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路，出奇地順利，以至于顧伴很欠地問了句：“這個樓童是出什么事了嗎？”

顧庭木瞥了他一眼：“怎么，你還希望他多生點事？”

“哪能啊。”顧伴訕訕地笑了笑。

“因為樓童已經對我們的行程了如指掌了。”顧思年的話點到為止，卻也讓顧伴了悟。

顧庭木點了點頭。

“那我們要換地方？”顧伴想了想。

“不換。”顧庭木絲毫不帶猶豫地回答道，“我都躲了七年了，難道還能躲一輩子？我還怕這個兔崽子？”

說著，顧庭木就像是釋懷了一般，笑了幾聲。

“走！”顧思年也笑道。

“既然是木偶店，自然得有店員。”顧庭木突然說道。

“我和顧伴不是嗎？”顧思年疑惑道。

“不。”顧庭木很干脆地否決了。

“嗯？”顧伴發出了一聲疑問。

“你們要開始學著做木偶了。”顧庭木緩緩地說道。

“木偶也可以做木偶嗎？”顧思年問道。

“可以，但是不是所有的木偶都可以制作木偶。”顧庭木道，“否則要是木偶都自立門戶去了，這不就亂套了。”

“需要什么條件？”顧伴道。

“人。”顧庭木很干脆地回答，“需要一個真正的木偶匠，在你們身上附一層只屬于他身體內部最純凈的氣息。”

“最純凈的氣息？”顧伴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顧思年卻立刻道：“不行，師傅，這會動傷你的根本。”

顧庭木卻聳聳肩：“我也不成天打打殺殺的，傷一下最多半年就可以恢復了，更何況還有你們護著呢。”

顧伴聽著就猜到了十之八九，沒有立刻反駁，只道：“不知師傅為何突然有此想法了？”

顧庭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如今截偶師已經知曉我們的動靜，找上門來挑事是遲早的事，沁兒還小，我…”

顧庭木沒有繼續說下去，顧思年和顧伴卻也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顧庭木說得有理，顧思年和顧伴平時甜言蜜語馬屁不斷，到了真正需要安慰的時候，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好沉默著。

顧庭木知道他們聽進去了，也不繼續說這件事，道：“木偶店機密眾多，找外人來做這個小二顯然是不可靠的，只能從木偶中挑選幾個，雖然我不能擅自賦予靈識，但是給他們一個意識還是可以的。”

靈識和尋常的意識最大的不同就是，靈識可以修煉術法，而意識不過只是個像凡人思考一般的能力。

“雖然意識不能讓他們修煉術法，卻可以讓他們有些獨立思考的能力，尋找的木偶必須是忠誠且口風嚴實的。”

顧思年和顧伴點了點頭。

顧伴突然出聲道：“不如就那個小胖偶吧。”

“哪個？”顧庭木疑惑地看著他。

“就那個胖胖的一天到晚跑來跑去的那個小木偶。我們叫他小胖偶。”顧思年笑著解釋道，“這個小胖偶人老實又活潑可愛，憨憨的，我也覺得沒問題。”

“你們都覺得沒問題，就應該是沒問題的。”顧庭木點點頭，“再選兩個出來吧。”

“是。”

三人的體力都不是尋常人可比的，雖然帶著個小顧沁，但這女娃娃安靜的時候絕對不會鬧騰，三人除了要時刻提防著難保會不會突然出現的截偶師，倒也不用太擔心她。因此緊趕慢趕，總算是在太陽落山前，趕到了太京的房子里頭。

顧庭木推門進去，一股香料的氣息鋪面而來，他笑了笑，道：“還有什么香料能比我們神木的氣味更沁人？”

顧思年了然，道：“明白了。”

“這位置的確不錯，你們辛苦了。”顧庭木拍了拍他們的肩。

“哈哈哈我也覺得。”顧伴嘚瑟地叉著腰。

“這桌上，還缺點東西。”顧庭木看了看那張紅木桌。

“水！”顧沁爭著答道。

“我的小沁兒真聰明。”顧庭木捏了捏她的臉，又對顧思年說道：“你待會兒和伴兒一塊去挑著茶具吧。”

“好勒！”顧伴聽見又可以溜出去，連忙欣喜地應了下來。

“你們先去，我再看下，順便研究下怎么擴張。”顧庭木擺了擺手。

“是！”兩人轉身走了出去。

“哎，等等。”顧庭木指了指顧沁，“把她也帶出去遛遛。”

顧思年“噗嗤”一聲，對顧沁道：“沁狗，我們去遛遛你。”

顧沁還是聽得懂好賴話的，撒嬌般地拍了顧思年湊過來打算背她的背，道：“沁沁自己走！”

“好好好，沁沁自己走。”顧伴笑道，“思年哥哥真壞。”

顧沁聽了這話，又把手伸向了顧伴的頭，一拍，道：“不準罵思年哥哥！”

顧伴：“……我很難過。”

顧伴和顧庭木同時笑了起來：“快走。”

等這三人出去后，顧庭木的眼神漸漸冰冷了下來，冷冷道：“出來。”

一個年輕人從門口的暗處走了進來。

“你回來了。”顧庭木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也能明白他并不友好。

這個年輕人眼神有些躲閃，猶豫片刻，還是退后半步，雙手置于胸前，恭敬地叫了聲：“師傅。”

“嗯。”顧庭木淡淡地應了一聲，“樓童派你回來的？”

“是……”年輕人回答的有些猶豫。

“他倒是行動迅速。”顧庭木略帶譏諷。

年輕人不搭話。

“樓冉，其實這個問題我很早就想問你了。”顧庭木頓了頓，“你當年到底為什么會選擇樓童？”

木偶人的選擇很大一部分是不能自己掌控的，全憑宿命所定，但是自己本身也不是完全的只服從無思想。

樓童能成為樓冉的宿主，說明他很早以前就對這種達官顯貴的地位和生活有向往。

但是樓冉從來就不是有狼子野心的人，甚至是有些膽怯與懦弱，所說這人是顧伴，也許顧庭木還能想得通一些。

對于顧庭木來說，以他對樓冉的了解，他應該會找一個穩定老實的人，而不是這種伴君如伴虎，常年就是在各種官場商場浮沉的人。

雖然樓童不管樓家事，但是與那些達官顯貴的交流卻也是必不可少的，至少面上要有個好看。

“師傅…”樓冉深吸了一口氣，“宿命所定，我又有什么辦法。”

顧庭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再追問下去，他若是真的想說，七年前顧庭木就知道答案了。

“別傷害了自己。”良久，顧庭木只吐出了這一句話。

樓冉猛地抬起頭，嘴唇微翕，卻一個音節也發不出。

“師——”突然撞見這一幕的顧伴，聲音被壓在了喉嚨里。

這個年輕人，就是知道顧思年非人的那天，他撞見的那個人。

那個木偶人。

“回去吧。若是那三個小兔崽子突然回來了，又要解釋半天了。”顧庭木也不再想追究他偷溜回來打探情報的事了。

樓冉終究還是什么也沒有說，只作揖拜別。

顧伴立刻躲藏了起來，待樓冉離開后又走了出來，面色恢復如常，大喇喇地走進顧木：“師傅——我回來再拿點錢！”

顧庭木也立刻調整好了情緒，道：“拿去！小兔崽子。”

顧伴吐了吐舌頭，又出門了。

顧庭木不是沒有感應到顧伴。也聽見了那聲只發出了半個音節的“師傅”。

那還是一起裝傻吧。

顧庭木慢慢握緊了拳頭，看著空蕩蕩的桌子，目光無限放空，喃喃道：“請佑我入世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