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午時,街上的人不少,來來往往,車水馬龍。自從杏杏進宮以后,這還是杏杏第一次來到集市。洛陽城比兩年前熱鬧多了,杏杏都快要不認識了。
“想去哪兒?”
“我……好不容易出來,我想回去看看。”杏杏沒有說是回到哪里,可是陸淵知道,杏杏想家了,想回趙府看一看。
“嗯,走吧。”杏杏原來只當是說說,畢竟趙家沒了以后,趙府就被官府封了,想進去可不容易。誰知道陸淵一口應了。
“上來!”
陸淵往杏杏那里遞了一只手,將杏杏給撈了上來。
“你還記得父皇讓我建集賢閣的事情嗎?選址就選在那里,所以原來貼的封條就給拆了。本來趙府解了封以后,就想帶著你來看看,只是前段時間事情太多了,一直沒尋著空兒,今日正好。只是趙府還沒有人過去打掃,會有些亂。”杏杏后來沒有再問,因為上了馬車以后,陸淵就與杏杏說了來龍去脈。陸淵說這話的時候,小心翼翼地打量杏杏的臉。杏杏這兩年長大了,不像以往的小姑娘聽見身邊的哪個人過得不好就紅了眼眶。杏杏坐在馬車的那頭,掀起一邊的簾子,靜靜地看向外面的熱鬧。
“吱呀。”趙府的門還是如以前那樣厚重,小時候的趙蓰推不開門,只能坐在院子里面,巴巴地等她的祖父,上朝回來,笑著問趙蓰乖不乖。那時候的小十一自然是乖的,每日里習琴棋書畫,詩文禮茶。
趙蓰推不開門,可是趙杏杏就可以推開門了,只不過費些力氣罷了。
大門打開,門里面是一地的落葉。杏杏原來覺得開了門,會是一片塵土飛揚,然而并沒有,趙府顯然是被打掃過了的。只是大概打掃的人是個平日里不怎么干活的,留了些細小的灰塵在角落。
入了冬的趙府冷冷清清,與府外的熱鬧像是兩個世間,格格不入。門檻上掉了的漆永昭六年沒有來得及修補,斑斑駁駁的,記錄著人們的來來往往,進進出出。
杏杏記得趙府的院中央有一棵大大的銀杏樹,有一人合抱粗。可能是這棵銀杏樹太過于霸氣,到最后,好像院子里面只有這一棵銀杏樹似的,其他的樹都顯得十分無關緊要了。
入了秋的趙府最為好看,滿樹上的銀杏葉子都變得金燦燦的,一陣風吹過,葉子沙沙作響。那時候還是瑨王的陸淵進了趙府,總要在銀杏樹底下徘徊許久。對了,杏杏就是那個時候喜歡上陸淵的。
杏杏還記得,那年的她,其實也不見得比現在小多少,卻是正正少不經事的時候。都說年少時候不要遇見太讓人驚艷的人物,果真不假。
趙蓰小姐喜歡坐在秋千上面讀趙家藏了好幾輩子的史書,那日里,正好翻到了甄宓皇后的小傳。玉人披衣,貴人之命,到最后也不過是“以發覆面,以糠塞口”,趙蓰不知道甄皇后是如何的“此女貴不可言”,才能到如此凄涼結局,只知道天家中,人情都是假的,今日的恩恩愛愛,明日也許就是一紙詔書送上了黃泉路。
“你這才多大,就這么多感慨。”
趙蓰一抬頭,是四皇子,就是跟趙家有一點沾親帶故的皇子,只不過這點親到了趙蓰這一輩已經沒有多少關系了。四皇子的生母出身趙家偏門的一個女兒,四皇子沒什么有本事的舅舅,自然也就沒有母家撐腰。皇上的兒子那么多,這個皇子大概已經被忘記了。
祖父也是見他沒了娘,又不受皇上待見,便接回趙家隨著趙家的這些孫子輩們一同讀書。
趙蓰沒有同四皇子上過學,只是偶然間聽哥哥們提到過這位四皇子,好像讀書很厲害,大概是指物作詩立就的人。小時候的趙蓰十分不以為然,生在天家,讀書再厲害,也沒有會些勾心斗角的手段管用。
銀杏樹下一見,樹葉翩翩落下,沒有聲音。那個人站在落葉的中央,淺淺的笑著。瑨王腰間懸一塊羊脂玉佩。白玉無瑕,君子如玉,便是如此吧。
“小姑娘怎么了?愣著了。”對面的人行了一個同輩之間的抱拳禮,“在下無禮,不知道小姐是趙家的哪一位小姐啊?”
“啊!小女子排行十一,趙蓰。”
“原來是十一小姐,在下陸淵。”
后來啊,趙蓰臉一紅,就跑掉了,對了,還落了支金釵在瑨王那里,只是瑨王說什么也不愿意還回來。
后來的后來,杏杏常常會想,那時候為什么要好巧不巧抬頭看一眼,又好巧不巧看到了那個驚艷的人。
“小十一,在想什么呢?進來了。”陸淵輕輕拂掉了門把手上面的灰塵,將杏杏拉了進來,又慢慢將門合上了。
“謝謝你。”杏杏說這話的時候低著頭,“祖父總說趙家是書香門第,要是知道了以前的趙府現在變成了集賢閣,想來也是很高興的。”
“你高興嗎?”
“嗯,謝謝你。”杏杏說著高興,臉上卻見不到笑容,呆呆地看著地上的落葉。
兩個人之間沒有怎么說話,于是一片調皮的葉子忍不住了,輕輕落在杏杏的發髻上,又被陸淵輕輕拿掉了。
杏杏在院子里面躊躇了許久,還是沒有進屋子,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四哥哥,我們走吧,好不好?”杏杏深深吸一口氣,抓住了陸淵的手。“我不想進去了,四哥哥早日建好集賢閣與我說一聲就好了。”
杏杏紅了眼睛,“我不是趙蓰了啊,我哭了,不會有阿娘在拍著我的背,說一聲‘小十一乖啊’。趙家就只有我一個人了,就只有我一個了。”
杏杏還記得如意嬸子會做桂花糕,軟軟糯糯的,很好吃。咬一口,滿口都是溢出來的花香。“四哥哥,走吧,今日是我生辰,能不能讓我任性一回。四哥哥,我想吃桂花糕了。”
“好,那你可得跟我回府了,如意嬸子在晉王府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