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聚

待青鳥離開后，我身體里殘存的意識才開始慢慢蘇醒，四周散去的靈魂也都逐漸回歸，我腦中突然有了一個沖動，有一種非做不可的沖動。我馬上要離開這個世界了，咳出的血跡早已提前宣示了我的命運，我一直藏著不讓青螺知道，就是不想別人再為我的結局白費心力。如今當我這個等待已久的結果提前來臨時，我為何顯得有些慌亂匆忙，自己的歸期不過是加了個期限而已，何至于這般思想紛飛。自己不早已是心如止水，一潭死氣了嗎？都視死如生的人為何現在有了這般不淡定的反應，是自己被快速到來的歸處嚇倒了，還是對別人的安排心有不滿想要掙脫，又或是這世上還有什么是我未斷的牽掛。

我掙扎著起身，換上了一條淡粉色的長裙，有多久自己再未穿過自己喜歡的清淡裝束。自從進了皇宮，做了萬人敬仰的皇后娘娘，那些往日的裝束和行為，自己都一一埋在了箱底，我都已經快忘了自己來時的模樣。為了皇后娘娘該有的樣子，我丟掉了我自己，努力演繹著所有屬于自己的角色，卻唯獨忘了自己內心的樣子，也忘了專屬皇甫陵的愛人角色。我沒給自己留位置，也沒給皇甫陵留空間，是皇甫陵寵壞了我，也是我自己將自己的路走盡，使我們扭進了不復相見的不同世界里，我和皇甫陵走到今天這地步，我也有責任。人有時候真的很奇怪，以前一直看不開扭在心間不放的東西，在生命進入倒計時期限的時候瞬間就看明白放下了。我如今的一切惡果都是自己當日種下的，又能怪得了誰。時間和熟悉讓我在皇甫陵面前丟掉防備和守衛，他的寵愛和習慣也讓我變得盲目而不自知，我帶著堅硬的盔甲在愛的路上橫沖直撞，任性妄為，最終導致自己丟盔棄甲，被愛傷得個片甲不留也是必然。

我為自己畫上精致的妝容，像是在空中等待綻放的煙火，想給自己留在這世間最后的燦爛一笑。人之將死，其心也靜，什么恩呀怨呀情呀仇呀，全攪拌在一個容器里，隨風揮散吧。什么和生命比起來都不值一提，曾經的刻骨銘心、切骨之痛以為會隨著自己的意識永垂不朽。結果被時間熬干后也不過是輕如鴻毛的不值一提，一切都在命運孵化下顯得可笑笨拙。現在我已到了生命盡頭的入口，還有什么看不開放不下的。我想在進入墓穴前再見一面皇甫陵，與他話一話過去，不談恩怨，只看過往，他曾陪我走過了最好的春秋，也給了我最痛的記憶，我們之間還差一個平和的收尾。

“青螺，你去外面角樓上看看，看他是否還在那里，若是還在，你把他請進殿中來，我想與他坐一會兒。”

“主子，你說什么？你終于想通了？你愿意見皇上了？”青螺激動的茶杯都掉到地上還不自知。

“快去吧，外面寒氣重，早去早回。”

“主子，你要是早想通就好了，皇上也不至于日日在外面守著挨凍，其實你和皇上早該放下過去····你···“青螺現在是愈發的羅嗦了，搞的我現在都快不認識她了，當年那個仗劍走天涯，英姿颯爽敢愛敢恨的青螺早已不見了蹤影，如今只剩下了哭哭啼啼啰哩啰嗦，整日為我憂愁的傻青螺，也是我拐彎的命運累及了她，這一世我欠她終究是還不上了。

“主子，皇上來了。”青螺帶著皇甫陵入到殿內，只一眼，我便有了流淚的感覺。本以為他的生死榮辱再與我無關，可看到他消瘦的臉龐、深陷的雙眼、紅腫的雙手，和略顯麻木的神態，我還是不可抑制的心痛了。

“青螺說你要讓我進來？”皇甫陵站在殿門口小心翼翼的試探，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下意識的覺得是他的一個夢境，怕自己聲音大了，夢就被驚散了。

“外面冷，進來喝杯茶暖暖身子吧。“我盡量將自己語調放的平和，不露出惹人察覺的異樣，我蒼白無光的臉已做了層層偽裝，無力的聲音也得提起用勁，免得在最后惹出不必要的事端。我悄悄側過臉去，眼神撞在他身上一瞬間，眼淚就那樣猝不及防的落下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應該是恨他的呀，他做了那么多傷害我的事，還害我失去了我視為生命的孩子，我怎么能對他有心痛的感覺呢。

“你····還好嗎?聽說你病了，為何不召御醫前來為你診病？你的身子不能再被病拖了。“他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渾身的局促不安，從未想過我們會陷在這樣的場景里重見，像兩個年過花甲的白發蒼蒼之人，柔和地給著彼此久遠的問候。

“坐下吧，以后不要再在那里傻等，已經是冬季了。你是皇上，身上擔負的東西比心里藏著的東西重要，什么時候都要讓自己康健無憂。”我一直低著頭不看他，怕看到他的雙眸，自己會像見到多年未見的老朋友那樣，會有淚崩的一幕。

“我已習慣了每日在那里等，自己犯下的罪就該那樣去贖，你不必為此掛心。”

“都過去了，如能放下就都放下吧。”

“懸柳，對不起，我本是想給你這世上最好的保護，卻不成想給了你那么多無法彌補的傷害。”皇甫陵還是當年做錯事惹我憐的樣子，只是淚后的那張臉蒼老空白了許多，再也沒有當年的內容和閃耀。

“都過去了，現在還提它做什么，我們說點別的吧，我們認識多少年了?“我鼓足勇氣抬眼看他，想嘗試著轉移話題。

”十三年了，當時你十七歲，我十四歲。“他臉上的緊張和愧疚有所緩和，仿佛瞬間回溯到了過去。

“是啊，我們認識十三年，在一起七年，人生又有多少個這樣的似水年華，何必再去在意那些恩怨過往。”我臉上是釋放過后的笑容，望著遠方看著過去。

“你今日好奇怪，臉色為何如此蒼白，是生了重病嗎?“他還是透過搖曳的燭光看出了我妝容背后的蒼白，他下意識伸手過來準備摸我的額頭，多么熟悉又陌生的動作，時間在這一刻靜止，空氣在這一刻凝固，我們雙眼對視的瞬間，都有了淚流滿面的沖動，時間的旁白怎么讓我們走到了今天。我們同時別過臉去，極力平復自己的情緒。

”還記得第一次我們見面時的場景嗎？你一襲白衣躺在房頂讓奴才們跪了一地，當時我就覺得世間怎么還有你這種不走尋常路的混世魔王。“我先平靜下來，找了記憶開始的地方別開情緒的拐點。

”你出現時我也在想，你不過就是一個王府過來的姬妾竟敢在我面前這般囂張，還敢公然叫囂我，就想著要把你好好教訓一頓見識一下我的厲害，沒想到最后卻被你馴服了。“他臉上露出興奮的神情，我們都陷在對過去美好的回憶中。

我和皇甫陵就著燈光和爐火，一點點的聊著過去和曾經，之前的種種美好也都一一放映在我們眼中。我們就這樣簡簡單單的坐著，聊著，像對許久未見的老朋友，避開傷心和難過，重溫共有的瞬間。時間跑的很快，轉眼以至深夜，我讓青螺送皇甫陵出去，他還依依不舍的走到門口又折回。”明日我還能再來嗎？即使不進殿內，你就讓我站在門口遠遠看著你也好。“他又有了曾經孩子似的乞求，可惜我卻沒有了給予的機會。

”這幾日我要在殿中靜心養病，你暫時就不要前來，待我病好有了精神自會讓青螺請你過來重聚。“我對他說了謊，一個真心不忍的謊。

”若沒有后來那么多的無謂事，我也未曾傷害過你，我們是不是就可以一直相依？“他動情地看著我，我卻只能看向遠方。

”世上本就沒有如果，你又何必緊捏著過去不釋懷，只是徒增傷心罷了。“

”雖然我現在和你隔了千山萬水，我們之間也經歷了太多的痛苦和折磨，但我還是感激上天給了我一個這輩子能遇見你的機會，若不然，我的這一世該多么的荒涼悲切，可憐茫然。“皇甫陵突然用這句話收了尾，冥冥中也是給了我們過去一句號。

我望著皇甫陵遠去的背影，眼淚一顆接一顆滾了出來，這個男人給了我很多，也讓我失去了很多。這個男人我愛過恨過怨過，如今就要一別兩路了，我心里卻突然泛起了無盡的悲涼。相愛相守過卻終究抵不住時間的進攻，在一陣廝殺互傷后，也終究還是要握手言和散場。這或許是我今生所能見他的最后一面，自此之后，我們就真的再也不同路了，是隸屬于兩個世界的平面曲線圖，再無相交的可能。希望他能一路順遂，長命富貴，無病無擾，待我這片烏云散去后，可以還他整個萬里無云的晴朗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