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了牢籠之島的任務之后，余冰回到了菊的身邊。他覺得這次的任務實在是太累了，他不由得吐槽說道：“這種任務，真是做一次短幾年壽命。下個任務我得自己接，選個輕松點的事情做做才行。”

菊得了便宜，倒也不再與他爭執什么。畢竟這次任務所得的傭金，是她之前談的兩倍之多。她當然沒什么好說的，只是默默地把這些錢都收下了，一個人偷著樂去了。

在家里住了有三個多星期，余冰又不再滿足于平凡的生活，他想出去走走了。

正好這時一個北方城市的朋友邀約他過去幫忙，這位朋友也很特別，平時極為神秘，很少見人。但到了退休之后，卻廣結良緣，什么年紀、什么收入、什么能力的人他都去結識一番，美其名曰：“我都不知什么時候就要死掉了呢，再不好好熱鬧一樣，這輩子也就這樣完蛋了。”

這人叫歐飛飛，名字很像女生，卻是個男生。以前他年輕的時候，還做過很長的時間的專職殺手。那會兒他很缺錢，什么活兒都接。只要不是違背良心的活計，簡直到了錢來就干的地步。

甚至到了他四十歲左右，聽說那時他已經很富有了，卻仍拼了命地干活。這種人呀，是典型地窮太久了，是窮怕了。

到了五十多歲，他退休了。也許是終于確認了自己的錢夠自己花了，這才過起了悠閑的日子。

余冰會認識歐飛飛，是因為以前一次任務的時候，跟他有過接觸。那時自己要追查的一個人員，歐飛飛剛好在以前一個任務里接觸過，所以他去向他拜訪，請他談談當時的情況。“什么瑣碎的細節都沒關系，只要是當年的事情，能想得起來的都可以跟我說。”余冰仍記得，當時他在對方的家里，很真誠地這樣說，“不管幫不幫得上忙，日后有需要的時候，我必定會盡量幫助。”

當時他只覺得是句客氣的話，畢竟對方那時可是個比自己有名氣、有實力得多的異能傭兵呢。那樣的高人，會有什么需要自己幫得上忙的呢。

卻沒想到，這時微信添加過來，并且提出這樣請求的時候，余冰卻不好拒絕了。

彼一時，此一時。現在余冰已成長起來了，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懵懂的少年阿三，而對方也退休了。說不定，還真有很多事情，是自己可以處理而對方處理不了的。或者，是對方不愿去處理的。

總之，這個人情還是要還的。

余冰在微信上又問對方是什么事情，那歐飛飛發來語音信息，說：“小兄弟，你過來再說吧。我們見面再談。”

余冰又問他，能不能帶上助手一起去，其實他是想帶菊一起去。多個人嘛，在旅途之中，便也沒這么寂寞了。

那歐飛飛又發來語音，道：“小兄弟，你還是自己過來吧。不太方便呢。”

余冰嘆了一口氣，把這來龍去脈跟菊說清楚了，道：“看來這次不去是不行了。欠了人家人情，不還也不像話呢。”

“而且人家還強調了讓你一個人去，那我就更不好跟了。”菊在看著電視，最近她喜歡把手機投屏到電視上，看著自己追更的電視劇。也許是那上面的彈幕逗樂了她，她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余冰的額頭上劃下了幾道斜線。

這什么女朋友嘛。儼然不太關心自己這一行的情況呀，似乎她難得男朋友出門，她可以自己一個人在家里點份外賣，好好地追她的劇呢。

余冰只有一個人默默地收拾了行李，又在家里最后呆了一天，訂了第二天中午的機票。次日，臨出行之前，他背著自己的雙肩包，對著房間里的美女，說道：“我出發了喔。”

“好的。別那么快回來哈。”

“什么？”余冰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啊……”女生剛才在追劇呢，也許是一心兩用的關系，把心里話不小心地說了出來。她覺得有些尷尬，憨笑了兩聲，道：“我的意思是說，要先把任務做完，把事情做好了，男人在外面才有堅實的事業基礎。總之呢，家里一直都是你最安全的壁壘，是你的港灣和后盾。你放心去吧……”

余冰覺得，“你放心去吧”這一句話，聽起來怎么就那么別扭。

要不是對菊的人品還比較了解，他還擔心自己出門之后，隔壁老王一下子就過來給自己戴一頂綠帽子呢。

帶著矛盾的心情，他出門了。因為時間還早，他也沒打網約車，反倒是走路到了最近的地鐵口，進了地鐵站。他喜歡步行，喜歡在生活里運動自己的身體，讓自己身體得到鍛煉的同時，他覺得腦子也得到了放松，這本就是旅途中很有意思的部分。

地鐵上，人不算多，也不算少。他搭到了機場快線的地鐵站，走了一大段路，然后在站臺上等待著機場快線的到來。從這里再去機場，只有三十分鐘的機場快線，就可以直達了。所以，現下等著地鐵駛進站來，倒也沒事可做。

他先是在鋼架做成的椅子上做了一會兒。也許是前一班車才剛剛駛出，下一班車也沒能到這么快吧，他等了一會兒，有些無聊，便又站起來，去到賣汽水的自動售貨機那里看了一下。呀，現在賣東西的花樣好多呀，余冰看到了番石榴汁、南瓜汁等飲料，還有檸檬味的汽水等新品，簡直是顛覆了他的想象。

“我們小時候那會兒，能有瓶可樂喝，都是很不錯的待遇了呢。”

余冰不由得感嘆著說道。但是，現在過于豐富的物質生活，對于現下的小孩來說，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呢？如果身體和頭腦這么早就被這些垃圾食品所包圍，還能健康地成長起來，并且最終如意地為自己所用，并作出什么杰出的事業嗎？余冰不禁產生了這樣的擔憂。

這時，一個小男孩走到飲料機的旁邊，他墊起了腳尖，手里拿著幾顆硬幣，卻差了一大截都沒能放到那高高的投幣口之中。他繼續向上伸手，似乎覺得再墊一下腳，就能一下子長高三十公分一般。

看這小孩子，應該也只有三四歲吧。他的手一滑，那硬幣掉落到了地上。乒乒乓乓，五個硬幣掉了四個，只還有一個在他手里。

“呀……這下麻煩了……”這對于小孩來說，似乎是件極大的事情。他驚呼了起來，一片著急的樣子。

余冰苦笑了一聲，彎下腰來，幫那個男孩撿地上的硬幣。

因為都是些一塊錢的硬幣的關系，所以倒蠻能滾的。余冰看著自己身邊那幾枚，走了幾步，彎了幾次腰就撿到了手里。

倒是那最后一枚，卻徑直向著自動售貨機的底下滾了進去，余冰跟這小朋友低頭看，卻怎么也看不見里面了。一片黑乎乎的，又沒有燈光照明著，根本看不到里面。

再說這自動售貨機這么大臺，就算看到了硬幣在哪里，也根本拿不出來嘛。

“呀，是個麻煩呢。”

“對呀，這可是大麻煩。”小孩子學著余冰的口氣，像大人一樣的語調說著。但是他的聲調倒仍是小孩子那奶聲奶氣的模樣，這使他的形象產生了強烈的沖突。讓人不禁產生一種很可愛的感覺。

這時，離火車進站還有一定時間。余冰想掏出一枚硬幣給他，但摸摸口袋，才發現自己根本沒帶什么錢，更不用說硬幣了。

他問道：“小朋友，你要買什么飲料？”

“王老吉呀，5塊錢一瓶。掉了一個硬幣以后，我就買不到了。”這小朋友口齒和邏輯竟很清晰，使余冰不由得覺得他可能經常買這款飲品，倒是熟練得很。

“不然這樣好了，你把那4塊錢給我，我掃二維碼幫你買。你看可以嗎？”

這小男生留著的是一個西瓜頭，他警惕地看著余冰，想了一會兒。

也許這對于一個四歲的男生來說，是一個有點復雜的交易。所以余冰再給了他一點兒時間，讓他思考清楚。

或者是自己的用語太復雜了？

他正試圖用再簡單點的話來重新解釋一遍自己的想法，卻聽這男生說道：“可是，我媽媽說，壞人的話是不能聽的。”

余冰哭笑不得。

他一言難盡。

他想說什么，卻什么也說不出口。

對一個四歲的小孩子，你能說什么呢。告訴他“我不是壞人”嗎，好像這樣也不太好，萬一下次他真的碰到壞人的時候，放松了警惕，對于他這個危險的年紀來說，應該不是什么好事。

想了一下，余冰說道：“對呀，不能聽陌生人的話喔。你快回你媽那里去吧。”

“對嘛，我就說，壞人的話，是不能聽的。”男孩應該是想起了幼兒園里的安全教育的內容，趕緊快步往不遠處的母親方向那里而去，并大聲喊道：“媽媽，我碰到壞人啦，我碰到壞人啦……”

他這一大喊，把旁邊好幾群人的眼光都吸引了過來。

余冰只覺得自己臉上寫著大寫的“尷尬”兩字。不明所以的人，莫不會以為自己對那男生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壞事呢。

好不容易機場快線來了，余冰有意地上了另外一節車廂，這樣在這半個小時時間里，他就不用跟剛才那一群人對視了。車輛行駛起來以后，因為畢竟是在鐵軌上運行的關系，車內仍是比較平穩的。余冰所坐的地方也沒太多人，他就從包里拿出那本國外的偵探小說，慢慢地看了起來。

這是一個很凄慘的故事，一個小孩的父母在他還很小的時候就都死掉了，等了二十年之后，他才發現，原來真正的兇手，就是當年熱心地幫他追蹤這個案件的警官。原來這警官一直跟蹤這個案件，是要確保警方的調查處于錯誤的方向，那樣就沒人查得到真正的兇手了。

要查明真相以后，那已成年的小孩淚流滿面地站在警察面前，因為這個案件已經過了該過15年的追溯時效，他哭著詢問對方：“20年前，為何你不把我也一起殺了算了？反正那時也還小，死了也就白死了。你讓我跟著你一起長大，現在你也老了，這么些年，我甚至還受過你的不少恩惠。你說，你讓我如何面對這樣的結局？”

故事沒有給出最終的結果局，但把最后一行字看完的時候，余冰把書合上來，繼續丟回了雙肩包里。他覺得很唏噓。

小說就是娛樂娛樂讀者的工具而已嘛，寫那么深刻、那么黑暗的事情做什么呢？余冰有點不太明白。

難道讀者的人生還不夠苦嗎，就不能讓我們在一天辛苦的工作和學習之后，看點輕松愉悅的內容，得到片刻的放松嗎？為何還要給我們看這些只有高度巧合時才會存在的黑暗故事，讓我們對人性與社會產生這么負面的情緒。

余冰產生了這樣不好的閱讀體驗。

這時車到站了，余冰下了車，往機場的柜臺方向而去。

他仍是處于沮喪的情緒之中。但隨即他想到，這書人家是寫出來了，出版社也出版了，并且的確有國內出版社請人翻譯并引進了，但身為讀者，你完全選擇不看嘛。花錢買什么書，花時間去閱讀什么事，本就是讀者的自由。你自己犯賤去買和看，最后又嫌棄看這種書不舒服，好像，人家作者和出版社也挺無辜的吧……

想到這里，余冰不由得又笑了出來。

這時，在他身后，一個稚嫩的聲音響亮地說道：“喂，叔叔，你剛剛哭鼻子了吧？”

嗯？

余冰回過頭來，一開始沒看到人。可低頭才發現，這不正是剛才買飲料沒買到的那個小男孩嗎。他剛想向這個男孩狡辯，誰知這男孩繼續攻擊般說道：“你不承認也是沒有用的。我爸爸說了，哭鼻子以后眼睛是紅紅的，眼角還會有淚痕，你就算裝笑也是沒用的。”

余冰竟不知如何回答。他看了一下，旁邊有一個大著肚子，拉著一個行李箱的女生，年紀約二十八九歲左右，看來，她就是男孩的母親了。

怪不得母親讓男孩去自己買飲料，想必是肚子里又還懷著一個小的，自己也拉著行李，不太方便吧。看女生那大肚子，起碼已經六個月以上了。現在，應該也進入到行動比較不便的時期了。

這媽媽看了余冰一眼，微微點了點頭，應該是表示歉意之類的吧。余冰倒跟這小孩子玩了起來，道：“喂，我可是壞人，你不能跟我說話的。”

“喔，我想起來了。對不起。”這男孩竟像忽然才想起這安全教育的知識一樣，趕緊又回到了他媽媽的身旁，抓著媽媽的裙子，一步一步地跟著，再也不放開了。

余冰也不管那么多，他先是在機場吃了一碗米粉，然后過了安檢，又逛了逛里面的書店、商店什么的，時間差不多的時候，也就上了飛機。

飛機如期起飛了，他驚訝地發現，那個小男孩和他的媽媽，竟正好就坐在他后面一排的位置。

“真巧呀。你好。”落座之后，男孩的媽媽主動打了招呼。余冰幫她把行李放到了上面的柜子上去，那剛趕過來想幫忙的空姐，反倒是主動對余冰說了一聲“謝謝”。

因為剛在地鐵上已經看過了書，在飛機上，除了吃飛機餐的時間，余冰倒是睡了一覺。下了飛機，也無話可說，他跟這對母子簡單說了再見，就下機了。余冰并沒有帶托運行李，所以他出來以后先去上了個廁所，然后慢悠悠地走出來。

這個城市是個炎熱的城市，雖然在北方，但卻是個很炎熱的火爐。更為尷尬的是，南方人覺得這里已經算是北方了，而對于真正更北方的人來說，覺得這里完全應該算是南方。

到了這邊，為了省事起見，余冰決定打車了。因為他其實并不太缺錢，經過了整個下午的折騰，快點到住的地方休息下來，好好吃點東西，休息一下，那才是不錯的安排。

現在就打車進市區的話，應該還能趕得上吃晚餐呢。余冰心想，歐飛飛那個老頭子，應該會留給自己的晚餐吧。他這樣想著。

現在不少城市機場的管理已經很規范了，網約車一律不給進來了，出租車也由機場的管理人員代為安排，讓想打車的旅客整齊地排隊，機場會登記好每位游客最終上了哪臺出租車，而且非正規公司的黑車是不能進機場接客的，這樣安全性就大大增加了。

因為剛下機的旅客也不少，而且也是下著雨的天氣，所以出租車滿客的都不少，看來，排隊等出租車，還要一定時間。

余冰倒還好，也就這么安心和耐心地等著。

卻在這時，余冰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了一個男人的喝斥聲。

“喂，你怎么意思，老是擠我干什么？”

余冰轉頭看去，卻見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子，長著一個兇狠的鷹勾鼻，穿著一身混混一般的衣服，嘴里叼著一根煙，他所指責的對象，正好就是剛才那對母子。

那已大著肚子的母親，有些為難地皺起了眉頭來。旁邊的那個小孩，躲在了她手拉著的行李箱的后面，膽小地露出一個頭來，看著這個忽然發怒的男人。

男人見引來了一些旁人的目光，不僅沒有息事寧人，反倒是加大了音量，喝道：“你老是在后面頂我，想做什么呀？”

他翻了翻自己身上的口袋，把那手機和錢包都給翻了出來。一副惱火的樣子。

那大著肚子的媽媽，只有客起地說道：“對不起。我們不是有意的。”

“對不起就有用嗎？”這男人熟練地翻著自己的錢包，道：“喂，你看，我錢包里原本有300塊錢的，現在怎么都不見了？”他好像忽然悟出什么一樣，道：“哈，原來你是小偷呀，頂著個大肚子，一直在后面撞我，原來是想要偷東西。快把錢還給我！聽到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