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田項目在設立之初，甚至根本不是學院里的重點研究項目。

要說到它的歷史和今生，還需要花費一點小小的篇幅。

當初學院之所以不重視這個項目，是因為最初時評估它的商業價值并不高。

就算你能研制成功了，要從小到大都吃這種鹽，起碼要20-30年的時間。現代社會，誰有那么長的時間去等待一個如此久才開花結果的項目？

能主宰項目資金、投入的都是校領導，一般校領導的任職就是三到五年為一個期限。他們主要都只關心當年最多明年內能有產出的項目，至于那些長遠的規劃，呵呵，就算了吧。

口頭上不能明著講，但大家都是這樣做的。

當時這個項目之所以能支撐下來，是胡寒風教授一意孤行的結果。這個鹽田項目，當時曾多次在沒怎么有經費的情況下，苦撐了兩三年之多。

據阿誼的記憶，胡寒風之后跟他們這一批新的研究生三人談起當年的時候，說到院里很多人都不理解，但他卻堅持地做。

阿誼說，胡寒風的原話是，“堅持？我為什么要堅持？我根本沒有在堅持好嗎。我做這個項目，是覺得有興趣，有意思。是那些本來的實驗，那些研究其中知識的樂趣，打動了我。我每天都沒有在等待那個最終結果的發生好嗎，我只是覺得這個項目能持續地帶給我樂趣而已。正因為這樣，我才持續地去研究它。”

正是憑借胡寒風的一手持續的堅持，以及他那獨特的樂趣品味，才得以使一小團的研究團隊，在幾乎不計成本的提下，把這個項目堅持了下來。

“那這個項目現在怎么樣了？它成功了嗎？”作為異能者，余冰卻完全看得到這個項目的商用價值。試想一下，如果有這種鹽生產出來，那一定會賣斷市去。哪個公司可以獨家生產的話，一定會賺得盆滿缽滿。

為何？因為每家的異能者都想自己的小孩變得更強呀，雖然只是20%左右的增幅，雖然要長期服用二十年以上。但是，只要從小給孩子服用的話，那就意味著，當他成年的時候，他將固定地比同齡人增加20%的能力。這可是一筆不小的收獲。

而阿誼的說法卻讓他有些許失落。

阿誼說道：“現在離成品，還差得遠呢。很多實驗數據仍是不可確定的結果，也就是說，有時候它告訴我們，我們是正確的。有時候實驗結果又會打了我們的臉，好似在對我們說，‘你們這些傻蛋，你們根本就不是科學家，你們垃圾得要命。’”

余冰笑了笑。

阿誼又道：“因為這個項目一直是虧損的，所以學校一直對它很沒有熱情。而長期跟著胡寒風教授干的一行人，有許多人也打了退堂鼓。因為目前沒有證據能證實，它真的是會成功的。”

如果跟著胡教授做了這么多年，最終成功了，那還好說。

但萬一不成功呢？十多二十年以后，才發覺，自己作為科研人員的大半生，都丟到了這么一個沒有成果的項目里，那自己的職級晉升、職務提升等等怎么辦？難不成一輩子作為一個小小的研究員，在學院里一直混下去嗎？

這對那些對個人發展有比較強烈景愿的人來說，當然是不可接受的。

“所以，這些年，離開胡寒風教授的人越來越多。他們就是覺得胡教授雖然有能力，但在科研項目的投入上太過了，他都不計回報的，誰能跟他耗得起？抱著這樣的想法，胡教授的科研團隊是不斷在減員的。直到我們三個過來。”

阿誼像是在說著一段歷史一樣。而其實，他們三個人過來，也才是一年多前的事情。

那時候，秦文發、小四、阿誼先后在一個月的時間里，來到胡寒風教授的科研團隊。他們都發揮了自己異能者身份的價值。特別是那個秦文發，他介紹了很多異能者來試藥。雖然那些異能者都有些五花八門、來路不明的感覺，有些穿得很社會，有些又很像GAY，還有一些甚至像叫花子。

但他們共同的特點是，只要給的錢夠，他們不需要任何的手續，就愿意來試藥。也就是說，他們是異能者里面那些不想上戰場、又想賺快錢的人。

胡寒風也不知道，秦文發到底從哪里引來這么一大批人。而且還能在長期時間里，實現源源不斷地輸送。他作為一個大學教授，雖然并不富裕，但一生也沒與貧困打過交道，所以當然不能理解人在極其缺錢情況下，會做出的有傷自尊甚至是人格的事情。

這些人只是懶，他們并不笨。如果讓他們像余冰一樣，去接傭兵任務的話，他們是沒辦法做的。第一，他們覺得做那樣的活很累。第二，他們明白自己沒那個能力。你的戰斗能力不行，去做異能傭兵，可能一兩個任務你可以賺到一點，但在哪個任務時翻了車，就連命都沒了。

所以呀，他們選擇老老實實地經過秦文發的介紹，來到胡寒風這里，做一點點人體試驗，賺一筆快錢，能過一天是一天。

他們當然知道人體試驗是不好的。所以，才沒有人長期干這個事。一般一個月到三個月之后，他們用這事情過度一下，盡量找到其它來錢的途徑，也就作罷了。

“但是呢，總的來說，有了那些異能者的加入以后，鹽田項目的進展順利了很多。正是因為如此，我們才能從以前毫無進展的階段，進而來到了現在前途未卜的階段。”

“嗯，聽起來還算是不錯的故事。”余冰下了一個評語。

其實如果苛刻地說，胡寒風的這個項目還存在非法進行人體試驗的問題。但是，仔細一起，如果真要做這個項目，這也是沒辦法規避的事呢。

在目前的研究領域中，只發現人體有變異覺醒后成為了異能者的案例，在自然界里還沒有任何的動物成為“異能者”。雖然也不知道為什么，但擺在人面前的客觀事實就是這樣。

正因為如此，如果這個鹽田項目要做試驗的話，也只能請真正的異能者來幫忙了吧。他們沒辦法像其它科研項目一樣，先是以小白鼠等動物來試藥。從這一點來看，這個項目是有一定的違法性的。

但是，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考慮的話，這整個項目就完全不應該存在呀。因為它是根本沒辦法推進的。

所以余冰猜測，既然異能學院給這鹽田項目立案了，那就應該是默認了這樣的行為了吧。甚至也許，異能學院研究的絕大多數非理論性的項目，都是需要這樣子去試驗的呢。只不過這次胡寒風的三個異能者研究生比較給力，給他找到了源源不斷的資源，得以快速推進他的研究而已。

余冰決定不去追究這一層面的東西。

他繼續問道：“然后呢，這個鹽田項目，到目前為止，還沒發現你所說的會引起矛盾的事情呢。”

“我馬上正要說到這點。”阿誼繼續平靜地陳述。他應該平時有看書的習慣，陳述問題的時候，很冷靜，也很有條理。不溫不火的，挺有耐心。這也許是他對于自己能力比較有把握的表現。

“鹽田項目在今年開始，卻產生了矛盾。這矛盾主要來源于胡寒風教授、梁溫教授，以及劉院長之間。”

“劉院長？”余冰一驚。這家伙不是混行政職務，走提拔的那條線的嗎？為何會牽扯到這個項目中來呢？

阿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他的臉色一變，又道：“你可得替我保守秘密。我不管你能不能查出什么來，請都不要說這些話是經我嘴巴說出來的。不然……”他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想著應該說什么措辭，顯然很謹慎的樣子，道，“不然的話，我會很麻煩。而我關心的人，也會很麻煩。”

余冰答應了他。

他來異能學院以來，還是第一次真心地答應一個學生，說不會把他的話往外說。

因為他覺得，其它學生所說的話，都很假。只有這個阿誼說的話比較真。

他不希望老實人吃虧。

阿誼又說道：“其實呢，前面也說到了，鹽田項目自去年以來取得了很大的進步，這就引來了不同的勢力了。那劉院長就不用說了，他認為他自己這兩三年在這項目上投入了很多的資金和人員，所以現在項目有可能快要出成績了，他想過來掛職做項目的一把手。他的要求很簡單，他也不許胡寒風退出研究團隊，但他就想掛一把手，到時出成績了，他就得一堆收獲。這大概就是他的想法。

“而那個梁溫教授呢，她的想法又不太一樣。陰差陽錯的關系，她今年開始也研究到了這一領域。她認為，利用藥物使異能者得以健康地成長，即研制出輔助異能者提升自身實力的保健藥，才是異能研究領域的未來和方向。所以，她自己也走到了這條上來。”

“那她大可以另外開一個項目，自己去做研究嘛。”余冰說道。

“可是梁溫教授又覺得，學院把大量的資金，更重要的是，把學院里這一專業領域的專業人才，都丟到了胡寒風教授的鹽田項目里。所以她想接手這個項目。”

“那胡寒風做了這么久了，愿意隨便讓人接手么？”

“他當然不愿意呀，所以才會有矛盾嘛。”阿誼說道，“以我的觀察，胡教授倒不是怕別人來貪他的成果，他主要擔心的，還是他自己所說的研究樂趣的問題。”

余冰等他說下去。

阿誼又道：“在胡教授看來，如果梁溫教授過來了，那肯定會想按她的想法，對這個項目進行改造。那時候，這個他眼里的玩具，就會被改造成不是它原本的模樣。‘到時就不好玩啦。’他曾經說過類似的話。”

“而校長呢？如果他過來掛一把手，那會有什么后果？”

“校長過來的話，胡寒風知道他一定也會干涉項目的。他既然要來分享成果，肯定不會只過來掛一點點名字。如果只是掛名的話，學院里內部的人都知道，這項目是胡教授做出來的，所以大家都會非議劉院長。所以呀，他如果上任，那一定也會提出這樣那樣的研究方向甚至是研究內容的調整，這些調整的目的，說白了，就是為了調整而調整。它們只是想展示出，劉院長也是對這項目做了很多貢獻，也是做了很多事情的人。”

“不論這些事情是有必要還是沒必要的，也不論它們到底有沒有用。”余冰接著說道。而阿誼則是微笑著點了點頭，似乎是聽到了知音的心聲一樣，似乎是有了些許共鳴。

“我私下再告訴您，鹽田項目現在已經在今年被列為學院的重點項目了。那些失竊或流散出去的研究資料里，有蠻大一部分就是鹽田項目的資料呢。”

“喔，這個倒是挺有意思的。”余冰一邊摸著自己的下巴，一邊如此喃喃地說道。

他似乎在思索什么的時候，最近都喜歡這樣子摸自己的下巴。

他明明沒有留那種粗粗的湖渣，卻也喜歡在下巴這里摸著。不知是不是最近老是見阿杜，看到他下巴下面那又短又粗的胡渣子，讓他產生了這種想要觸摸的感覺。

余冰道別了阿誼之后，跟著阿杜去吃晚飯。

雖然以前沒有回母校的時候，時時念念都心想著學校的飯堂，想多吃幾頓，多回憶一下學校的味道。但是，現下回來了，一吃，發現畢竟也只是一個學校飯堂罷了。所以，今晚，余冰也沒去學校飯堂，他帶著阿杜，來到后街，兩人邊走邊找，最后竟進了一間基本沒什么裝修的粉店里。

他竟要吃米粉做晚飯。

阿杜可是個北方人，他對于這樣的事情，真是哭笑不得。

好不容易，老板把兩碗米粉端了上來。

這米粉既不像南方的正宗米粉，也不像北方的面食。

它雖然是米做的，但是并不細，老板煮的湯頭也不怎么樣。余冰一邊吃著，一這評價說道：“要說米粉呀，還是得屬我們南方的米粉好吃。”

阿杜白了他一眼，小聲說道：“你如果要有什么負面的評價的話，最好吃完離開這間店里，然后再說。”

他可不想跟余冰兩人，被那創業的老板和老板娘堵在這出租房里，好好教訓一頓。

雖然南方的米粉的確比較出名，但這個城市的本地米粉就是這樣子做的。他們的粉很寬，湯頭做得并不精致，甚至還加入辣椒這種與米粉并不算太搭的配料，但，那也是人家的做法呀。

你愛吃不吃，評論個屁。

余冰無辜地吐了吐舌頭。輕聲說道：“這的確沒我們那的米粉好吃嘛。這個粉要到我們那兒去賣，那肯定是要倒閉的。”

“會說話，你就多說點。”阿杜吐槽著說道。

“關于鹽田項目，你怎么看？”

當余冰這么問著的時候，阿杜說道：“說實話，因為以前我沒怎么關心過學院里的這個項目，這些事情我還真不知道呢。”

“那你在學院里，平時都關心什么？”余冰吐槽他。

“啊，我要關心的事情，可多了呢。我要關心這周能不能正常下班，要關心下班以后的綜藝節目、電競比賽，要關心哪個女同事最近是不是變得更漂亮些啦，還要關心那幾個美女學生最近是不是化妝水平又有精進了……”說到后面，他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余冰也笑著，說道：“這些事情，我跟嫂子說一說的話，她肯定會很高興的。”

阿杜剛剛還在笑著呢，這一下子臉就拉垮了下來。

“喂，你講這些就沒意思了。”

余冰沉默著看著他。

“我剛可是亂講的。”

“我也是亂講的。”余冰無所謂地說道。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空氣中是難得的安靜。

然后，阿杜又說道：“我不管你是不是亂講的，你可別影響我的家庭和諧！”

余冰千保證，萬保證，他才情緒平靜了一些。

余冰心中暗道，你既然這么怕的話，平時你就不要干這些事嘛。

余冰決定繼續說正事。

“那鹽田項目，我可以去看看現場嗎？”

余冰想去現場看看，如果能走訪一下那里的工作人員，了解到那里的一些事情，那也許會對糾出內鬼，很有幫助。

“我打電話問一下。”

阿杜就在粉店里，撥了幾個電話，然后他跟余冰說道：“一般一周他們會去兩三次這樣。每次都是學校派車兩邊在機場接送，順便接一些想從項目那里回來的人回來。”

“下一次出發是什么時候？”

“三天后吧。這周五。”

余冰想了一會兒，道：“能不能明天就去。”

他不想在學校這里呆著了。也許，出了學院的范圍，去外面走一走的話，還更好找到消息、完成任務呢。

阿杜說道：“沒問題。我這就安排一下，我們搭明天中午的飛機出發好了。這樣上午從學校去機場，也比較合適。”

余冰覺得這主意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