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定律：如果事情有變壞的可能，不管可能性有多小，它總會發生。

出租車內空氣混沌不流通，惠黎將車窗打開一半，貪婪地呼吸外面涌動的氣流，就差沒有把頭伸到外面去了。

同時，也在消化男生那句話。顯而易見，南葵已經將家里的情況主動告知對方，所以他是一個知情人。隨之而來的是另一個疑問是，對自己避之不及、劃清界限的沈南葵，為什么要把她最忌諱，覺得最不光彩的秘密，告訴一個毫不相干的人？如果說應墨酥是作為安慰的角色，那么告訴眼前這位異性，又是出于哪種目的呢？

雖然是無聊透頂的疑問，卻足以用來打發和陌生男生共處狹小空間的這段路程。

程落看見本就瘦弱的女生，此時正努力壓縮著身體的占座面積，遠遠地縮在另一頭，倚靠著車門，眼神很用力地在想心事。

“我沒有那么可怕吧？”長時間不說話，一開口，從喉嚨里發出沒有預料到的沙啞。

眼神的閃爍告訴他，她聽見了，但是沒有回應，認生得緊，瑩潤的嘴唇緊緊閉著。

本來是作為護花使者送她回家，現在看來，對方恐怕已經把他當成最大的威脅了。

“你這樣吹風，會頭疼的。”他把母親經常嘮叨的話，搬出來對她說。

依然沒有言語上的回應，但是她乖乖地把窗戶往上調整，留下一絲縫隙，然后端坐好，看向前方。

程落遇到有史以來最大的溝通難題。雖然他是外向型性格，喜歡滔滔不絕地講話，還懂得撩女生的芳心，談一個又一個女朋友，分手時也能將別人的怨念轉化為甘愿，成功轉化為普通朋友的關系。他做這些事，就像吃飯呼吸一樣自然，沒有刻意絞盡腦汁。

但是眼前這個女生，不是以往的任何一個女生的相仿品，她的獨特性已經讓他無法參考一貫的交流方式。而且，他也不打算把她作為未來女友去培養感情。

他不習慣的是這種沉默的氣氛，讓人感到壓抑不安。

再看了一眼對方，似乎臉色有一點蒼白。

“你是不是暈車？”

惠黎點點頭，繼續繃直著身體。

程落立刻將全身上下的口袋翻了個遍，沒有找到薄荷糖之類的可以消除惡心感的東西。

“師傅，還有多久到？”他急忙問司機。

“再兩個彎就到了。”

“好，麻煩開平穩些。”他說完，轉過身，突然把惠黎的手拉過去。

感覺到她下意識地想要掙扎收回，他緊緊地抓住她的手腕，用右手為她按壓虎口。

“舒服點沒？”他向她確認。

其實她沒有感覺到有什么不同，但他突如其來的肌膚之親，轉移了她的一部分注意力。惡心感被忽視了，取而代之的是對眼前男生個性的分析。

陽光、和善、來者不拒，這是別人口中的他。

細心、體貼、和一點點的固執，是她目前眼里的他，是新發現。

直到出租車停下，聽到打發票的聲音咔咔作響，他這才松了手里的力。

她順勢抽回了手，低著頭說：“謝謝學長。”

--------------------------------------------------

墨菲定律，在他們先后走下出租車時，變為事實。

出租車抵達前，一輛黑色賓利也才到達不久。沈南葵從車上走下來。正與應墨酥告別之際，迎面開過來的出租車的車燈刺入眼睛，繼而在后面停下。

應墨酥和沈南葵同時轉過頭去，看見從車上走下的程落，感到驚訝的同時正要喚他，卻在看到緊隨其后下車的女生時，卡在喉嚨里不上不下。

惠黎一下車，就感受到了來自側方的不友好的視線，事情的走向和她在車上擔心的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重疊在一起。無從辯解。

“喲，程落，好一手暗度陳倉。”南葵尖酸的語氣不負眾望地發出來，“之前你不惜發脾氣和她劃清界限，現在關系卻親密到可以護送到家啦？”

門口的路燈光線極暗，除了恰巧站在光圈內的沈南葵，其余人的表情都無法看到。

“巧合而已，去了學校你可以向千野等人求證。”程落以輕飄飄的語氣說著。

“不管是巧合還是刻意，總之，我們家住進了一位了不得的人。”太過明顯的敵意，反而像是酸意。

惠黎不理會她的冷嘲熱諷，彎下身對司機師傅說：“麻煩將他送回去。”說完，面向程落，“學長，今天不請你喝茶了，請早點回家吧。”

程落也不想在此地逗留，陷入解釋的惡性循環，和站在黑暗處的應墨酥打了聲招呼，便坐上車返程。

沈南葵從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聲，決絕地轉身，走進院子。

惠黎慢慢地走上前，在經過那黑暗中的人時，聽到了一句：“貓給我養好嗎？”

她不可置信地停住腳步，在離他很近的位置抬頭看他，能夠清晰地看到他相當認真的神情。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與她對視著，漆黑的瞳孔深邃如黑洞。

“沈南葵今天又向你抱怨我的貓？”惠黎想到了會讓他說出這句話的唯一可能性。

“你應該叫她姐姐。”他避開她的問題，再次用她不喜歡的居高臨下的口吻。

“那你明天轉告她，除非我搬走，否則絕不可能。”她也避開他的話，自顧自地說。

遇到貓的事，她總無法冷靜。

已經向前走了很久，她才聽到身后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

惠黎在貓咪吃食的地方逗留了一會兒，總用金屬勺子輕輕敲擊碗的邊緣，發出清脆的響聲。不一會兒，從某個陰影籠罩的深處，竄出來一只圓滾滾的貓咪，直奔聲源而來。

惠黎用抱嬰孩的姿勢將它攬入懷中，伸出食指輕撓它的額頭。小家伙十分享受地瞇起眼睛，耳朵可愛地耷拉下來，從喉嚨里發出舒服的咕嚕聲。

多少個夜深人靜的孤單夜晚，是它安靜地陪在自己的身旁，讓充滿書卷氣息的枯燥青春，有了肉眼可見的溫暖。

在這個世界上，很多東西都可以舍棄，只有它不可以。

也是從那個晚上開始，惠黎察覺到自己看似淡薄的人生觀，其實隱藏著十分貪婪的占有欲，像黑洞一樣。一旦喜歡上某個事物，可能會緊緊抓住至死不休，最壞的結果，就是讓這個黑洞擴張到把自己也吞噬。

她的心里，好像住著另一個沈南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