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葉素榕緊張兮兮地看著她，一句話也不說。仿佛對突然冒出來的她很是驚悚。

梅香也耐著性子與他交流，可是他一句話也不說。

梅香尚且不知這是為何，直到晚上，她才發現了異樣。

夜幕降臨，萬籟俱寂的時候，最是小葉素榕害怕的時候，他裹著破被子縮在房屋角落，像是一塊小石頭，無聲無息，看著讓人忍不住心酸。

梅香正想過去抱抱他的時候，從房頂突然吊下來一只吊死鬼。他長舌幾乎要垂地，青紫色的枯臉凸著一雙死白雙眼，死氣沉沉盯著角落里的小孩。

這小屋本就破爛不堪，穿堂風吹過還嗚嗚作響，連一點零星燭火也沒有，陰氣森森又一望無邊，仿佛落入了可怖的陷阱。

不僅只是這一只鬼怪，水井里爬出來黏糊糊的水鬼，從各種黑暗滋生出冒出許多這世間的污穢，他們聚集在小葉素榕周圍，好像想要吃掉他，又或者替代他。

“區區小鬼。”梅香輕嗤一聲，在地府的時候什么鬼什么污穢沒見過，這點小東西還敢在她面前作，簡直上不得臺面。

她只是輕輕揮了衣袖，就散去了這些污穢，順便還點了幽幽鬼火在屋子里，照亮了整個屋子。

梅香飄過去，落在他面前，肉眼可見他在顫抖，梅香嘆了口氣，伸手摸摸他的頭，輕輕地哼著安穩小曲兒，見他安穩下來，又伸手抱住他，抱在懷里軟和道：“無事了。”

細小的啜泣傳來，梅香緊了緊胳膊，寬大的袖袍蓋住他像是牢不可破的結界，讓他覺得很安心，這是他這么久以來，第一次睡的安穩覺。

第二天醒的時候，他很不好意思，小小的身軀笨拙地跳出來，無措的站在梅香面前，這時候他才更像個小孩。

梅香好脾氣的摸了摸他的頭，見他不躲這才揚起笑容道：“沒事了，以后有姐姐在。”

葉素榕張了張嘴，用艱澀的聲音道：“你為什么要幫我？”他無依無靠，還是天煞孤星，克死了父母不說還凈招惹那些污穢，憑空給人添麻煩。

“因為你的眼睛很漂亮。”梅香看著他，即便是臟兮兮，瘦的嚇人的臉上，那雙紫色的眼睛像是難得的紫水晶一般閃耀，讓人看了就難以忘懷。

被她這么一提，他這才驚慌失措的想擋住自己的眼睛，梅香飄起來，見他還是蜷縮的樣子，忍不住放軟了聲音道：“我是來保護你的呀。”

“為什么？”他捂著眼，縮在角落。

“因為我喜歡你呀。”梅香摸摸他的頭，不再多說，起身準備去探探情況，看看竺倉是不是也在這里。

為了防止還有人來欺負小葉素榕，梅香摘下自己的發帶系在他細弱的手腕，“不要怕，姐姐很快就回來。”

她走得快，沒注意身后的小葉素榕愕然的神情，漂亮的大眼愣愣地看著她離去。

外面的世界熱熱鬧鬧，小葉素榕住的地方又凄涼又破敗，與外面的富麗堂皇形成鮮明的對比，一片明朗一片陰暗，陰暗的如同臭水溝的老鼠，下人更是避之不及，連連退去不想與這里來往。

梅香瞇了眼睛看著周圍，一個人也不認識，她也不在意，對于葉素榕的以前她是好奇的，夢中那些畫面恰好給了她很好的解答。

紫瞳雙眸自古以來為之不詳，更莫說這葉素榕生了命中帶煞，又是全陰之體招惹污穢，弄得眾人害怕又忌憚。但是架不住葉素榕他爹身份尊貴，臨死前護住了他托孤給自己親人，同時又遺留了一筆巨額財產，為了這些財產，這些親人們不情不愿的養著葉素榕，一邊吃他的血喝他的肉，一邊又打罵欺辱，在府里過得連下人也不如。

梅香略略思索，她記得畫面里葉素榕的爹爹尋人重金求了一塊辟邪石，想要打磨成項鏈給他，讓他避開這些污穢。可是沒熬過石頭到手，就撒手人寰，這石頭也被這些親人卷走，供起來當傳家寶了。

梅香冷哼一聲，順著記憶找到了那塊辟邪石，外表湛藍，閃著瑩瑩光輝，像是星辰閃耀，靠近之時便有一抹清涼化過，讓人心廣神怡，不愧是重金尋來的好東西。

袖子一揮，直接拿走了，順便換了個假的放上去，準備抽時間打磨打磨，好讓小葉素榕戴著。

拿走了石頭，梅香毫不留情的離開府中，她準備逛逛，看看竺倉是否也在這里。

在外面逛了大半天，梅香順走了好多好吃的好玩的，當然也留下來了銀子，感應了一大圈也沒感受到竺倉的氣息，按理來說本源珠一分為二，自從記憶回來后她也是可以尋摸到竺倉的位置，如果沒有那就是說竺倉不在這里。

暗嘆一聲，按下心中無數想法，抱著一大堆東西回去了，這些東西她可以摸到，被她拿走之后那些人也看不到，其中原因梅香也不知，自然也不細想。

等她飄回去，就看見一群光鮮亮麗的小孩正叫囂著欺負小素榕呢，可是因著小素榕手腕上的發帶，那些小孩一伸手就被彈飛了。

早上見她離去又系了發帶給他，小素榕愣了半晌才回過神，伸手想要摸摸這香香的發帶，又見自己的手黑乎乎，不敢再摸了。

他乖乖巧巧等著那個漂亮鬼魂姐姐回來，卻沒想到等回來了一群經常打罵他的人，那些人據說是他的親人，可是打起人來毫不留情，用腳踢用石頭砸，甚至用柳條抽人，一下一下抽的他渾身發顫。

今日他們又來了，嘴里罵罵咧咧很不干凈。

“要我說這東西還留著干嘛呀？干嘛不溺死在池子里？阿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還非要養著！”

“一見那畜生眼睛我就惡心！克死了爹娘還活著干嘛？我要是他自己自縊了也比活著禍害人好！”

“小雜碎！”

“活著就是害人精！干什么不去死啊！”

罵罵咧咧說著說著就要上手，他閉著眼等待如同往常一樣的挨打，卻沒想到那小孩彈飛了。

梅香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她勾唇看著這一幕，心情大好，見這群小孩又在嘰嘰喳喳出口成臟說個不去，微微皺眉，喚了幾只晦氣鬼，讓他們跟著這些小孩。

見他們梅香就心里煩，翻了個白眼一揮袖子一陣大風將這幾個小孩吹得昏頭巴腦，一個個跟失了智似的尖叫起來，驚慌失措的手忙腳亂爬走，還嚷嚷著：

“害人精害人了！”

“救命呀！”

“有鬼啊！！”

一個個連滾帶爬的逃走了。

耳根子清靜了，梅香也舒坦了些許，到葉素榕面前，嘩啦啦掏出一堆東西，沖他軟聲道：“姐姐也不知你喜歡什么，都買回來了。”

小素榕濕漉漉的大眼看著他，水潤漂亮，宛若上好的紫水晶球，梅香伸手摸摸他的小腦瓜，“吃吧。”

小素榕小臉尖細，瘦骨嶙峋更襯的那雙眼睛大，他沒伸手拿熱乎乎的吃食，反而低頭嗚咽出聲，滴滴答答珍珠似的淚珠子垂在地上，長長的睫毛沾了淚水看上去柔弱又讓人憐惜。

這是他第一次感覺到溫暖，感覺到有人對他好，溫溫柔柔像是一團棉花，讓他無所適從，一瞬間委屈的不行，不爭氣地落了淚花。

梅香心下酸澀，她小時見葉素榕充滿氣度，一舉一動貴氣優雅，還以為是個什么公子哥，斷然沒想到他是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

指揮一旁的小鬼燒水，見那長得很是磕磣的鬼怪污穢，葉素榕嚇了一大跳，梅香憐愛的抱著他，道：“沒事，姐姐保護你呢。”他這才穩住了心神，露出眼睛好奇地看著那些往日很是嚇人的鬼怪此時戰戰兢兢的燒水劈柴，很是好玩。

感覺躲在這她懷里，就什么也不怕了。

小素榕第一次用熱水洗澡了，以往都是冷水擦擦，如今洗的干凈了才露出瘦黃的小臉，細的嚇人，梅香暗暗皺眉，想著要把他再喂得胖一點，畢竟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離開。

接下來的日子就好說多了，梅香叫了許多倒霉鬼晦氣鬼纏上府里的人，讓他們一直倒霉，一開始還沒被當回事，次數多了便也察覺不對勁了，明里暗里都開始想著要弄死葉素榕，覺得是他引來的污穢惹的禍。

他們越這樣想，梅香越變本加厲。

直到有天一個丫鬟受不了了，掏出來碎銀子堆在地上眼淚橫流希望小素榕放過他，梅香這才撤了她身上的晦氣鬼。

府里的人一看她這樣，紛紛效仿與她凈拿好東西去祈求葉素榕的原諒，他也從一開始的小破屋換到了干凈明亮的屋子，還帶個小后院，比以前不知道好了多少。

他躺在軟和的被褥里，還有些不真實的感覺，像是踩在棉花云端上似的軟乎乎，輕飄飄。

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沙漏的關系，梅香覺得時間過得很快。

她拿著一枚藍水滴模樣的耳墜，遞給小素榕道：“你戴上這個，就不會再有污穢跟著你了。”

小素榕看著那水滴形狀的耳墜，模樣和她耳朵上的紫水滴一模一樣，不由得心里美，抿唇笑著收下來，原來瘦黃的臉也被梅香養的白白嫩嫩，展現出清秀非凡的容貌。

見他個子長高，也變得好起來，梅香摸摸他的頭，總覺得小時候的葉素榕靦腆又話少，只對她說上話，旁人端的是冷漠。

而且還特別黏她，也不知道好還是不好，畢竟她是要離開的。

小素榕收下耳墜，沒告訴她自己沒耳洞這個事，晚上他拿出一根針，對著燭火烤了烤，對著銅鏡猛地扎進自己左耳，一陣疼痛劃過，小素榕看著銅鏡面無表情的自己，漂亮的眼睛劃過一道詭譎，低聲道：“我是不會讓姐姐離開我的。”

第二日他帶著耳墜，沖著梅香甜甜道：“姐姐。”

“好看。”梅香這時候回過來為味兒了，原來當時在菀青村葉素榕說他丟了一枚耳墜，居然是她做的，真是世事難料，命運無常。

怪不得長大的葉素榕總是用懷念又失而復得的眼神看著她，梅香心情復雜到難以言喻。

見她的表情，小素榕心中不虞，面上卻還是笑著道：“姐姐你在想誰？”

梅香看他白嫩嫩的小臉，好心情捏捏他的臉頰道：“姐姐在想喜歡的人呢。”

喜歡的人？小素榕睜大眼睛，壓下心中的狠勁兒，“是誰呀？”

“你猜？”梅香沒回答，反而逗了他一下。

見他又是疑惑又是不滿的眼神，梅香覺得好笑，心道：吃你自己的飛醋吧！

梅香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能回去，她想找到竺倉拿到小沙漏回去，這樣受人制約的味道實在不好。一開始放不下小素榕，如今小素榕也被她安頓好了，她就開始擔心起萬仞山莊的事情了，不知道后續如何了。

她看著院子白茫茫的一片銀裝素裹，心里思索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