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太醫看著從藍鯽心口流出的一灘血，真的是徹底驚呆了。

他不知道是怎么把藍鯽抱下來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把她抱進屋的。

他只知道，一片殷紅。

他沒有思緒，只有本能。

他忽然就想起了藍鯽說的民謠是什么了。

“水如眸光，月入晚秋；”

“你帶霜歸來，耳鬢斑白；”

“你轉身，嘆息著誰的嘆息；”

“蘭花開了，還會敗；”

“晚秋過去，還有白雪皚皚；”

“你回望，徘徊著誰的徘徊；”

“終有一日，我們容顏遲暮；”

“也有一朝，只有夕陽殘存；”

“那時；”

“可還有，夜中燈，雨中傘；”

“可還記得，有好人相伴。”

藍太醫混亂的想著，手上止血的動作卻無比的清楚。

他喃喃自語，就像是說給自己，又像是說給藍鯽聽。

“藍鯽......你不可以有事.....你來給爹爹打傘好不好......”

鼻尖的淚珠，晶瑩剔透的竟有些冰涼。

可是，就在此刻，一個聲音，突兀的出了聲。

“哎呀，藍鯽這樣子做，紅雪會不會算在我們頭上，直接斷了皇上的藥草啊？這下藍家完了，完了。”

一個藍家小輩口無遮攔的喊道，或許是剛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么，慌忙的捂上了自己的嘴。

可是，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再也無法收回。

眾人知道這話有多寒心，皆緊張的扭頭便看向藍太醫。

只見藍太醫，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眼里閃著一股無法遏制的怒火，好似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他努力壓抑著眼前不斷上升的暈眩感，還陣陣充血的壓迫感，冷冷的說：

“好，既然都擔心藍家基業，那藍府從今天起，和藍家再無關系！從此，藍家的興衰榮辱，與我，毫無關聯！”

“我藍某，從此刻，退出藍家族譜！”

最后幾個字，他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出來的。

每說一個字，就像是從心上剜掉一塊肉，抹掉一段回憶，斷掉一條后路。

過去的春華秋實，過去的風花雪月，自此，全部從生命中死去。

未來的窮困潦倒，未來的荊天棘地，從此，全部都要自己獨自走過。

可是，他不后悔。因為，他的家族，容不下藍鯽。

他大踏步向前走去，后面的親屬相繼對視一眼，說不動容真是假的。可是，那么一條活生生的性命......

也就是一晃神的功夫，大家也都跟了上去。

既然不是家族中人，那這么做，就當是，對生命的尊重吧。

他和幾個親屬凌亂的止著血，紅雪在外面，面無表情的等著。

可是她的腳尖一頓一頓，暴露了她的擔憂。

否則，她也不會將自己所有的傭人支給了他們，還把之前捆起來的藍家傭人，一個不剩的都救了出來。

“阿娘，你這么做，圖什么？”

昊天在旁邊，不可思議的開了口。

“怎么？你不愿意救你媳婦？”

“我當然愿意啊。可是，我覺得這不是阿娘你的做事風格。”

紅雪腳尖戛然而止，她默默的收了回來，重新站好。

是啊，這的確不是我的做事風格。

可是，為什么呢？

呵呵，不知道。

她只知道的是，得知藍鯽出事的那一刻，她沒有一絲開心。

那一刻，她做了一個很是沖動，卻一輩子都不會后悔的決定。

雖不知道為什么，但她只是隨了本心。

“走吧，我們該回去了。”

她淡淡的轉身離開，背影迷離而又遙遠。

沒有人看見，此刻的紅雪，嘴角噙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溫柔。

從藍府出來的那一刻開始，紅雪就聽見一陣民謠。她知道，那是藍鯽唱的。

或許是曲調，也或許是詞，亦或是記憶里熟悉的鄉音。

總之，那一段時間里，她的心里，恨意盡消，留下的，只有緬懷。

她從未如此的放松過。放松的都有些不太真實。

“藍鯽，下不為例哦。”

紅雪邁出去的最后一步，心里輕輕的發聲。

藍鯽的發釵順著心臟斜插進去，雖傷口不大，卻足夠深。

紗布即使換了新的，也會瞬時染紅。那就像是一口水井，噗噗直冒。

藍鯽的臉色越來越白，甚至都有些發黑。

這是失血過多的癥狀。

可若止血，就得先拔掉發釵。可若錯一點，怕是直接就是扎破心臟，回天乏術了。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事實，所有人都不敢貿然行動，期許的目光都給了藍太醫。

藍太醫自然也是最清楚這件事的人。

這無可厚非。

藍太醫是醫術最高強的，也是藍鯽最親近的人。所以，他是最有權力，也最有信心去操作的人。

可是，這人是藍鯽啊。

他早已泥濘不堪的臉上，還是看得出煞白。他渾身顫抖，兩只手用力在衣服上揉搓，喉結滾動。

他顫抖的把手伸過去，握住了那只發釵。

“藍鯽，你要挺住，你不僅有爹爹，你還有墨寒啊！”

藍太醫定睛直視，直到他看到藍鯽的眼睛輕微抖動，一滴晶瑩的液體劃過藍鯽的眼角，瞬間消失不見。

就是現在！

藍太醫屏氣額，在閉眼的那一刻，義無反顧的拔了出來。

一股血液直泵藍太醫的臉上。

緊閉雙眼的他，這一刻的溫熱，竟有些失神。

可是也只是一瞬，太醫的職業操守，讓他很快反應過來。

他急急的施針，封住了藍鯽主要的出血口。其他人用紗布一直緊緊的按著，擦拭著。

可是，血還是像決堤一般，源源不斷。

藥已經服用，新的藥也已經在煎。大家都牟足了勁的搶救。

可是，依舊不行。藍鯽的體溫一點點的在下降。

“人參片！”

藍太醫大吼。

誰也抗不住這死亡的逼近，氣氛壓抑到極致。

人們總在抬頭間瞟一眼藍太醫，他們害怕他受不了打擊，成為一種執念。

因為從始至終，他都在拼命。

一種強大的一命抵一命的意念，人們都感覺到了。

“活過來吧，藍鯽。”

這是在場所有的心愿。不要讓這種錯誤，繼續延誤下去。

萬千美好事物不及親人在旁。

所以，留藍府一點善緣吧。

或許是藥物有了效果，也或許是每個人的真切互換藍鯽感受到了，亦或許是神靈感受到了每個人的強烈愿望。

總之，血居然奇跡般的止住了。

“血止住了，藍太醫，你快看哪。”

喜兒大聲呼喊，他直直的盯著藍鯽的傷口，手卻情不自已的在自己身后。朝著藍太醫的方向胡亂抓著。

一言，屋里屋外的人，心里巨大的石頭頃刻落地。

世上最美好的事，便是失而復得。

藍太醫傻傻的站在那，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什么。

他感覺到，心里似一陣春風暖暖的拂過，暖暖的，想笑卻又笑不出。

可又想起，藍鯽居然自殺的舉動，心里的酸楚就又像是寒冰，細細碎碎的阻隔著春風拂動。

可是，終究是活過來了，不是嗎？

終究是她還活著，不是嗎？

她的生命沒有截止，還有無數個十六年等著她，不是嗎？

她還是可以在艷陽下微笑，在雨中奔跑，在天黑時給你打燈，在難受時為你倒茶。

在那個剎那，藍太醫佯裝無堅不摧的外殼，終是被擊得粉碎。他的眼淚沖破眼眶，無可自抑的熱淚直流。

“活著就好......活著就是希望......”

他緊緊的抓著藍鯽的手，感受著手心從冰冷變回溫暖。

接下來的日子，紅雪奇跡的沒有再出現，當然，藍府也就沒有再出現什么雞飛狗跳的事。

可是，這樣日子平靜的不太真實，就像是囚牢里的犯人，在暗無天日的牢籠里，等著宣判一般。

藍太醫退出藍家族譜的消息，不脛而走，各家各戶都已知道。

可內情卻越傳越離譜，到最后，說出了藍鯽是藍家逼著嫁出去的，而藍鯽不肯，吞金了。

這讓很多因為藍太醫聲譽而打算合作的伙伴望而卻步。

更焦躁的是，還有很多是已經開始合作的伙伴，也將偶然發生的事，歸結于是藍家的信譽，而大量流失。

這讓藍家各家各戶舉步維艱。

他們也曾解釋過，可是事關皇室，誰又敢說的太明白。所以，只能打了門牙自己吞。

他們也試著找過藍太醫，可是都讓吃了閉門羹，而且是毫不客氣的那種。

而藍太醫，則專門照顧起藍鯽，過起了提前退休的生活。

因為這一鬧，皇室也多多少少聽到了風聲。可是因為紅雪暫時的銷聲匿跡，皇室也沒有過多的干涉。

只是意味深長的和藍太醫提到，矛盾，還是在內部解決為好。

藍太醫心領神會，便由此為借口，得了長假，專心解決此事。

可是，日子一天一天的過，藍鯽卻一直昏迷，沒有醒來的跡象。

藍太醫則每日在家，只是號脈，抓藥，煎藥，喂藥，不問世事，不問以后。

而每日府里采購，忙里忙外的工作，則是由喜兒來擔著。

看著藍府一天比一天安靜，喜兒除了一聲嘆息，也無其他。

可是，她樂意。她愿意陪著藍府，走過每一個春夏秋冬。

有的時候，藍太醫也會去深山采些草藥。他說，那些藥，只有新鮮的，藥效才是最好。

所以，每次藍太醫出去的時候，喜兒便會留下來。

“藍鯽，希望爹爹回來時，你可以笑著說，'爹爹，吃飯了‘’。”

藍太醫對著藍鯽寢室的方向，喃喃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