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佳節，小輩們自是不肯放過這個能出府的機會，慕思涵為這在二夫人面前叨叨了幾天。

“出府后，緊跟著你兩個哥哥，別四處亂跑。城中人群雜亂，別因為一時熱鬧就不顧安危。”二夫人在他們臨走前還在囑托，湖溪是一方小縣郡，官府巡邏治安不比永州，每年上元都會傳出誰家孩童走丟的消息。

“知道啦知道啦！”慕思涵不耐地放下車簾，“娘你快回去吧，天兒這么冷！”

二夫人本是一臉焦急，聽見她后面這句話倒是緩了緩神色，見馬車已經晃晃悠悠的開始跑動，又急道：“涵兒你不要亂跑，聽哥哥姐姐的話啊！”

只有一陣一陣的風吹過，哪里還有人應她。

上元節，街市中又開始熱鬧起來，商販紛紛掛出花燈，百戲團早早前來搭臺。還未至黃昏，人群便開始熙攘。

馬車還沒停穩當，慕思涵就急匆匆地想要下車，慕思沐拉也沒拉住，好在慕映洹正立在車前，頓時撲個滿懷。

“這么急躁做什么！那燈還能跑了？”慕映洹揉了揉后腰，斥道。

慕思涵見二哥皺著眉，表情微怒，也是后怕地吐了吐舌頭。

“妹妹這么急做什么？”慕思沐也問道，不過語氣溫和許多。

“我和柔兒約了要去北臺看放天燈，眼見著約好的時辰就要到了。”慕思涵解釋道。

“柔兒？”

“方柔，就是方大人家的小姐。”

慕思沐聽完蹙了蹙眉，“你們何時約好的？”

“那日她來我們家做客，那時就約好了的。”

慕思沐心里默了默，方柔也不是個善茬，也不知二妹是怎么和她交好的。

“姐姐若是不想去，讓二哥陪我就好。”慕思涵說得有些急。

慕思沐搖了搖頭，單獨讓慕思涵和方柔在一起，她怕二妹吃虧。

“大哥來了。”慕映洹說道，兩人抬頭望去。

慕映洲和阿星兩兄妹并肩前來。

“這么磨蹭，走不走？”慕映洲又拉著臉。

慕思涵略縮了縮肩，不過還是說道：“大哥，你們先去吧，我還要去個地方。”

慕映洲似是嫌麻煩，不過還是蹙眉問道：“去哪？”

“……放天燈。”慕思涵聲音小了些，她是知道大哥不愛放天燈的，好像是因為小時放天燈燃了衣服，心里有了恐懼。

果然，慕映洲聽到這幾個字臉更黑了，“那你們去吧，”說完又回頭看看守在馬車旁的下人，“保護好小姐們。”

“是。”

慕思涵低頭竊喜，慕思沐則有些猶豫地看了看阿星。

阿星抬頭瞧了瞧身側臉黑的慕映洲，善解人意地對慕思沐說道：“那我和大哥一起吧，姐姐們不用管我。”

她不知，身側的少年聽到她這話后臉色緩了緩。

兩人并肩走在鬧市中，來往的游者眾多，不多一會兒兩人就變成了一前一后。

阿星恍然不覺，偏頭去看街側的花燈，獸頭燈、花卉燈、紗燈……各式各樣，品種齊全，阿星看得眼花繚亂。

每年上元節宮中也會宴請賓客，記不清是在哪一年了，六公主得了皇后賞賜的一盞六方琉璃燈，上面繪有一副花鳥圖，栩栩如生，燈盞玲瓏剔透，流光溢彩，羨煞場中多少少女。

阿星回神，卻忽然發現身側空蕩，側身一望，是一個全然陌生的路人。抬頭往前看，烏泱泱的一眾人，卻是一個不識，人聲鼎沸，阿星卻似是聽不見他們在說什么，心開始慌亂起來，就像是在兒時的雷雨夜，沉悶，無助、孤獨……

阿星停住腳步，放在胸前的手緩緩垂下去，手中的絹帕掉到地上，被身側的路人踩在腳下。

她永遠，都是被丟下的那一個……

“怎么了？”頭頂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如同山谷中的水聲回響。

阿星抬頭，撞入一雙墨色深眸，是慕映洲，心忽地就安心下來，低下頭，緩緩搖了搖。

慕映洲也是感覺奇怪，小姑娘走著突然停下步子，抬頭看他時眼眶瞬時就紅了，眸子里不止有點點燈光，還有……一絲竊喜？

“不喜歡花燈？”慕映洲問道。

阿星仰頭，又搖搖頭，小聲說道:“喜歡。”

慕映洲垂眼，嘆了口氣，這姑娘活得太小心翼翼了，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怎地還這么拘謹。

想著看到不遠處的貨桿上掛著一只明媚亮眼的花燈，便拉過她的手，領著她往路側的燈販走去。

夜里風涼，冬天的寒意還未散去，阿星的手也被吹得冰涼。慕映洲牽著她的手，只覺又小又涼。

阿星卻是猛地一驚，包裹掌心的手溫熱，隔絕從衣袖間穿過的寒風。

是不是慕家的人，手都這么暖？

阿星微微仰起頭看著前方，燈市如晝，少年半束著發，額廣飽滿，眉眼深邃，側臉棱角分明，迎面而來的風吹散的幾縷青絲，輕輕飛揚。

他拉著她穿過人潮，將一盞兔燈送到她的手中。

兔燈半卷著耳朵，短尾微翹，腳下還懸著兩個明球，甚是俏皮可愛。阿星接過，眸子亮了亮，低頭淺笑。

慕映洲見了，也沒問她喜不喜歡，直接給了銅板。

“謝謝大哥。”阿星低聲道謝。

慕映洲點點頭，“看看還喜歡什么。”

兩人已經走到街市中央，正是最繁華熱鬧的地方。

遠處傳來如海浪洶涌的叫好聲，一群人圍成一個圈，不知里面在表演什么。叫好聲氣勢宏大，阿星便多瞧了幾眼。

慕映洲拉著她走過去。

觀者如云，兩人站在人群外圍，阿星踮高腳也只能看到別人的肩頭。

慕映洲悄然勾勾嘴角，扯扯她，指了指左前方的小樓，阿星亦亮了亮眸。

兩人登上樓，站在欄處，正好將樓下之事一覽無余。

原來那方人群看的是舞獅，一文一武兩頭獅子，武獅狀似兇猛，時而騰躍，時而蹬高，引得一片叫好聲，而那頭文獅，便圍在它身側抖毛，打滾撒嬌，想要博取關注，逗得看客捧腹大笑。

阿星也看樂了，展顏笑開，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她好像是第一次笑得這么開心，慕映洲見了也緩緩揚起嘴角。

慕映洲傾身看著湖溪街市上懸燈結彩，人群熙來攘往，又是一番熱鬧景象。往年只覺人聲聒噪，笙歌亂耳，現下卻暗暗感嘆，歲月靜好。

因為，身邊多了個妹妹。

她會笑，會惱，和他流著一樣的血，有著同樣的姓。未來，或許再沒有從前那樣一個人的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