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以為，這一天到來時她會難過，會失控，會聲嘶力竭淚流滿面地控訴父母長久以來對她的不關心，可當她真真切切地站在父母面前，母親多年來的隱忍、小心翼翼、為了留住父親卑微的無理取鬧……一幕幕電影鏡頭般閃現在她眼前。

她突然就語塞了。

“我媽有時候確實挺無理取鬧的。可是我知道，她所有的偏執和任性只是想引起爸爸的注意力而已，她只是想挽回他。”她大大的眼睛突然沾滿霧氣，我趕緊從紙筒里給她抽了張手紙。

“你希望他懂，可是他偏偏不懂，或者裝作不懂，所以你只能作天作地，變相地求著他懂。”我若有所思。

“所以，我不想在戀愛里做一個像她一樣的女人。”

語境又拉回那個傍晚，她一字一句地重復，“你們離婚吧，我跟媽媽。”

那年她16歲。

她抱著媽媽，像母親抱著自己的女兒一樣，輕輕地拍著媽媽的后背，她說，“媽媽你別怕，我會成為你的驕傲。”

在宿舍面對室友們或佯裝關心地問候或八卦看熱鬧的調侃，她啪的一下合上單詞本。一向好脾氣的連雪饒突然生氣，室友們都愣住了。

爸爸告訴她，喜怒勿叫人知。她也一直貫徹落實父親的指示，輕易不發怒。

沖出宿舍的時候，女生尖銳的抱怨聲傳入她的耳中，“我又沒說什么，重色輕友。”

重色輕友？她在心里哼了一聲，明明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有心事？”察覺出她的愣神，余款問。

“突然想起來剛剛在宿舍一個室友說的話。”

“她說什么了。”

“她說，”她小心翼翼地說，“她說我們的謠言已經滿天飛了。”

“還有呢？”

“沒了……”男生仿佛絲毫不在意的口氣讓她莫名心煩。

“你不希望別人誤會我們的關系？”

“不是的，”她連忙否定，“我怕你在意。”

男生沉默了很久后才緩緩開口，“我不會在意這些無聊的言論，我也希望你不要在意，如果你會被這些話困擾，那我尊重你的意愿，和你保持距離。”

也就是說，他是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語的，也就是說，他默認了和她的關系……一旦喜歡上一個人，就會變得小心翼翼，對方的一舉一動都可以令自己浮想聯翩。

宮崎駿說，一舉一動，都是承諾，會被另一個人看在眼里，記在心上的。

“你家里應該很有錢吧。”余款突然問。

“什么？”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的杯子差點倒了，然后你扶了一把，我看到你手腕上的表是香奈兒code coco系列的，還是限量版。”他轉過身面朝操場，眼神飄得很遠，“你一定很好奇為什么我會懂這些女孩子才喜歡的東西吧。我表妹之前很喜歡一款這個系列的手表，那時她每天都拿著雜志纏著舅舅舅媽，纏了好久，才在16歲生日時得到了一個，不過沒有你手上的那個好看精致。”

她下意識地拉長校服袖子，蓋住手表。

“這也是我的生日禮物，雖然，我也并不很懂這些牌子，但是爸爸說，女孩子戴粉色可愛。”

“確實好看。”

氣氛又開始壓抑起來，她努力揚起笑臉，把話題重新挑起來，“所以，我以后找對象也要找個眼光很好的，這樣不管買什么都有人可以提出很好的建議。”

余款搖搖頭，“你要找一個把你捧在手心里的男朋友。”

不知道是因為氣氛太好還是覺得時機已成熟，余款一句話就戳中心坎的曖昧令她忍不住鼻子一酸。

然后她終于鼓起勇氣把壓在心底兩年多的話問了出來，“那你覺得我怎么樣？”

“你很優秀，可以說是我見過的最優秀的女孩子。”

“我問的不是這個。”她說，“我是說，你對我，什么感覺？”

余款的聲音平淡，“你不要喜歡我，像你這么優秀的姑娘，完全值得比我好的人。”

如果所有事情都可以及時止損，在他遮遮掩掩避而不談的時候，你可以明白，然后輕笑一聲說，我對你也只是好感而已，隨后優雅轉身，那么之后會少很多很多撕心裂肺的夜和眼淚。

可惜沒有如果。

他可以猜中的小心思，或許只是因為他見過了太多你這樣的女孩，而不是因為喜歡你。他懂你的小心翼翼，懂你的言不由衷，懂你一次次鼓起勇氣的試探，他會同情你，但是不會心疼你。他告訴你，你值得被愛被關心，只不過他不是那個給予你愛和關心的人。

一天中午午休前，余款到六班還連雪饒前幾天借他的輔導書。

那時候兩人的緋聞已經徹底被拉上明面，真真正正滿天飛，全年級都知道校花和學生會會長在一起，郎才女貌，天生一對，羨煞旁人。

兩人穩居年級前兩把交椅的成績甚至讓老師默許了他們的親密關系。

手拉手一起去廁所的女生在教室門口看到了余款，一個女生用年輕女孩特有的尖銳聲音放大分貝地沖教室里喊，“連雪饒，你男朋友來找你了！”接著教室里起哄的聲音幾乎要掀掉天花板。

正在擦黑板的連雪饒被羞得面紅耳赤，雖然余款對于外界所傳始終不置可否，卻也從未對她提起過兩人的關系，她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于是努力裝作自己也絲毫不在意，擺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可此刻從心底蔓延而出的不可抑制的甜蜜的感覺還是出賣了內心，她趕緊放下剛沾濕的抹布，出了教室。

余款安靜地站在教室外，對大家的起哄聲置若罔聞。

一個六班他也認識的男生抱著籃球出教室路過他的時候戲謔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你小子行啊，校花都能勾搭到手。”

余款的表情始終淡淡的，嘴角彎出輕微弧度，眼神卻依舊沒有絲毫的笑意。

雪兒接過輔導書后，余款掏出一包袋裝雀巢咖啡，“提神用的。”

想起來她曾無意中抱怨最近常常犯困，驚喜于他這樣把自己無意中說過的話放在心上，一絲甜蜜悄悄地劃過心房。

她揚起臉燦爛的一笑，剛要說什么，幾個別的班來打水的也在學生會任職的男生看到余款后把他圍起來聊起了學生會的事，雪兒于是被晾在一邊。

她知道余款在男生中人緣一向很好，在學生會的威望也頗高，對話一時半會結束不了，于是索性準備回教室接著擦黑板，擦完后拿著杯子去飲水機沖咖啡，就在剛轉身的時候，她突然感受到背后不止一道的不懷好意的目光，隨后聽到男生低聲竊竊私語說了什么，緊接著傳出陣陣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