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莫成帶著昊清宗的除妖師趕回鋪邊村的時候，遠遠地便看見家里狹小的院子站滿了村民。

村民們穿著統一的白色喪服——那是莫成不曾見過的衣服。

從他出生到現在，他沒歷經過任何人的死亡。

白色的喪服凄凄，嗩吶傳來的音樂悲慟。

莫成的心忽然不安。

他沒有看見爹。

“劉叔叔，我爹爹呢？”

小莫成聲音顫抖。

聽到莫成聲音的老劉轉過頭來，“娃子回來了。”

老劉眼眶通紅，臉有悲色，全然沒有以往見了自己的調侃和喜悅。

“劉叔，我爹呢？”

莫成又問了一次，心竅不知怎么地跳得飛快，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爹呢？”

莫成聲音陡然提高。

村民們低著頭，一時不知該如何和年紀尚小的莫成解釋死亡。

老劉半蹲下來，雙手扶著莫成的肩膀，重重嘆了口氣，“娃子，你爹已經不在了。”

莫成瞪大了眼睛。

爹爹不在了？

三天前自己明明還和爹爹說著話。

三天前，小莫成被莫父拉到了房間，莫父交給莫成一封厚厚的信件。

“成兒，你去三石鎮，把這封信交給鎮上北面宅子的守門人，他能救我們的村子。”

莫父說的三石鎮，是莫成四歲那年莫父帶他趕集時路過的宅子。

那宅子既不氣派，又不雄偉，可守門人目不斜視，散發著不容侵犯的威嚴。

“爹爹，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保護我們的地方。”

小莫成不懂，搖了搖頭。

莫父笑了笑沒有解釋，帶著莫成離開了三石鎮。

“這封信不要被任何人看見，你需要一個人去，能做到嗎？成兒？”

莫成不知信上寫了什么，也不知爹爹為什么只讓自己一個人去，可村里全部死掉的莊稼和父親一夜白頭，愁眉不展的面容，他卻是清楚。

眼下事情可以解決，爹爹定能開心。

小小的莫成攥緊了信，點了點頭。

夜色降臨，小小的莫成趁著夜色，出了鋪邊村。

他從沒想到回來后，會見不到爹爹。

“你騙我！你騙我！”

憤怒，害怕，恐懼……

所有的情緒涌了上來。

不知哪里來的力氣，小莫成推開了老劉，跌跌撞撞地跑進了里屋。

“爹！爹！”

“爹，成兒回來了，爹！”

“爹，你在哪里？”

沒有人回應小莫成，莫家里屋只放著一具黑色棺木。

棺木前有燃燒著的蠟燭和黃紙。

棺蓋沒有蓋上，小莫成看見了自己的爹——如睡著一般。

“爹，爹！”

莫成拍打著棺木，不斷呼喊：“爹，爹，你起來啊！爹，爹！”

“爹，你起來啊。”莫成哭了起來，“爹，你為什么不理成兒了……”

村民老黃拍了拍莫成的頭，半是安慰半是勸道：“娃子，你爹已經不在了，你見了爹爹最后一面，你爹爹也可以安心去了，來，給你爹爹上炷香。”

小莫成似聽不見，他探下身子，伸手就要去拉莫父，卻被眼疾手快的村民拉住。

“娃子，不可以。”

“放開我，我要讓爹爹起來！”

小莫成不斷掙扎，卻被村民緊緊抱住。

“成娃子！”院子外的老劉走了進來，“你爹不會起來了，永遠不會了！”

小莫成停止了掙扎，只愣愣地看著老劉。

老劉紅著眼睛，面有哀色。

莫成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不明白，他淚眼婆娑，語氣天真，“劉叔，那你帶我去天上找爹爹，好嗎？”

莫成想起了三歲那年，他與爹爹從田里回來的路上，看見一只兔子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爹爹，兔子。”

小莫成棒起兔子，想和兔子玩，可兔子僵硬無比。

“爹爹，這只兔子怎么了？”

莫父道：“兔子死了。”

“死了？”莫成歪著頭，“爹爹，什么是死？”

“死了就是什么都沒有了，什么也做不了。”莫父道：“你與他說話，玩耍，它也聽不見。”

莫成摸著兔子的尸體，不解道：“爹爹，兔子還在。”

“它是尸體。”莫父想這么回答，可又不忍與還只是三歲的莫成繼續討論死亡的話題。

“爹爹。”莫父正思考著，聽見莫成又道：“兔子還在，娘是不是也在？”

莫成娘在生莫成時，因為出血不幸去世。

莫父摸了摸莫成的頭，“娘在天上。”

“爹爹，我想見娘，小牛他們總笑我沒有娘。”莫成道：“爹爹，怎么可以到天上去，我想見娘。”

莫父鼻子一酸，他拍拍莫成的頭，半蹲了下來，道：“成兒，我們現在去不了天上，不過我們可以讓兔子先替我們看看娘，娘看到兔子，一定很開心。”

“成兒，把兔子給爹。”

莫成乖巧地點了點頭，把手中的兔子遞給了莫父。

莫父挖了一個坑，將兔子埋了起來。

“這樣兔子就可以去天上找娘了嗎？”

莫父輕輕嗯了一聲。

小莫成開心道：“兔子兔子，謝謝你。”

莫成心中酸澀，牽著莫成回到了家里。

“沒用的，娃子。”

“爹爹說過可以的，他還讓兔子見了娘親。”

眾人不明所以，老劉愣了愣，嘆了口氣，“娃子，沒用的。”

莫成呆愣愣地看著老劉，又看了看眼前的村民，忽然嚎啕大哭。

莫成哭得凄慘無比，眾人心中亦是酸澀。

小莫成覺得自己的心空了一塊。

不斷有冷風吹進這個空了的地方，吹得他又冷又抖。

小莫感覺自己要被吹掉了，整個人搖搖欲墜，像要跌入無盡的黑暗漩渦。

“別哭了。”

身體要墜落的剎那，一道好聽的聲音傳了過來。

莫成抽搭著，看見一位黑衣的小男孩，唇紅齒白，眼眸清亮。

“給你。”

男孩將黑色的手巾遞給莫成，輕聲道：“晚上你來找我，我帶你見你爹爹。”

莫成停止哭泣，他擦了擦眼淚，問道：“真的嗎？”

“真的。”男孩道：“不過現在你要拜了爹爹，晚上才能看到他，知道嗎？”

莫成點點頭。

見莫成不再哭泣，眾人領著莫成，完成了拜祭。

小莫成祭拜莫父的時候，老劉悄悄拉著村里幾位宗族的老人來到了院子外邊。

院子外，站著好些身穿白色和黃色衣服的年輕弟子。

領著弟子的那位青年威嚴肅穆。

見老劉領著宗族老人出來，領頭那位青年微微一揖，道：“在下昊清宗除妖師王肅，受命除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