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官道上一輛馬車疾馳而過，踏起幾分新泥，布幔迎風搖動，上面隱約繡著一個“慕”字。

慕明曄緊趕慢趕，總算在天邊露出第一抹白光時回到了府中。

慕思沐提著裙邊進入禮場，一眼便瞧見主位上端坐的父親，心里一喜，眼眶中也浸出幾分濕意。

低下頭朝南向觀客行了行禮，二夫人并沒有張揚，只請了慕家幾個姑嫂前來觀禮。

三加后，慕思沐換了棠紅的長裙禮服，發簪綰了青絲，頭上戴著一個釵冠。稍施黛粉，抬眼垂眸間就已顧盼生輝。

場中婦女低聲討論，語氣中皆是夸贊之詞。

阿星和慕思涵在一旁聽見，相視一笑。

慕明暉看著朝他款款而來的大女兒，恍惚間失了神。

他對女兒的印象，還停留在早先時，她總是著一身素色衣裙，不爭不搶，聽話乖巧，若是瞧見他，便敬重地輕聲道：“父親。”

“父親，母親。”慕思沐上前向兩人行禮。

二夫人起身將她攙起來，臉上始終帶著淺淺笑意。

慕明暉回了神，聲音較平時軟些，“如今大了，萬不可像先前那般拘泥于屋中，還是多出來走動，同你母親學些管家理事之道，幫襯幫襯她。”

二夫人臉上的笑僵了僵。

慕思沐從未聽父親對她說過這么多話，自然欣喜應下。

禮畢，慕家姑嫂自是湊上來說些吉祥和夸贊話。

不知誰問了一句大姑娘是否婚配。

二夫人笑著回了句，“還在物色中。”

“不過要我說啊，哥哥嫂嫂的眼光還真不低。去年姚家派媒人上門，沒說幾句話就被被嫂嫂打發了。”說話的是南街的三夫人，姚家是她的娘家，她識人自有一番揣摩，對于慕思沐是極欣賞的，見她年紀到了，便與娘家兄嫂說了，順著還夸贊一番。那姚家二郎因著這份關系也見過慕思沐幾面，當下也沒有異議。哪知媒人上門，二夫人略略說了幾句就將人請出了府。這般行徑，倒讓她在兄嫂面前下不來臺。姚氏不免有些怨氣。

二夫人臉色一白，萬沒想到她竟然在這個場合提起這事，于是快速回道：“姚家是書香世家，思沐讀書少，這不是怕外人說我們慕家高攀嗎?”

姚氏嗤笑一聲，“我們家就不是那樣的人。”姚家在湖溪也是一方貴族，祖上出了好幾個清官，如今上門求親的姚二少爺，去年剛中了解元，今春便要入皇都參加會試。

“是是是。”二夫人賠笑。

一旁的慕明暉俊眉擰了擰，此事，他是一點不知。

“若是有合適的人家，還勞托弟妹幫忙相看相看。”慕明暉對著姚氏說道，姚氏的臉色這才好些。

慕思沐早已退場了，不過禮場中收拾殘碟的婉兒卻是聽到了，回房就一字不漏地全說與慕思沐聽了，她平時做事也不逾距，今日卻是沉不住氣地憤憤不平。

慕思沐聽言神思頓了頓，怪道節中遇見姚家二哥，他的語氣不若先時熟稔。

“此事，就不要跟姨娘說了。”慕思沐囑咐道。

婉兒見她不惱不怒，心中更是又氣又恨。氣她不爭，恨她不惱。就是這種和性子，才總是被人欺負。

婉兒恨鐵不成鋼地去了外間。

慕思沐看了看門側被她薅得響動的珠簾，收回眼神，心里卻是松了一口氣。

父親既那般說了，想必自己也不用去求祖母了。

不多時，婉兒又進來說道：“二小姐來了。”語氣生硬，珠簾又被她薅得響動。

她還在氣二夫人沒問過大小姐就拒了上門提親的事，如今二小姐又正巧過來，她如何有好臉色。

“婉兒怎么了，臉那么黑。”慕思涵一進來就問道。

“也不知誰惹她了，臉黑得像塊炭一樣。”慕思沐提高聲量，笑著打趣。

慕思涵也跟著嘻嘻笑起來。

婉兒自是聽到了，惱氣地剪碎手中的繡布。

慕思涵坐了每一會兒便離開了，今日娘親心情不佳，她還是不要觸霉頭的好。

她前腳剛走，阿星就來了。

婉兒拉著如月說話，臉色才明了明。

“大姐，婉兒姐姐怎么了？”阿星問道。

“無妨，是我惹著她了。”慕思沐笑著道。

阿星也沒多問，將袖中的錦盒取出放在慕思沐面前。

“這是我給大姐準備的生辰禮。”

慕思沐微微詫異，轉而笑道：“我比你們年長，反倒讓你們給我送禮。”

阿星在小苑門前正好遇見要離開的慕思涵，當下低頭笑笑。

“大姐快瞧瞧，看看喜不喜歡。”阿星歡快地催道。

慕思沐笑著說了聲好，素手撫上錦盒，輕輕扣開。

入眼是一方絲帕，上面繡著兩朵雪絨花。針法一如既往的工整細密，雪絨被勾勒得潔白無瑕。帕子周圍還用心地做了鏤空花邊，使得絲帕上的繡花不再那么單調。

慕思沐雙眼毫不掩飾地露出贊許之意，“這可是你繡的?”

阿星點點頭，朝著盒子呶呶嘴，“你掀開看看。”

慕思沐拿起絲帕，發現下面還有一物。

是一幅木畫。

畫上雕的是一幅觀月圖，一座月橋彎彎架在河上，河里映出一輪圓月，橋上站滿了人，皆微仰頭望著夜空，明月高照，月旁綴著幾顆天星。

慕思沐一見臉上就不自覺地升起一抹笑容，似乎自己就是那畫中人。

“我作了畫，卻不想那匠人技藝高超，雕刻出來的圖栩栩如生，就是比我的畫還要生動呢！”阿星夸道。

“想不到還可以將畫畫在木頭上，倒是讓我開了眼界。”慕思沐輕撫木上的景觀。

阿星見她喜歡，心中暗暗放心，又道：“這橋名叫‘鵲橋’，傳說月圓這日在橋上觀月，便能與命中人相遇呢。”

慕思沐聽了，掩唇笑道：“這恐是你的杜撰吧，哪有這樣的橋。”

阿星反駁，“我才沒有杜撰呢！”

慕思沐沒有再言，只是卻是不信，直到隨夫家進了皇都，才知道原來真有這樣一座橋。

姚府

姚夫人推門進來，姚瑾言聞聲從書中抬起頭，喚道：“娘。”

姚夫人走過來，道：“你小姑來說，慕家的大姑娘及笄了，二老爺正在四處相看人家，問你還愿不愿意上門提親。”

姚瑾言低了眉，掩住眸中一片惆悵，“思沐對我無意，還是罷了吧。”

姚夫人見他這般暗暗嘆氣，也沒再說什么。

待母親走后，姚瑾言合上書，煩躁地捏了捏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