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大費周章的使用“碧海流云”，對特洛伊來說也是久違了。翠綠寶石與復合魔法陣的聯結過程已經開始，最終階段的調試工作正在緊鑼密鼓的進行。迎著身邊那過于灼熱的視線，特洛伊抬起了腦袋。卻正好望見那位表情古怪的吟游詩人。

“您還好嗎？”

嚴格意義上說，愛麗絲只是在平常且恬靜的微笑著。但不知為何，在發現那吟游詩人的雙眸中潛藏期待后，特洛伊的脖頸子就止不住的發涼。

“碧海流云”這種境界的魔導器可是相當稀奇的物件，這樣的常識，就算在頌運者心中也不會有什么改變。與阿拉德大陸上每一位求道者相同，愛麗絲此刻的異樣，不過是好奇心受“求知欲”炙烤后的正常反應。但待到特洛伊把這道理想明白，已經是幾個月后的事了。

他必須承認，師父那不含半點妖艷的歡欣容顏，宛若天邊云霞般攝人心魄。與此同時，特洛伊發現，除“麻瓜呆學生”與“活體柴火堆”外，自己在愛麗絲眼中的身份又多了個“實驗用小白鼠”。

似是與千年前的記憶產生了共鳴，那吟游詩人現在的眼神，在他看來有些恐怖。

“你這是..在將碧海流云珠與魔法陣同調？”

“沒錯，而且就快要完成了。現在問題還剩下一個——您也能猜到，以生命力催動‘碧海流云’是十分痛苦的事情。在維持魔法陣的過程中，我可能會失去意識。”

“看你表情還挺輕松的，這似乎不是什么大問題？”

“事實上，問題很大。未完全精煉的生命能量是何等高效的魔法炸彈，師父你一定比我明白。總而言之，如果我在獻祭過程中失去意識，‘遺忘之地’就可以從阿拉德地圖上刪除了。”

盯著特洛伊那張臭臉看了好一會兒，愛麗絲竟連半個字都沒憋出來。

異常危險的言論，被這家伙開玩笑似得丟了出去。混蛋學生那副遠遠稱不上嚴肅的表情，在愛麗絲看來甚至有些輕佻。若不是親眼目睹了剛剛發生一切，她差點就要忘記，這個自稱“特洛伊”的可笑家伙，也是位擁有“使徒”名號的怪物了。

我們必須承認，對一般物種來說，自然的偉大力量幾乎無可違抗。但在“使徒”這種規格外存在面前，這世界就很容易被玩壞了。且不論“暴龍王”之類的亂世梟雄，就連“黑色瘟疫”這種使徒之恥，都曾嘗試用瘟疫蕩平整個魔界。

而且差點就成功了！

不知該慶幸還是惋惜。在被歲月碾壓了一輪又一輪后，擁有“黑色瘟疫”名號的恐怖怪物，已然成為一只人畜無害，連魔法都放不利落的卑微麻瓜。

古今一轍之事，特洛伊還是見過不少的。就像是亙古不變的力學三定律，再比如自己一如既往的話癆性格。

“所以，我暫時將‘碧海流云’的使用人設定為了您。請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盡可能隨心所欲的使用它。”

伴著特洛伊給出的“合理化建議”，愛麗絲費盡周折才勉強維持住的尷尬微笑，突兀的凝固在了臉上。

這位德高望重的控偶術學者，出類拔萃的元素魔法師，空前絕后的卓越占卜師心中，數不盡的槽點正在上下翻騰。

無法理解的詭異事實，漸漸充斥了愛麗絲的大腦。她想不明白，為什么一只使徒，會一臉嚴肅的和自己談起法律。更想不明白那個腦子有坑的愚蠢怪物，為什么如此爽快的將自己最后的防身手段，丟到了敵人手中。

敢于信任他人，需要極大的勇氣。但在愛麗絲看來，那家伙完全就是傻到了一定境界。當“碧海流云”也不再屬于特洛伊，他的力量也就僅剩“身體健康”了。

“...你是不是有點過了？”

愛麗絲的質問，特洛伊根本就沒打算搭理。這家伙已經完全魔怔了，除了法陣中央的半成品煉金人偶，他眼里再也容不下任何東西。

“就算我發出了什么不成體統的聲音，也請不要在意。”

“...比如？”

“比如慘叫。”

“...”

在拍著良心思索了好一會兒后，愛麗絲帶著萬分沉痛的心情，將碧海流云珠與復合魔法陣的功率同時開到了極致。伴隨著騰然升起的金色塵埃，流轉著湛藍光輝的魔法陣終于穩定了下來。扭曲而怪誕的元素轟鳴才稍作停息，特洛伊的慘叫便差點掀飛了試驗場的屋頂。

愛麗絲的思緒大致停滯了五秒鐘之久。在此期間，她甚至忘了為“碧海流云”削減功率。因無法承受傳說級魔導器的全力輸出，短短數秒內，愛麗絲親手制造的復合魔法陣又坍塌了近十分之一。

“你..”

從混亂中回過神來，愛麗絲發現特洛伊正死死瞪著自己。

“別管我！繼續啊！”

“...”

“給我繼續啊！你那該死的計劃，難道不想完成了嗎！？”

“你這怪物...”

“喂！沒時間了啊已經！手腳麻利點！！”

多虧了曾在赫爾德教導下積累的知識，幾乎沒花什么時間，愛麗絲便掌握了“碧海流云”的操作方式。那枚閃耀著金色光芒的玉石就浮在她眼前，渾圓且翠的通透。充盈著怪物生命力的塵埃，正逐漸凝匯成魔法陣原本的模樣。說了也奇妙，那飄忽不定的畫卷中，竟顯露出了一張張愛麗絲熟悉的面孔。

赫爾德，巴卡爾，尼巫，為佩魯斯埋下禍根的愚君，哈因里希三世，凱恩，狄瑞吉...

以及，西嵐。那位操著一口素喃方言的大嗓門劍圣，真是吵得要命。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愛麗絲甚至有點嫌棄那位大白天就開始喝酒的懶惰中年人。但也多虧了這張涌入腦海的邋遢臭臉，她終于回想起自己應當完成的事情。

她可是頌運者，是“第二使徒.哭泣之眼.赫爾德”制造的最完美煉金人偶。

“——能有如此出色的想法，你還真不愧是我的學生！那么狄瑞吉，現在請回答我：在你的認知中，煉金生命體的優劣該如何評判？”

與僅遵循物理規則的“科學產物”不同，術式的成功運作，通常對施法者的精神狀態有著一定的要求。也正因如此，對一半的魔法師來說，引導術式時最忌諱的失誤，莫過于精神不集中或是一心二用。

但那頌運者，怎能是受這種條框限制的凡夫俗子。早已習慣從瀚若星海的未來中窺視真理的她，曾在“時空之門”的戰斗中同時分析過三位數以上的世界片段，并選取了對自己最有利的一種作為現實。

當然，最終愛麗絲還是輸了。她認為自己沒有敗給西嵐，只是實在應付不來那些強大到不講道理的“試煉之刃”。

說起來，這些被稱為“試煉之刃”的冒險家中，十個里至少有八個接受過愛麗絲的指引。

這么一來，事情便有些微妙了。

稍稍有些跑題。總而言之，我們需要明白的事情只有一件——對愛麗絲這種等級的預言者來說，在全功率運行“碧海流云”與復合魔法陣的同時，她完全可以再悠然自得為特洛伊講上一會兒《控偶與禪》。

更何況，傳授控偶知識的事情，愛麗絲早已答應自己那蠢徒弟了。

“力量，速度，魔力親和度，肢體協調度，靈魂質量——真要說起來，指標多了去了！”

“完全不對。說的不客氣些，簡直是大錯特錯！狄瑞吉，你一定要記住，煉金生命的優劣，從來都只有一條評判規則——”

生動而肅穆的元素潮，席卷了整個試驗場。一枚玉石，一柄樂器。房間正中，一位純粹的吟游詩人正忘我的演奏著。伴隨著無以名狀的美妙旋律，拂曉的春陽映入了風雨飄搖的試驗場。就是這樣，零散于世間的無數溫暖，便尋得了回家的路。

終于，頌運者說出了她的答案。

“——若人類般栩栩如生，應當若生命般栩栩如生啊！”

自瑪麗雷特誕生的，不過是一曲獻予生命的頌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