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莉家只有兩個房間，張辰浩便主動要求睡客廳。這本是理所應當的，畢竟他是個男人，總要做出一點犧牲，但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太對勁。

“你為什么也要住這里？”我問他，話語里充滿了趕他走的意思。

“我為什么不能住這里啊？”他反問我。

“你可以回自己家啊！”可以回自己家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我累了，不想開車。”他說著往沙發上一靠，“我也不是沒在這睡過呀！”對于他的這些理由，我想不出話來反駁。

“行了辰浩，筱柔在我這里不會有什么事的，你還是快回去吧！”沒想到凱莉這么快就和我形成了統一戰線。

“不是吧凱莉，連你也要趕我走？”看著他一臉委屈的樣子，我就想笑。

“我不是想趕你走，是怕你在客廳睡不好。”凱莉說話的水平確實是高。

“那我不睡客廳，睡客房吧！”我手里正削著的蘋果應聲掉落。

張辰浩把蘋果撿起來，“你那么緊張做什么？我又沒說要和你睡！”他把蘋果遞還給我，“你和凱莉一起睡吧，把客房留給我。”

“為什么？”我真不明白他為什么這么執著，跟個小孩子似的。

“因為我一個人在家睡不著。”這個理由在我看來簡直可笑至極，但凱莉并沒有這么覺得。

“怎么，你的睡眠還是不好嗎？”她問張辰浩。

“嗯。”張辰浩點頭，把我手里剛洗干凈的蘋果搶過去，“削個蘋果都這么磨嘰，你能不能長點智商！”

什么嘛，這又不是給你削的！

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盡管我和凱莉都不太愿意讓張辰浩留下來，但最后在張辰浩軟硬兼施的擊破法下，我們也只能不太愿意地讓他留了下來。

我隨凱莉進入她的房間，首先注意到的便是床頭柜上的照片：一家三口，爸爸媽媽帶著女兒，凱莉是那個媽媽。

“這個是你女兒嗎？”我想也沒想就問出來，隨即又覺得有一種侵犯了別人隱私的負罪感。

“對，她和她爸爸一起在英國生活，我帶的藝人里面她最喜歡辰浩。”為什么是“她爸爸”，而不是“我先生”，我在心里想，難道......

“真可愛！”我說著笑了笑，“眼睛和你長得一模一樣......”

“確實是，不過整個臉還是和她爸爸更像。”她說著露出為人慈母的笑容，這又讓我打消了心中的猜想。

“筱柔，我也是個母親，我能理解你媽媽的感受，誰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兒遭受網絡暴力，所以你才要故意疏遠辰浩，甚至要想盡一切辦法和我們、和這個圈子斷了聯系，就為了不讓你媽媽擔心，對嗎？”臨睡前，凱莉如此發問。

“我不是故意疏遠，我只是......不敢接近。”我開始學習凱莉高超的說話水平。

“我明白，你生來就有寫作的天賦，”這是一句恭維話，“我也知道你已經愛上了我們這一行，”這是一句大實話，“就算是在你失憶的那些日子里，你也表現出了對劇本和拍攝的強烈興趣。”原來她都知道。

“凱莉姐......”我沒有把話說下去，我不知道現在是該說實話還是說假話。

“還記得之前歐陽瑾讓你寫專欄的事嗎？”她繼續說下去，“其實是辰浩拜托他的。辰浩知道你想留在這個圈子里，可是他不能把你留在他身邊。”原來這才是事情的真相，歐陽老師果然不是看中了我的才華，可是張辰浩為什么要那么做呢？

“那現在他為什么又要......”又要逼我簽合同，用一紙協議把我留在他身邊。

“唉......”我聽到凱莉在床的另一側嘆了一口氣，“你有機會還是自己問他吧！”然后她就假裝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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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的床終究是睡得不踏實，我好不容易逼著自己睡著了，可還沒到半夜就又醒了過來。我抬手看手機，十一點五十分，原來才睡了一個小時。我沒有辦法再次入睡，又怕翻來覆去吵醒了凱莉，就起身上廁所，希望廁所女神能賜我一點睡意。

房門打開后，我發現客廳的落地燈還亮著，便想著是不是忘了關。可我剛準備走上前去關燈，就被沙發上的張辰浩嚇了一跳。

“你怎么還不去睡呀？大半夜的在這里裝鬼嚇人！”我難免發兩句牢騷。

“是你自己心中有鬼吧！”張辰浩揚起半邊臉，燈光把他的臉部輪廓修飾得更加清晰。

“懶得理你！”我不管他，繼續往洗手間的方向走。

廁所女神到底是與我不熟，如果說剛剛還是“沒有睡意”，那么此刻就是“睡意全無”。我只能無奈地往回走，路過客廳時，發現張辰浩還在。

“你也睡不著嗎？”他開口問我，聲音在這個封閉的幽暗空間里輕輕回蕩，讓我覺得不舒服。

“嗯。”我打了個哈欠，“我認床。”眼淚順著鼻梁流下來。

“你這都是什么毛病，睡個覺都這么嬌氣！”你大半夜的不睡覺才是有病吧。

“你這又是什么毛病，好好的床不睡，準備坐在這里過夜啊？”我隨便回一句，就不再理他。

“站住！”他猛地把我叫住，“既然睡不著，就留下來陪我聊聊天吧！”

“拜托，現在都幾點了？！”我一口回絕。

“十二點。”他倒是答得認真。

“你該睡覺了，我也去睡了啊！”我剛說完，就被張辰浩從身后一把拽到沙發背上。腰里一陣生疼，我強忍著不發出聲來。

“你真是......”我盡量壓低聲音，轉到他身邊坐下。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還好他知道要道歉，否則我非剝了他的皮，“我睡不著，請你留下來陪我聊天！”果然不能把他想得太好。

反正橫豎都是睡不著，最后我決定委屈自己坐下來陪聊。

“你為什么這么晚了還坐在這里？”我問他，就像在問一尊褪了色的佛。

“睡不著，所以坐著等天亮咯！”他把我當三歲小孩子來騙呢！

“睡不著你可以閉上眼睛數羊啊！”我堅信上古流傳下來的催眠秘術絕對有其科學性。

“如果數羊有用的話你為什么不自己數呢？”他還是像原來那樣坐著。

“那......安眠藥？”我知道安眠藥不能亂吃，所以只是隨便說說。

“安眠藥對我也沒用！”他像是感到絕望一樣往后靠了靠。

我突然想起他早些時候說的話，他的睡眠質量似乎不太好，只是我沒有想到竟“不好”到這種程度。

“你每天晚上都睡不著嗎？”我側過身問他。

“可以說這兩年來我基本沒有睡過一個好覺。”我不知道那是一種怎樣的體驗，最直觀的表現應該就是看著他日漸消瘦。一種無來由的心疼，讓我最終伸出手去撫他的背。

“如果張敏知道你變成現在這樣，也一定會很心疼的。”我終究還是不太會說話。完了完了，張辰浩一定會轉身掐死我的，我在心里念。

“你知道她是怎樣的一個人嗎？”還好，他并沒有將我一招致命，“她不會心疼，因為她不會讓我失眠。”我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氣。

“張辰浩，對不起，那天......在醫院......”我不知道在這個時候道歉正不正確，但既然話題都已經往這個方向偏了，我還不如順著說下去，“我知道張敏對你來說非常重要，卻還那么自以為是......”張辰浩，求求你說句話吧，原諒還是不原諒？

“你都知道自己太自以為是了，為什么到現在才道歉？”我抬起頭，對上他尖銳的目光，就像兩把鋒利的劍，直刺向我的兩個心房。

“你當時那么生氣，我怎么敢啊......”我大喊一句“冤枉”。

“那你就不會主動聯系我嗎？”原來他在怪我沒有主動聯系他？

“我當然有主動聯系你，可是我打給你你都不接。”我一臉委屈。

“才兩個電話不接你就放棄啦？”他竟然知道，是存心尋我開心嗎？！

“你都知道為什么不給我回電話，害我一直以為你在生我的氣。”又是一臉委屈。

“我當時是在生你的氣啊，不過后來我原諒你了！”那你就直接說已經原諒我不就得了，還非要繞那么一大圈。難怪晚上睡不著覺，心思那么重！

“什么嘛，你把我當小孩子來騙啊！”我動了動身，“我回房間了！”話說完又被張辰浩拉回了沙發上。

“以前我睡不著的時候，我姐就會像這樣哄我！”還沒等我坐穩，他就把頭枕在了我的腿上。我全身的寒毛都豎起來了，正要把他推開，又看到他憔悴的臉，于是就任由他這樣放肆了。

我靠在沙發上，張辰浩靠在我的腿上，我們就保持著這個姿勢聊天，談話的內容沒有再出現過張敏。半夢半醒間，我問張辰浩到底為什么一定要讓我做他的助理，他的回答不長，只是我沒有聽清楚。

夜已深，我們終將會睡去......

******

第二天早上，我在晨曦中醒來，發現自己身上的被子蓋得很嚴實。再一翻身，發現這并不是凱莉的房間。難道是……怎么會這樣！

我飛快地沖出客房，動作不帶一點拖沓。完了完了，要是被凱莉知道，我這輩子都別想在她面前抬起頭來了！

“筱柔，你醒啦！”萬萬沒想到，我才剛走到客廳，就被她叫住了。

“凱莉姐，早啊……”我就像做壞事被抓了現行一樣，趕緊往洗手間的方向溜跑過去。

“辰浩走了！”她這句話是故意說給我聽的嗎？她該不會真的以為我和張辰浩之間有什么吧！

我沒有說話，假裝沒有聽見她說了什么。洗手臺上放著嶄新的牙刷和毛巾，許是凱莉專門為我準備的。多么希望可以在這里多住上幾天，我忽然想。

“這些都是他為你準備的，你想在這里住幾天就住幾天吧！”我還沒把牙膏擠到牙刷上，凱莉就已經移步到洗手間門口了。不知道怎么的，我突然覺得好害羞。

“張辰浩……他去哪了？”我問，突然又覺得應該先解釋一下昨天晚上的事情，“那個……昨天晚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況。我明明記得我是坐在沙發上和張辰浩聊天，可是后來……”清者自清，就看她愿不愿意相信了。

“他去公司了，你一會跟我過去。”她似乎并不想聽我解釋。

“我也要去公司嗎？星藝影視？”我原本以為“助理”就是跟著藝人在外面混吃混喝。

“嗯，總得讓郁總也見見你。”凱莉說著幫我把擰干的毛巾晾起來。

“郁總？”那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物？是長著三頭六臂，還是張著血盆大口，會不會把我吃了？

總之，接下來我只用了五分鐘就收拾干凈跟著凱莉出門了。

“張辰浩早上都不吃早飯嗎？”在路上我這樣問凱莉，相比我即將要見的郁總，我顯然更關心這個。

“對，所以他的胃不太好，你以后要記得在身邊多帶一些餅干……辰浩不喜歡香蔥和芝麻味的。”她想了想又補充道。

我默默地在心里記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夜的長談讓我對張辰浩有了很大的改觀，我對他竟變得比以前更上心了。

“自從張敏出事以后，辰浩的睡眠質量就一直不太好，有一段時間他甚至害怕黑夜的降臨，所以在自己的房間里加裝了很多燈。”凱莉說完，我突然想起那一次在他房間醒來的情景，“不過昨天晚上他好像睡得不錯！”她這句話聽著倒像是疑問句。

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回應她。“他昨天睡在哪里？”心虛的我口無遮攔。

“放心，他睡沙發！”隨著我的一聲長嘆，凱莉笑了，“辰浩是個好男人。”我不知道她這句話是幾個意思。

我最后才知道郁總就是星藝影視的總經理。縱使凱莉在星藝扮演著“王牌經紀人”的角色，她還是要聽從郁總的指揮。

凱莉帶著我走進總經理辦公室，我突然有一種走進校長室的錯覺。不是指辦公室的裝修風格，而是這里的氣氛同樣嚴肅，嚴肅得讓人不寒而栗。

“郁總，這就是郜筱柔。”凱莉首先將我介紹給她。對，郁總是個女人。

“郜筱柔，久聞大名。”這句話讓我確定眼前這個過分嚴肅的女人就是傳說中的郁總。

“郁總好！”我像員工遇見老板一樣向她鞠了一躬，在某種意義上她今后就是我的老板。

“聽說張辰浩要讓你做他的助理？”她沒有從椅子上站起來，仍然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腦屏幕。

“......是。”我以為這件事她早就知道了，但現在看來并不是這樣。

“你答應了？”她接著問。

“......是。”我突然意識到也許張辰浩的決定是錯的。

“你也配？！”她“騰”地從椅子上躥起來，“你以為藝人助理有這么好當嗎？你不給他制造麻煩我已經謝天謝地了！”其實我也這么覺得。

“郁總，這件事情其實......”凱莉當然會向著我，但話還沒說出口就被郁總憤憤地壓退回來。

“還有你凱莉，盡由著他們胡來！”她的話就像是圣旨，“總之，這件事情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