溫熱的茶水尚還飄著一層淡薄的水汽。歸海瀾的面容被水汽氤氳地有些模糊，只能略微看出那一向死寂的臉上帶了些難察的歉意與示好。

息炾的天眼透過水霧，卻瞧得清晰。

心內郁火仿佛被水汽拂地熄了，半晌他睜開雙眼，受了她的示好。

歸海瀾本有些忐忑，見他終還是接了，心安了許多。她見息炾還有些不爽的模樣，斟酌一番開口道：

“我不大會看人眼色又習慣獨自一人。你說不用食飯，我便真以為不用。所以只顧著自己盡興，是我不對，著實抱歉。后頭不回應你是…我忘了。之后的飯食茶水我定會與你同享。你……莫要太生氣…”

這不知好歹的竟以為他是因為沒吃著飯而生氣？

息炾剛覺熨帖了些，要給她面子喝下茶水，不想眼前木頭一般人的人說出這樣一番話，口中的茶直直地噎在嗓子眼里。

他眼中火光更甚。

他是三歲孩童？

息炾很是覺得無力窒息。

這是哪處茅坑里的石頭化成了人？他面上不動聲色如往常一樣冷熱肅清，胸口卻一陣起伏，一個使力將手中銀杯隔空狠狠扔回了八仙桌。

杯子在空中打了個轉，穩穩落下后茶水精準地落盡杯中。這一套動作當真是行云流水一氣呵成瀟灑飄然。再觀息炾，面無表情。

好功夫。

歸海瀾不禁贊了贊。

雖他好似又生了氣，但也是喝了茶水的。由此可見是受了她的禮，此章也就算揭過了。

于是頓覺輕松了些，遠遠坐回了床榻角。

整個廂房又沒了聲息。

進來之后不曾細看這個房間。歸海瀾抬頭環視一圈，面對威脅天生的機警性子也未發現什么不對頭。

于是低頭看了看，這張榻倒是很大，有些像營中的大通鋪。今晚若是無事發生，正好一人一頭中間還能隔著幾人的空間。

正好省的尷尬。

一旁氣哼哼的息炾觀她動作，挑了挑眉。

歸海瀾不知所以，卻瞧他郁火頓消地模樣，于是不由自主地緊繃也放下了。

她只覺得一股莫名地舒緩。

風月居正殿內，濁音看地頗有趣味。整個風月居都在他的靈澤籠罩之下，廂房內二人的一舉一動盡收他眼底。不作假地說，他初初看見息炾動作驚地瞳孔猛縮。好一會才真確信了此人確實是他舊知。

此時一男一女重歸兩頭倒的模樣意外的是很有意思。

息炾進廂房時那一身沾灰里衣的形容著實讓他開心了許久。

不過而后他看了許久，卻看出了不同。這廝外觀還是如同從前一般，性子倒好像不似以往那么乏味了。竟主動叫一個凡人女子沾了身，還做了結界防他聽見他們言語，這樣眉眼都是嘚瑟清高的模樣果真還是不曾變，叫他看著就討厭地緊。

話說回來那女人……嘖，倒是難得一見的樣貌。息炾竟還親手給她穿衣。哼，雖說他被屏障擋住不曾看到全程，不過男女之間無非也就是那檔子事罷了。左右其中一個肯定有些不同的意思。

只是最最奇怪的是，息炾那廝一向在人前道貌岸然的形象怎么就突然不維持了。多少女修稱他天上地下獨一無二修為齊天容顏頭一份的絕色，他濁音雖說半分也瞧不出來他有哪里修為齊天容顏絕色，但被迫隨大流了這么多年，倒也勉強認他同他齊肩罷。

他心內驟然冷肅，眉宇間散出一股狠厲之色。古往今來的修道之人，沒有一個會自貶身價親近凡人。

尤其這幾百年天下亂動，道家諸多門派歸隱，佛教大宗師閉門不出，早已無甚有道心的人。即便有頂好的天賦，也無伯樂識得引之向道。

而現下能這般自如地來去九州的道人，皆是修道大能者。修為低劣地早被那些陰溝里的蛆蟲抓了煉了丹。

而息炾么，雖說他一貫厭惡他，卻確實不得不承認他是大能中的大能。

濁音的師傅還未出生時，他就是大能。

濁音扎著蘿卜頭拜入他師傅源文道人門下時，他是大能。

濁音三百歲騎著掃臺階的笤帚得道時，他還是大能。

濁音成了大能后幾個旁的大能墮落的墮落飛升的飛升時，他依然是大能。

當一時修道之人無一不曉息炾大名。后都不禁稱他一聲仙君。四海八荒內無人反駁，下凡的游歷的常燮仙君聽了大怒：一介凡人竟敢自稱仙君？這便是視九重天于無物！當時便欲要教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同他約了空啼山一場大戰，天下術士齊去圍觀，千萬雙眼睛眼睜睜瞧著常燮仙君十招后被息炾一擺袖擊飛臉朝地砸進雪地一百米深摔了個狗吃屎，掙扎半天爬出后常燮仙君口中怒罵著“奸人無禮不懂謙讓”等詞灰溜溜地回了九重天。他摔的大坑第二天就成了人人爭搶的洞天福地，咳，這是后話。而后天降八十一道雷，道道劈在他護身結界上，半分不得近他身。天上震動，著了一百零八位天官請他飛升，卻被他面無表情地嫌氣一遭。后一百零八位天官也灰溜溜地回了天。

而息炾依然自在逍遙。

于是他便是開辟了仙君仙姑仙子這一稱謂的先河。只從前，未飛升的道人哪個敢受得起仙君這一稱號。若九重天上的有心計較，八十一道雷都不夠劈的。

更因他十招打的身司戰部的常燮仙君狗吃屎且還瞧不上九重天不愿飛升一事，一舉名揚天下，成了寫在道教普世錄里的絕代宗師，道心所向，道宗老祖，四海八荒第一仙人。位置僅次三清。

然，至今無人知曉他的具體年齡，他師從何處也一直是個謎。

但，息炾曾言瞧不上那些出身紅塵沒有慧根的凡人。更不好女色，千百年來無數女修追逐他，無一人能得他青眼。更是讓他煩的直接定居了空啼山。

非大能的女修怎會耐得住青洲的苦寒，一個個都打了退堂鼓。這些，都是人盡皆知的事。

即便他身邊這凡人女子容顏的確不俗，息炾也絕不可能僅因容貌而對人這樣親近。

定有些不為人知的事。

濁音眸色漸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