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習習，春日熙熙。

時過晌午，萱草居眾人依舊處于熟睡補眠當中。

隨著幾聲婉轉鶯啼，一個幼小的身影突然奪門而出，跌跌撞撞的滿院子亂跑。

他雙足赤裸，神情焦急的眨著一雙水霧大眼，在這間使他慌亂的陌生宅子里兜兜轉轉，尋找出路。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額上沁出的細汗順著臉頰滴落，柔嫩的腳皮也早已在不斷的與地面的接觸中磨破。

積蓄在胸中的恐懼與無助，終于在他找到停在前廳涼亭里的竹筏時，慢慢匯聚進眼底，氤氳蒸騰。

昔語棠是被疼醒的。

夢里她依然在和菊老搶那盆豬蹄吃，可就在她終于心滿意足的吃到嘴里那一刻，小臂一痛，她被迫清醒了。

拽拽袖子將那個橢圓整齊的牙印遮住，她迷糊著喊了兩聲“青黛，青黛～”。

等了一會兒，就只有肚子應聲。她無奈的將鞋穿上，打算自己去廚房找點東西，來祭奠一下她不安分的五臟廟。

只是昨天青黛等人著急找她，并沒有做晚飯。她翻遍了整個廚房，卻只有蘿卜可以用來充饑。

她一邊埋怨菊老小氣，一邊不情不愿的啃著蘿卜。低頭間看見一個個血色的小腳印，印在石地上。思索了一下，她順著腳印的方向來到了前廳。

涼亭里，一個蹲坐成一團的身影正伏在竹筏上聳肩抽泣。他聽到身后咔哧咔哧的奇怪脆響，吸吸鼻子轉頭去看。

昔語棠笑瞇瞇的看著他哭的黑一道白一道的臉，將手中的蘿卜往前一遞，笑道“你也要吃么？”

小乞丐不回話，昔語棠自顧自的又啃了一口，喟嘆道“還是豬蹄好吃啊。”

“謝謝。”小乞丐突然訥訥的出聲。

昔語棠愣了一下，然后將手里的蘿卜一分為二道“不用謝，蘿卜而已。不過就算是豬蹄我也還是會分給你啊，畢竟我不像臭老頭兒那般吝嗇嘛。”

小乞丐搖頭，沒有用手去接，他說道“謝謝你，救了我和娘親。”

“那就更不用了，我只是在維持求診的秩序。”

本來還以為可以順便發個財的，只是沒想到，那個男人根本就是窮橫罷了，全家上下戊只搜出了不到五十兩的銀子。

他依舊搖頭，堅持道謝道“您可以將我們丟在路上不管的。”

昔語棠看他一臉嚴肅的模樣就很想笑“你才多大，四歲還是五歲？裝的跟個小大人兒一樣。”

“六歲。”他一張花里胡哨的臉上，硬擠出了一絲沉穩。端端正正的給昔語棠行了一禮道“您是神醫么？求您救救娘親。我不是小孩子了，可以給您干活抵債的。多久都行。”

可能是經常吃不飽飯的緣故吧，他長得很瘦小，看起來要比同齡的孩子矮上一整個頭。

看昔語棠在打量他，他很怕昔語棠會不滿意，急忙解釋道“我只是看起來瘦，其實很有力氣的。娘親就是我拉來的！”

其實婦人也很瘦削，只是加上竹筏在地上摩擦產生的阻力，他的兩只肩膀上都留下了被麻繩磨出了很深的血痕。

“抱歉，你娘已經死了。我救不活她。”昔語棠放下嘴邊的蘿卜，不知道是不是該說些什么寬慰的話。

“這兒是萱草居么？”他只是這樣問。

“是。”看著他眼中的微光因為這個是徹底消失，昔語棠也很無奈。

“打擾了。”他努力瞪著眼睛，抑制眼眶的濕紅。又行了一禮，轉身去拉竹筏的繩子。

其實他知道娘親已經去了。

他們是從蕪桐莊逃難來的，娘親已經病了很久了，最近的這幾天尤其嚴重。他們去過很多醫館，有的不讓進，有的治不了。

后來娘親就走不動了，他就偷了個竹筏拉著她走。可娘親說偷東西不對，讓他就將身上僅有的七個銅板放進了竹筏邊上的魚簍里。

娘親跟他說不可以哭，會被人欺負。娘親還說她要走了，讓他自己好好照顧自己，插標賣首也成，有口吃的總能活下去。

再后來娘親就不和他說話了，不動也不吃東西。他很害怕，拉著她又去了一家醫館。

醫館的爺爺看他死賴著不走，告訴他說閭陽城西有個萱草居，里面的大夫能救他娘親。

他趕了一日一夜進城，不怨，卻還是有些失望的。

“相逢即是有緣，不如住一宿再走吧。”

“不麻煩了。”他始終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昔語棠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挽留他，總之她順從了本心“你叫什么名字？在閭陽還有沒有親戚？如果你是想去安葬她的話，我或許可以幫的上忙。”

“我叫王萬爾。很感謝您，不過還是不麻煩了。”他客氣拒絕。

“你就打算用這床破被安葬她么？”見他依舊拒絕，昔語棠微微歪頭，嘆了口氣“我想你需要一口棺材。江湖救急，就算是借給你的，你以后記得來還就好了。”

“好。我一定會還的！”

他極其認真肅穆的模樣，又逗得昔語棠一笑。知道他們需要最后的空間獨處，昔語棠啃著蘿卜走開了。

沉香苑，甲乙二人正守著從無我門帶回來的男子。

昔語棠掬了把木桶里的藥湯看了看顏色，已經沒有頭幾桶那么紅了，她點點頭說道“水該換了，先將人撈出來吧，兩個時辰后在會有人再送來一桶的。”

回到廣白苑，青黛正揉著眼睛出來，看到她嘟噥句“小姐，好餓啊~”

“是啊。”昔語棠將剩下的蘿卜塞進嘴里“你看，我都餓成兔子了。”

青黛急忙過去拍打她的后背“別吃，這是生的。小姐想吃什么？我去做好了。”

“豬蹄。”昔語棠干脆利索毫不糾結。

“太費時間了，肚子等不起啊，還是叫小七出去買吧。”她今天懶得動，不想做飯。

“好啊。”昔語棠點頭“讓徐安和他一起去吧，一個買飯，另一個去訂一副好點兒的棺槨回來。”

“棺槨？”青黛想起了涼亭里的女尸，問道“是給院子里那個人的？”

“是啊。”

昔語棠與她大略講了講王萬爾的事情，青黛惻隱心動，又哭了好大一鼻子“太可憐了，那么點兒大的一個孩子，往后可怎么活啊。不行，我得去看看他。真是太可憐了。”

青黛抹著淚兒往前廳而去，昔語棠在后面大喊“丫頭！先叫人去買豬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