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恃已經在街上晃悠很久了。

他專找那種路邊的小餐館，進去隨便叫點東西，就坐下來觀察。

陳恃上萬場電影拍攝經驗，對于判斷從業人員是否有水平，已經到了肉眼觀察就能夠得出結論的地步，不過，連去了5、6家，都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

當他走進一家沙縣小吃店的時候，終于眼前一亮。

角落里坐著一個年輕人，正在吃鹵肉飯。

他的衣著很講究，不像是其他人，下工了隨便穿個T恤短褲人字拖就出來吃飯。

吃相很文雅，沒有把米飯湯汁撒得到處都是。

桌子上還擺著一瓶百歲山礦泉水。

一般來沙縣這種地方吃飯，都會選擇喝汽水，即使喝礦泉水，一塊錢的冰露就解決問題，誰會去選擇三塊錢的百歲山呢？這消費升級得一點都不劃算。

你都來沙縣解決溫飽了，還裝什么逼呢？

但陳恃不這么想，有些人即使被生活逼得走投無路，還是會堅持自身的體面，即使他的體面只能體現在喝水上。

就像臨死前口渴卻依然覺得柿子生痰而不潔的石田三成。

這種人當中，有本事的機率會大一些。

陳恃坐到了他的對面。

“老板，來一根大排。”

那年輕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趁這機會，陳恃主動搭話：“你好，我叫陳恃，是個導演。”

年輕人有些奇怪，但依然禮節性地回答：“你好，蔣川，拍廣告的。”

然后繼續吃自己的東西。

畢竟在洛丘這個地方，導演也不算什么稀罕事物，隨便扔塊磚頭上街，都會砸到一個導演/演員/制片。

“兄弟拍廣告啊，那對電影了解嗎？”

“還行。”蔣川甕聲甕氣地回答。

“你對法國新浪潮怎么看？”

蔣川盯著陳恃，心想這人怕不是有病，我吃我的鹵肉飯，你啃你的鹵大排，大家拼個桌而已，聊什么法國新浪潮？難道特呂弗戈達爾還能有助消化？

不過，這個話題倒是激起了他的談話欲，自從從電影學院畢業，來到洛丘之后，每日都為了生存而奔波，很長時間沒有和旁人探討如此文藝的話題了。

神經病就神經病吧。

蔣川思索了一下，緩緩開口道：“法國的新浪潮起源于1958年末……”

話匣子一打開，就停不下來，兩人從法國新浪潮，聊到了意大利新現實主義，又從意大利新現實主義談到美國好萊塢的商業模式，最后還轉回國內，就目前大陸的電影市場現狀和票房發展趨勢進行了探討。

一通話下來，兩個小時過去了。

經過這兩個小時的談話，蔣川完全被折服了，陳恃這個人，說的話并不多，但每一次開口，都說到了關鍵之處，把蔣川內心隱隱明白，但總梳理不清楚的東西準確無誤地表達了出來，他的學識之廣博，對電影這門藝術的理解之深刻，簡直嘆為觀止。雖然大家年齡相差無妨，但蔣川明白，拍電影這項手藝，陳恃和他不在一個級別上。

“陳兄跟我說了這么多，不只是純聊天吧？”蔣川雖然現在混得不好，但人并不傻，他早就察覺了陳恃醉翁之意不在酒。

“確實是。”陳恃笑了笑，“我這有個影片要開拍，需要一位導演。”

“你自己不就是嗎？”

“我這個人比較懶，不想事事親力親為，需要有一個人具體執行。”

蔣川聽到這話，臉色變得有些復雜，“如果是這樣的話，不好意思我只有拒絕。”

“為什么？”陳恃有些詫異，他對蔣川還挺看好的，雖然跟自己沒辦法比，但也算是很有實力和潛力的青年導演，陳恃相信在自己的指導下，蔣川能夠很好地完成他對電影的訴求和想法。

“就是那種，在現場臟話累活全干活，結果電影結束，演職人員表都滾動五分鐘了，還看不到自己名字的所謂執行導演嗎？”

“我寧愿繼續去拍廣告，等待機會，也不想干這種屈辱活。”

陳恃明白了，蔣川之前一定是有過類似的經歷，自己辛辛苦苦拍出來的作品，卻給別人做了嫁衣，像他這種有才華的年輕人，有些心氣也正常，自然不愿意再去給人當槍手。

這多半也是他國內知名電影學院畢業，實力也有，卻混到只能去拍廣告維持生計的原因。

“你誤會了。”陳恃解釋道，“我不是要你做什么執行導演，而是聯合執導。”

“聯合執導？”

“對，導演那一欄寫我倆的名字，不過我的要排在前面，我對影片掌握最終的決定權，其他都可以放權給你，包括劇組人員、演員的挑選。哦，女主角已經定了，除了這個不能改，其他你都能拿主意。”

蔣川簡直驚呆了，按照陳恃這種說法，他就是掛個名，而自己是整個劇組實質上的負責人，關鍵是電影拍出來，自己的名字還能出現在導演那一欄。

這怕不是帶善人，莫名其妙花錢來捧自己。

蔣川也不是初入社會的愣頭青了，對這種天上掉陷阱的事情抱有極大的警惕，畢竟洛丘這個地方，騙子比演員還多，猖狂的時候一棟樓里有十幾個皮包劇組在那開張營業，到處騙財騙色。

“你這個項目，是正規的吧，拍什么片子，投資多少，那種幾萬塊錢的網大？”

“你放心，正經的電影，類型應該是文藝片，投資至少幾百萬，不過院線可能不會上，想去國外沖擊電影節獎項。”

蔣川覺得自己的小心臟快受不了了，還要去國外拿獎，他不懷疑陳恃說的話，但這種好事怎么輪得到自己，以他的實力，應該不需要自己吧？

“我就想知道，你為什么找上我？”

“我說過，我這個人比較懶，而且，我看好你的潛力，愿意給你一個機會。”

“不過……”陳恃想了想，“光憑之前的紙上談兵可能不夠，你有作品能給我看看嗎？”

“你等一下，”蔣川從隨身帶的背包里拿出一個破舊的筆記本電腦，打開后遞給了陳恃。

上面是他大學時拍的一個短片，也是蔣川自己最滿意的一部作品，曾在國內的大學生電影節上，拿到過最高獎項。

陳恃看完，將筆記本還給蔣川，“沒問題了，如果你相信我的話，等我的通知。”

蔣川思索一陣，最終點了頭，他報上了自己的電話號碼，和陳恃交換了聯系方式。

“希望你不是騙我。”蔣川真誠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