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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何日重逢

“媽媽,媽媽,我跟你說呀,爸爸在打一種電腦游戲,可好玩啦!”女兒吳夢云拉著孟芳菲的手,一邊用力地搖,一邊興奮地說。

“云云乖,快點去做作業……”每當此刻,面對一臉天真無邪的女兒,孟芳菲只有苦笑。因為此時,吳雨桐正在自己三樓的書房里,開著三臺電腦,玩著一種叫《大笑西游》的網絡游戲。從白天到晚上,從晚上到凌晨,吳雨桐幾乎沒日沒夜地在玩游戲,他整天把自己關在書房里,除了睡覺吃飯,所有的時間都是盯著電腦。他在虛擬的世界里嬉笑怒罵、上下翻飛、直逞心意,外面的真實世界不管風雨雷電似乎都已經與他無關了。

“雨桐,你能不能不要玩游戲了?現在家里也沒人吵你,好好看看書不行嗎?”芳菲走進書房,開始跟雨桐商量,雖然她盡量地顯出一副和顏悅色的表情,但是失望和不滿依然寫在了臉上。

“我知道了,小菲,我再稍微玩一會馬上就好,等下我就會去看書的,你放心……”

芳菲走后,雨桐把書桌上的兩部筆記本電腦合上,把臺式電腦關機,他泡了一杯龍井,斜靠在電腦椅上,回想起他這兩年的生活。

2010年春節之后,他找到了一家民營的保險公司,對方說好了讓他作副總,這讓他喜出望外,連芳菲也為他高興了好一陣子。但是工作沒幾個月后他就大失所望,所謂的副總完全是個擺設,他要拿到說好的高薪,還得跟其他的所有業務員一樣,完成市場指標——就是賣保險,而這所謂的人壽保險,連他自己都不能接受,又怎么去讓別人相信呢?身邊的業務骨干勸他去找以前的同事,找老同學、老客戶、老朋友,去求一下他們,叫他們幫幫忙,一般都會有人礙于面子和情義買下你的保險單子,雖然臉面上有些損失,但是指標不就完成了嗎?但是雨桐是決計不會做這種事情的,他有他的原則,他這一生,可以接受自己的失敗、困窘、貧窮、潦倒,但是要他為了一點點的利益,把自己的面子和尊嚴踩在腳下,這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雨桐在保險公司的“副總”生涯維持了不到三個月,就再次辭職回家了。他非但一分錢工資沒賺到,培訓費、報名費、考試費,還有各種業務性的費用,倒是花掉不少。芳菲看著雨桐郁悶的樣子,笑嘻嘻地開導他:“你這三個月也沒白干啊,非但過了一把‘老總’的癮,還拿回了這本大紅證書。”(芳菲手里拿著雨桐新考到的保險從業人員資格證)“那是!好多人考了三次都沒通過,我書也沒看,就考了92分,是這批人里的最高分呢!”雨桐終于抓住了一個由頭,再次一廂情愿地得意了起來。

雨桐打工的這十余年,別的東西沒有掙下,抽屜里的各種證書倒是掙了一堆。除了他最早擔任廠醫時吳城市經委頒發的“醫士資格證”,還有后來考試獲得的“藥品營銷證”、“醫藥銷售人員從業資格證”,以及在各種單位里獲得的“市場培訓證”、“素質拓展訓練證”、“年會考試優秀證”等等林林總總一大堆,如今又加了一本“保險證”。吳雨桐把這些大紅的本本通通保留了下來,連同自己的各式名片,在他的內心,這就是他一路走來的足跡,或許這里面有太多的無奈、太多的失敗、太多的辛酸、太多的不甘……然而,正是這些足跡,代表了他的青春歲月,毫無疑問,光影荏苒歲月如梭,他的青春就是這樣地匆匆走過而一去不復回了。

2010年中秋時節,芳菲的父親給了芳菲五萬元錢,那是他們二老多年來的積蓄。芳菲單位里又給她評了個“先進工作者”,獎勵了她三萬元。芳菲本打算拿這些錢還債,然而她拗不過雨桐,還是把錢給了雨桐。這樣,雨桐又再次開始了他的炒股生涯。

這一次,幸運的天平落在了雨桐這邊。憑借他的多方研究和直覺判定,雨桐全倉鎖定了兩只大盤藍籌股,在國慶節之后,股市出現了一波超出雨桐所料的巨幅反彈,到了2011年春節之后,雨桐股票賬戶的資金已經突破15萬,幾乎把他之前的虧損全部給補了回來。

也正是從那年的春節之后,吳雨桐正式向全家人宣布他要全職從事炒股。由于雨桐之前的戰績不俗,加上父母這幾年的退休工資不斷提高,家里的經濟已經慢慢變得寬松。孟芳菲看丈夫這么堅決也就沒有反對,芳菲的父母也沒有多說。然而雨桐之后的炒股就沒有那么順利,2011年之后股市陷入低迷,雨桐買的幾只大盤股不斷陰跌,一直沒有像樣的反彈。雨桐看著自己的股票每天跌掉零點幾個點,想要做出些調整但又無計可施,有時候他會做些高拋低吸,但是仍然無法改變自己賬戶里資金日益減少的事實。

也許是雨桐盯盤盯得太無聊了,偶爾的一次,他下載了一款網絡游戲,未曾想,他一下子就掉了進去,掉在了網絡游戲的虛擬世界中不能自拔,在接下來的一年多時間里,他幾乎沒有一天中斷過登錄這款游戲。

這款《大笑西游》的網絡游戲實在太好玩了,雨桐之前只是偶爾在電腦里下下棋打打撲克,或者玩玩三國之類,從來不會上癮。但是一旦玩起網絡游戲,他就變得身不由己。游戲需要他每天上線,每天打怪、升級、捉妖、煉藥、比武、合成寵物、煉化裝備……哪怕是一天不上線,他的級別就要落后,就會被跟他相熟的其他玩家嘲笑。然而要完成游戲指定的各種任務,往往一圈打下來,基本上五六個小時就過去了,但吳雨桐還是樂此不彼,他享受著在游戲里稱王稱霸的感覺,他知道自己這是在逃避現實,但逃避現實又怎么樣!反正在游戲的虛擬世界里,他非常開心。在游戲里,他可以做別人的師傅,做隊伍里的大哥,做幫派里的盟主,還可以做某個人的老公,雖然他都不知道自己游戲里的“老婆”到底是男是女,但是管它呢!要玩就痛痛快快地玩吧!為了組隊打怪方便,他申請了十余個游戲賬號,他會同時打開三臺電腦一起玩。這非常符合雨桐的性格,做任何事他都想把它做好,玩游戲也一樣,他同樣也想玩到極致。在游戲里他喜歡跟人PK獲勝,他喜歡帶隊升級,他喜歡跟人炫耀他的極品裝備和寵物,然后獲得一片艷羨贊美之聲,他還很喜歡在游戲里擺攤賺錢,隨便賣出一樣物品,他的游戲賬戶里就能多出幾百乃至幾千萬兩銀子,這是他在現實生活中從未體會過的巨大樂趣……

對于女婿如此貪玩,芳菲父親只是冷眼旁觀,不時嘴里哼哼幾聲而已,但是芳菲的母親坐不住了,這一次輪到芳菲母親向女兒告狀。對于父親的話芳菲向來是不以為然并堅決反對,然而對于母親的意見,芳菲不得不聽。從小到大,母女倆的關系就特別親。芳菲的父親脾氣暴躁,經常在酒后打罵母親,有一次芳菲的母親實在受不了哭喊著要去跳河,幸虧芳菲死死拉著母親的手不放才終于讓母親的心軟了下來。和芳菲的父親相反,母親脾氣溫順很少發火,這一次居然對雨桐的所作所為也看不下去了。芳菲的母親認為,第一、女婿不去外面上班,整天窩在家里已經不好,這是不好好努力;第二、女婿起早貪黑就知道打游戲,對家里的事情一點都不關心什么活也不干,這是沒有責任心;第三、這件事傳出去讓親戚鄰里知道多沒面子,這是影響不好。(事實上,這件事正是芳菲的母親自己說出去,然后引來別人議論紛紛)母親說的多了,漸漸地也讓芳菲改變了主意,她覺得不能再讓雨桐這樣繼續下去了。

孟芳菲就是這樣一個人,外表溫順,內心卻無比倔強。她打定主意要做的事無論如何也要做到,然而這一次,她的想法在雨桐身上卻遇到了空前的阻力。

在2011年國慶節之后,股市仍然沒有絲毫反彈的跡象,雨桐索性將全部的股票都賣掉徹底清倉為零。這時候他賬戶里的資金還有14萬,當時他只是為了貪圖玩游戲方便不想再看盤了而已,絕沒有想到恰恰是這么一個無心之舉卻在接下來的股市大跌中為他保住了近三分之一的股本。沒有了股票的牽絆,雨桐的生活更加地無聊,于是,他投入了更多的時間,去玩網絡游戲。

晚上是吳雨桐的黃金時間,每到子夜,他都要給自己煮一碗面條。他很喜歡吃面,記憶中,在衛校的夜自修之后,是他最感到饑餓的時間,看著別的同學一個個吃著泡面餅干他餓的肚子里都能聽到火車的聲音。有一次,他實在忍受不了這種“餓火中燒”的感覺,半夜爬墻出去,到了隔壁的稅校門口。那里半夜還開著一家面館,老板娘聽說他要吃一碗面,二話不說親自下廚給他做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雪菜肉絲面。那是怎樣的一碗面啊——用一個大海碗盛著,面條上面滿滿的蓋著一層雪菜肉絲,雪菜是青綠色的,肉絲飽滿肥膩,白色的面湯里泛著晶亮的油光,一大把蔥均勻地撒在上面,雪菜的清香、肉絲的油香、面湯的鮮香再夾雜著濃烈的蔥香……這些香味隨著面條的熱氣灌進雨桐的口鼻之中,早已讓雨桐的肚子里“萬馬奔騰”了,雨桐端起海碗喝下一大口濃湯,緊接著拿起筷子幾乎是風卷殘云一般,將面條源源不斷地送進自己的口中片刻都舍不得停下……五分鐘之后,雨桐摸著脹鼓鼓的肚子,打著飽嗝滿意地離開了,海碗里只剩下了一點點面湯——在雨桐的記憶里,從來沒吃到過這么好吃的面,也從來沒有吃得這般撐過。后來,雨桐打聽到,那天晚上,面館其實已經打烊不再賣面了。老板娘看到雨桐面帶饑色匆匆而來,知道他是餓急了爬墻出來,于是特意到倉庫里翻出了一桶面給他做了面條,而且無論面條還是交頭都幾乎是平常的兩倍,價格卻只收了他平常的價格——1塊兩毛錢。自此之后,雨桐喜歡上了吃面,尤其喜歡在半夜里吃面,有時候家里沒有面條,他就會煮一包泡面,再打一個雞蛋,放些火腿腸、榨菜,往往是簡簡單單的一碗面,他都能吃得異常滿足。吃完面后,他就開始了通宵夜戰,打開電腦在游戲里奮戰廝殺,一直持續到凌晨5點,這時候睡意襲來,他會不刷牙不洗臉不洗腳倒頭就睡,然后一直到第二天中午12點左右醒來。他起來的時候,芳菲在醫院上班,云云在學校上學,他的岳父岳母則已經吃好了中飯。雨桐會從廚房里找些剩飯剩菜放鍋里熱一下就權當早中餐一起吃了。下午,天氣好的話,雨桐會去附近的城中村公園里走走,曬曬陽光呼吸些野外的空氣,然后回到家里再開始“網絡大戰”。晚飯一般是全家人一起吃,但是偶爾也例外,因為雨桐在電腦里正忙著打怪脫不開身,久而久之,芳菲也就不再叫他一起吃飯,等到雨桐下來的時候,也只是剩下了些殘羹冷飯,因此,白天的飲食對于雨桐來說幾乎都是在將就。就算將就雨桐也無所謂,因為在一起吃飯的話難免會聽到自己的岳父岳母對自己嘮嘮叨叨反復勸誡,到后來,雨桐索性每餐都故意不和家人一道了,自己也落得個清凈。

對于雨桐的作息方式,芳菲很不習慣,她讓雨桐搬出去睡。于是雨桐在自己的書房里安了一張小床,從此打游戲睡覺兩不誤。而芳菲則把女兒云云叫了過去跟她一起睡,云云晚上經常踢被子,這樣一來,芳菲也能更好地照看女兒。表面上看來,大家都找到了各自所需,而實際上,自打這一年的國慶之后,雨桐和芳菲就開始了分居。

芳菲的工作還是忙,最近她所在的醫院里正在開展護士長的選聘,芳菲是極有希望被選中的人之一。對于雨桐,她下決心要改變他的生活方式,并非一定是要他怎么到外面去努力賺錢,而是不希望他在這種日夜顛倒的生活中弄垮自己的身體。但是無論她怎么跟雨桐溝通,雨桐就是不肯改變,還是我行我素,這一次,雨桐好像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一定要跟她對抗到底。這時候,工作的壓力、母親的反復嘮叨和抱怨、云云的功課日益繁重她也越來越沒時間去輔導,這些原因堆到一起,讓芳菲的心情變得越來越煩躁,這終于也影響到了她對雨桐的態度,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她對雨桐再也沒有好言好語的神情,再也沒有和風細雨的口吻,再也不會顧及雨桐的臉色,她說話的口氣越來越冷,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到后來,她甚至于會用手指著雨桐的頭恨恨地喊道:

“你再這樣打游戲我要把家里所有電腦全部砸了!”

“你砸了我就再買,我還正想換幾臺新的呢。”

“你了不起啊!家里的錢全都在你這兒。你給我把錢轉出來!”

“不行,我還要繼續炒股,馬上就要漲了。”

“家里還欠著別人8萬的債呢!至少得先把借別人的錢還了!”

“你不說我還忘了呢,明明10萬就可以裝修好了的事,你干嘛又跟親戚借了8萬?而且都沒跟我商量!”

“我這不是想著把家里裝得好一點嗎?這樣你也住得舒服啊。”

“我看你主要是為了裝修你爸媽的房間吧,把爸媽房間裝修得再豪華我也沒意見,但你總得跟我商量一下吧?再說了,當初你既然能再借到8萬,我們就完全可以自己貸款買套房子,又何必再跟你爸媽擠在一起呢?”

“自己貸款買房子?貸的款誰來還?靠我一個人肯定不行,靠你這樣玩游戲能行嗎?我們現在跟爸媽在一起,吃飯、買菜、水電費都是我爸媽出的錢,我們出去自己過了,靠你玩游戲能行嗎?云云明年就要升初中,我想給她報個民辦,一年學費就要兩萬多,靠你玩游戲能行嗎?你去看看別人家的老公,大事小事都是老公在操心,我們家要是我不來操心了,都靠你玩游戲能行嗎?!”

“……”

芳菲大概是知道自己這些話的殺傷力,但既然話已出口她也不愿認錯,看著雨桐脹紅了臉低著頭說不出話的樣子,她忽然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難過,仿佛是自己犯了一個彌天大錯,但她不能停不能認錯,她知道只要自己稍微心軟就立刻會前功盡棄——她太想讓雨桐改變了,她真的是一個倔強的女人,看著自己老公難受地捂著肚子她甚至一轉身“砰”地一聲關門走了出去。

芳菲流著淚走開了,雨桐彎腰捂著肚子——是真的痛!這幾天,他經常會腹瀉,而且帶有便血,大約是這種日夜顛倒的作息方式對他身體的機能已經造成了戕害。雨桐畢竟是學過醫的人,他知道這樣晝夜顛倒的生活方式會日益侵蝕自己的身體。他其實已經在想著去改變自己的生活,他不想再這樣渾渾噩噩得過且過了。在這一年里他天天打游戲,天天都在重復著同樣的事情,雨桐畢竟是快四十歲的人,網絡游戲對他的吸引力已經越來越弱他越來越感到厭倦,相反,光陰流逝年華老去帶來的危機感卻在催促著他想辦法去調整自己的狀態,雨桐一直是一個有夢想的人!只是他暫時還沒有找到自己靠近夢想的方法和途徑,而且現實的生活也沒能給他足夠的空間去思考和選擇。在這個時候,讓雨桐怎么也沒想到的是——芳菲竟然會跟他為難。在這之前,芳菲的父親再怎么對他冷嘲熱諷低聲咒罵高聲訓斥,芳菲的母親再怎么對他突然襲擊破門而入指桑罵槐,他都可以忍耐都可以從內心去化解,因為有芳菲的支持。然而現在,竟然連自己的妻子、自己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唯一的依賴、自己曾經為了她愿意付出所有的這個人,竟然處處跟他為難,每天都要跟他講道理,毫不顧惜他的感受動不動就居高臨下來“審判”他的生活。今天,芳菲更是把他作為一個男人和丈夫的尊嚴死死地踩在了地上——這讓雨桐的心,冰冷到了極點。

誰說夫妻能夠完全理解?再和諧的夫妻也有不了解對方的時候。對于雨桐的倔強,芳菲就完全地預料錯了。雨桐內心的倔強程度,要超過芳菲十倍!他不愿意做的事情,是寧死也不愿意去做的,他若不想改變自己,任誰也無法讓他改變。之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對芳菲的愛,如今,這顆充滿愛意的明亮而溫暖的心已經越來越冰冷,越來越灰暗。雨桐忽然回憶起,在自己和芳菲即將要舉行婚禮的前幾天,他拗不過母親,被母親硬拉著去吳城市西街口的一個小弄里找了一位算命先生。雨桐的母親有著固有的傳統思維,她覺得結婚是件大事,無論如何得找人算一算雙方的八字合不合,更何況,西街的這位盲人據說是一位命理界的“高人”。盲人大師掐指一算,說出了一大堆讓人似懂非懂的道理,很多話雨桐早已經忘記,然而有一句話卻一直深藏在雨桐的腦海里,時至今日,再一次清晰地在他耳邊響起:“初戀之人、苦難必多。”雨桐不信命,對于大師的話他一笑了之,對于母親的憂心忡忡,他則笑著對應說自己和芳菲早已不是初戀,自己在衛校和服裝廠不知道談了多少個等等。當時,這讓雨桐母親心里略感安慰,不管她有多懷疑但還是信了兒子的話。而事實上,雨桐母親的這種擔憂一直沒有停過,在雨桐后來有一次忍不住抱怨自己身處余杭的種種不快時,雨桐母親立即責怪兒子:“大師都說過了,你的第一個談戀愛的人,會帶給你無窮無盡的煩惱。媽當時一再問你小菲是不是你第一個女朋友,你一定說不是,現在可好,你長這么大也就談了這么一次!……”雨桐每次聽到母親的這種抱怨就老大不高興,哪有夫妻都是和和順順的?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么!大師說初戀的不好我就偏要跟初戀結婚,而且,一定要過出個幸福的樣子給你們看看!對于命運,雨桐從來都相信命運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人家給你算的命,如果好你可以信,如果不好你大可不必當真,事在人為人定勝天,到頭來一切還得靠自己!在后來,雨桐就再也不會去跟自己的父母兄長抱怨,自己生活里的一切,快樂也好、郁悶也罷,自己消化自己忍耐,他相信他和芳菲的婚姻總有云開見月的時候,他相信會有那么一天,他和芳菲一定會在一起過著和諧美滿的生活——然而,那一天到底是什么時候?真的會有那一天嗎?此時此刻,當年那位盲人大師的話語就像宿命魔咒一般在雨桐的腦海中回蕩著,任聰明自信如此的吳雨桐,也不禁有些迷茫了……

2012年的春節,幾乎是雨桐和芳菲過得最難受的一個春節。雨桐還是打游戲,整個春節期間網絡游戲運營商的活動也特別多,雨桐不想見任何人,也不愿和任何人說話,他唯一能呆的地方就是書房。他把自己鎖在書房里,一邊感到厭倦和疲憊,一邊還是打開電腦登錄游戲賬號沒玩沒了地奮力廝殺。芳菲的大舅、二舅、大姨、二姨、小姨……十幾家要好的親戚都要來拜年,每次聚會時芳菲的親戚們都會問起雨桐在什么地方,雨桐為什么不出來見客等等,這讓芳菲更加地羞愧甚至無地自容。芳菲所在的余杭城郊,雖然由于城市的擴大已經變成了城中村,但是那里還極大地保留著過去農村的習俗,春節拜年不出來問候長輩被認為是非常失禮的行為,而且,最讓芳菲忍無可忍的就是——她的女兒云云,居然也有了喜歡玩游戲的傾向。

終于,在那年春節過后不久,芳菲向雨桐攤牌了:

“雨桐,你還要一直這樣玩下去嗎?”

“是的!”

“你真的改不掉玩游戲的毛病了嗎?”

“改不掉!”

“那我們離婚吧!”盡管之前芳菲已經無數次下了狠心,然而此刻這句話一出口,她心里還是忍不住倏然一驚,仿佛是被一股電流電擊中了心臟微微地顫栗了一下。她在心里默念著雨桐一定不會答應離婚,一定會誠懇地向自己認錯,一定會“痛改前非”不再這樣玩游戲了。這樣的沒日沒夜玩游戲遲早也是要把他的身體弄垮的,這也是為他好啊!

“可以!”雨桐鎮定清楚地回答道。

“你要是再這樣玩游戲,會把云云也帶壞的,我不想云云長大了說起自己的爸爸時就只是……”

“不要再說了,我同意離婚!”

……

當夜,雨桐和芳菲都沒有睡著,芳菲靠在床邊,無聲地流著眼淚。她盼望著雨桐能夠推開門走近她的身邊,他只要說一句:“小菲,我答應你不再貪玩,我們不能分開!”或者“小菲,對不起……”或者,哪怕他一句話也不說,他只要走進來,走進這間他和自己曾經的臥室里,他只需抱一抱她,微微朝她笑一笑,象過去他們初識的時候那樣,他輕輕地攬過她的肩,任憑她凌亂的長發斜斜地飄過他的臉頰……她就會哭著撲進他的懷中,她會向他道歉之前說過的所有傷害過他的言語,她會發誓此生都絕對不會和他分開!甚至于,縱然雨桐什么都沒有改變,她也斷然不會再次跟他提出離婚,她無法想象離開雨桐后她將面對怎樣的生活。然而,整整一夜,雨桐都沒有走進她的房間。

芳菲流著淚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會,又昏昏沉沉地醒來,她一大早還是要趕去醫院,還是要繼續上班。在中午休息的間隙,芳菲接到了雨桐的電話:

“小菲……”

“嗯……”

“你看你什么時間有空?我們去把手續辦掉吧,既然你已經提出了離婚,大家也沒必要再耽誤時間了。”

“……”

“要不,下周二吧,下周二你請一天假,我們去一趟吳城,把離婚的手續辦辦好,然后我就走了。”

“好……”

2012年3月6日,芳菲向醫院請了一天假,兩個人來到吳城市民政局辦理了離婚的手續。那一天,雙方的父母都不知道他們已經離婚,芳菲的媽媽只是聽女兒說要去吳城辦一點事;那一天,或許是馬上要迎接國際婦女節的到來,在民政局辦理離婚的夫妻很少,整個手續辦得簡單快捷,辦事員甚至都沒有問他們離婚的理由,反正離婚協議書上清楚地寫明了“感情不和”;那一天,夕陽把天邊染成了一片昏黃,街上行人匆匆地走過,每個人臉上都是蕭索和落寞的神情;那一天,芳菲在吳城市民政局的大門口叫住了雨桐:

“我們以后還能再見面嗎?”

“當然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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