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在全球范圍內，在工作時間和加班時間里劃水的人，還都不占小部分呢。大到大型企業，甚至是那些極其有名、做出了很多優秀產品的互聯網公司，都存在著混日子、混工作時間的人。

梁溫教授現在所帶的這個實習生團隊，大概也是這樣子的。

看著這幾個有精無彩的實習生，真是這個社會上不認真工作、混著日子還夢想著自己的美好未來的廣大勞動人民的縮影。余冰走進來的時候，他們先是愣了一下，隨后，可能也是認出了余冰來。他們都站了起來。

跟這些比自己小沒多少歲的同學聊天，余冰竟有一種浪費時間的感覺。

但沒辦法，工作總得做，該干的事情，也還是得例行公式地去問一下吧。

“你們這個項目組，平時也是例行加班的是嗎？”余冰試圖隨便講點什么，打開話題。

“嗯。對呀。”其它同學好像都比較沉默，倒只是一個留著中分頭發的男生，搭話著說道。余冰注意到了，他就是剛才那個玩手機的男生。

這男生穿著打扮雖挺講究，但卻有著一種土氣。他穿著的是比較正統的波鞋，一條有點褪色的牛仔褲，上身是一件薄外套。可能是因為有點近視吧，他戴著一副輕便的眼鏡。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嘛，就是“家境也不錯呀、怎么會愿意來這里吃加班這種苦”的樣子。

“能不能給我介紹一下你們的研究內容？”

“呃，怎么說呢。就是研究異能者的心理吧，簡單來說的話，是這樣子的。”這個男生說道，“據稱，有些異能者在使用異能之前，會有一種很焦慮的感覺。他們擔心自己這次控制不好自己的異能，特別是戰斗之前，會擔心自己的表現不好，最終導致自己或團隊無法贏得勝利。”男生揉了揉鼻子，說道：“其實這種緊張的情緒，對于人來說是沒什么好處的。比如說，如果你跟一個人約好了下午六點要決斗的話，那有這種癥狀的異能者可能從早上八點開始就緊張得胃疼了，他會一整天都吃不好、睡不好，就算是在訓練中，他們也會很緊張。他們會擔心自己實力不夠，擔心自己表現得不行……”

余冰聽到這里，說道：“或者說，他們本來就曾經有很多次表現不行，所以才會有這種心理上的提憂吧。”

男生有些疑惑般“喔”了一聲，然后說道：“您也知道這個嗎？”

余冰聳了聳肩，道：“這還不是個例哩。其實就像是學生擔心考不好試一樣，像作家擔心寫不出好作品一樣，異能者，當然也會擔心自己在戰斗時的表現不好嘛。我以前有個朋友，就是老喜歡擔心，最終搞出了胃病和偏頭痛來，那可是相當受苦。”

“后來他怎么解決了？”

“怎么解決？他沒解決呀。”余冰一臉的淡定。

“啊？那是什么意思？”因為跟自己研究的項目有點關系，男生倒是能多聊上幾句。

“小朋友呀，你們還年輕，總是覺得世上很多事情總是能得到解決的。這也不怪你們，自小接受教育時開始，學校的老師給我們傳授任何知識，都知道你們解答的唯一正解。但其實那都是誤導啊。在真實的世界里，很多問題是沒有唯一答案，甚至是沒有答案的。”

面對男生有些困惑的神情，余冰聳了聳肩，道：“比如說吧，你們家的奶奶是不是總喜歡跟爺爺吵架，他們活了這么多年了，甚至都快要入土為安了，你覺得他們能找到不吵架的解決辦法嗎？”

男生愣了一下，但似乎好像有點明白了。

余冰又道：“所以很多事情就是這樣子的。我那個朋友呀，一到準備要使用異能的場合，他就會緊張。臉色發白，整個人沒力氣。那也沒辦法，我也試圖傳授過一些自己的經驗給他，比如說，讓他不要想太多，每天就固定練習一定的量，然后早上起來就進行練習。這樣每天自己把約定的任務做完的話，也沒什么好遺憾的了。人之所以擔心自己表現不好，主要就是在意自己的練習量不夠吧。就我而言，是這樣的情況。只要我真的努力準備了，那在關鍵時刻之前，我就不會感到緊張，而是一種‘反正結果我也無法左右了，就這樣吧’的釋然感。我可是為了獲得這種釋然感，付出了每天都艱苦訓練的代價呢。”

聽著余冰講了這么一長串，男生點了點頭，道：“那這種辦法對您那位朋友沒有用嗎？”

“沒有用。”余冰先下了結論，然后解釋道：“他說他還是胃疼。當天的訓練之后，他就會舒服一點，但只要前一晚上睡覺之前，甚至整個晚上，他都會緊張。他知道明天的訓練要來了，他很不喜歡自己的日常訓練。所以他還是很頭疼，胃疼，整晚地睡不著覺。他想要起床，可是卻也因為身體沒得到足夠的睡眠而困得受不了。這就是他試了我的方法的結果。”

“嗯，倒是個挺有趣的案例呢。回頭我會把它反饋給梁溫教授的。”這男生只說自己會把這些內容反饋給梁溫，而不是說自己要去研究它。這說明他也只把這協助研究的工作當成一次實習而已，他畢竟沒有把這工作當成自己的事情。

“你知道他不成功的原因是什么嗎？”余冰提起了男生的注意，這才又說道，“因為他的訓練量不夠大。我的那位朋友呀，天賦不夠，努力也不夠。因為他白天有全職工作的關系，每天在異能上練習的時間才只有一個多小時。我如果也像他這么懶，那我也會胃疼，會偏頭疼。”

男生倒是說道：“他白天有工作的話，晚上回到家肯定很累了。對于上班族來說，一整天的疲憊工作之后，肯定需要適當放松一下。他們可能也需要散散步，運動一下，不然身體也會受不了。所以呀，每天還能抽出一個小時的時間來練習自己的異能，已經算是難能可貴的了呢。”

余冰聳了聳肩，道：“也許吧。如果是跟普通的常人來比的話。”他又補充說道：“但，如果你真的想要做得比別人優秀的話，可以說，這還不夠。你得付出更多的時間，以更大的練習量，才能取得更理想的成績。就我那位朋友的個案來說，他想在不增大練習量的前提下，又解決自己這緊張的癥狀。我覺得根本就是無解的事情。”

男生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

“最后我勸他，退出異能者的行列。就像那些隱居的異能者一樣，雖然也是覺醒了異能，并且知道異能者這個精彩世界的人，但是，也可以選擇像普通人一樣生活嘛。我勸他那樣生活。”

“他聽從了您的意見嗎？”

“不聽還能怎么樣，他后來的胃已經疼得不行了。他再這樣硬撐下去，我覺得他會發展成為胃癌。而他的確也有那方面的趨勢。”

“他到現在還活著嗎？”

“后來他恢復普通人的生活以后，我們便很少聯系了。我猜他應該還活著吧，我是說，如果他還沒被車撞死、被高壓電電死、被煤氣中毒弄死，或者被哪個前女友報復而殺死的話。”余冰聳了聳肩。他說著這些事情的時候，臉上面無表情，“你知道，在現實社會中生活，好好地活下去，這本就是一個不太容易的事情。”

那男生倒是被逗得哈哈大笑了起來。

余冰這家伙，還真是個冷面笑匠。

直聽余冰跟這個年輕人聊了這么多，在一旁的阿杜倒是輕聲問道：“喂，兄弟，你聊這些事情，到底是想問什么啊？”

“沒想問什么啊。不就是閑聊而已嘛。”余冰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說道。

阿杜頭上一副斜線。

但對余冰來說，也的確是這樣子的。他做事情，怎么說呢，會有一個大概的方向，但是，具體的路線他卻是不想規劃的。也許有些人喜歡規劃人生，喜歡把事情都設計好，然后設著既定的路線走。可能那樣的人生會比較高效，結果也會更好。

但余冰卻無法接受這樣子的人生。

他是個隨興的人，他喜歡有個大概的方向以后，讓自己每次臨場的時候再進行選擇。當然，有時他會做出正確的選擇，有時他會做出錯誤的選擇。甚至錯誤選擇的時候會更多。

但這都沒有關系。他覺得，人生就是在不斷的錯誤之中成長的。

是的，這跟傳統大眾的教育一點也不一樣。余冰相信失敗，信仰失敗，甚至是歡迎每一次的失敗。

以他自己的經歷，還有他從那些名人傳記里閱讀所得到的經驗來說，失敗過越多次的人，堵會越強。越有經驗的男人，無非就是越有失敗的經驗嘛。

而那種把一切都設計好的人生，每次都想做正確選擇的人生，余冰卻不屑于過。他覺得那樣太無趣了。

也許是見自己的老朋友偏題偏得太嚴重了，阿杜提醒他說道：“那么，要不要問點正事呢？”

“嗯，好吧。”

看著隊友這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阿杜簡直是氣得說不上話來。

但余冰反倒是安慰著他，說道：“喂，兄弟。你聽聽我的圓心理論，如何？”

“圓心理論？”阿杜一愣。要知道，學生時代的余冰，可是個不愛學習的學生。他總是拿著圖書館借來的書翻來翻去，但一坐到專業課的課本面前，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余冰其實很聰明，對于計算機編程也很有天賦，但是他就是不想花大量的時間去練習他們。他每次都是快速地把作業做完，然后多一分鐘也不愿留在課桌面前。以前，阿杜曾替他覺得可惜，因為覺得他基礎不錯，如果不荒廢的話，應該能在專業領域有不錯的發展。

但他沒想到，有一天余冰這家伙竟還能提出什么理論來。

簡直是荒唐。

但余冰卻一本正經地說道：“其實呀，如果說誰是內鬼這個真相，是處于一個圓心里的話，那我們現在就在這個圓的外圍，不斷地往其中進發的路上嘛。只要我們的大方向不錯，就算在外面繞一些路，這又有什么關系呢。慢慢地摸索，才會比較有樂趣。而不斷地經歷挫折，這也是我們所活著的真實人生呀。”

好嘛，鬼道理講得一套一套的。阿杜心里這樣想著，道：“我也不跟你扯了。反正只要你能把這內鬼拉出來，你就是老大，你說什么都是對的。”

余冰苦笑著說道：“我怎么有一種對牛彈琴的感覺。”

總而言之，現在還得繼續再了解點什么。

但余冰卻不想在這實習生的辦公室里問話了。他問了那個男同學，知道他姓陳，外號是黃毛獅子，簡稱“黃毛”。

嗯，這外號雖然有些粗俗，但倒也挺像這個男生的脾氣。

余冰說道：“剛才我問過梁教授了，說你們一般九點半才下班，對嗎？”

“嗯。”黃毛對這個問題很謹慎，好像有點不敢表態的樣子。

余冰看了一下時間，現在是八點四十分。

“這樣子吧，今天晚上，就早點回去吧。我們送你回家，怎么樣？”

黃毛說道：“我家就住在學校大門外面，也不算遠，步行二十分鐘的樣子而已。”

而且走回家的路，基本都是學校內里的校道，所以倒也沒什么需要保護的地方。

但他馬上意識到，讓這兩個人“送自己回家”，是今晚能提前下班的必要前提。

這兩個人，就是想送自己回家的路上，問些相關的問題吧。

“嗯。行吧。”黃毛只有無可奈何地同意了。

反正為了早下班，也無所謂啦。如果是這個點走，那九點多就能到家了。到時打個電話給女朋友，要是她也有時間，說不定還能來個晚上的約會呢。

打著這樣的算盤，余冰去跟梁溫打了招呼以后，黃毛便跟余冰、阿杜三人一起下樓了。

因為三人都很熟悉這個校園，所以他們都齊步地往學校的正門方向走去。

這個時候的校園，因為起了風的關系，已經有一些涼意了。除了走進走出顯得很忙碌的同學之外，就是那些在談著校園戀愛、在壓著馬路的校園情侶了。仍在慢悠悠地走著的三人，的確是這一幅畫面里的三位異類。

余冰先是打破了這沉默的氛圍。

他先是說道：“你實習期，到什么時候呀？我剛剛聽梁教授說，還有兩個月，就到期了？”

“嗯。”黃毛應了一聲。他在心里想著，最近看的那個RB動畫，是看到第幾話來著？第3話，還是第4話？

“到期之后，你應該就解放了吧。”

“嗯？”黃毛一愣，他不知對方為何忽然這樣問。

余冰把手輕輕地搭在黃毛的肩膀上。后者覺得有千斤的重量壓在自己身體上一般。他只有用身體的力量去抵抗它，并且一下子，額頭上就冒出了汗來。

這力量只持續了五秒鐘左右，很快它就消失了。

但黃毛已被弄得疲憊不堪。

“果然，你是一個一點能力也沒有的正常人呀。”余冰下結論道，“我本就猜測你是沒什么異能的，只不過再三確認罷了。”

“你怎么會做出那樣的猜測？”

“因為你們那無精打彩的干勁啊。”余冰道，“如果是異能者的話，那你們現在所從事的研究，其實是很有用處的研究項目。每個異能者當然會想要提升自己的實戰表現，那訓練時的心理，平時生活起居的心理，都是需要注意的加強自我管理的地方。如果你是異能者呀，那就算不給你們工資，讓你們每天加班研究這些東西，可能都會愿意。因為它的確是能提升你們自己的實力的。所以，我只能推測，你們并不是異能者，所以這些研究資料對你們并沒什么用了。”

嗯，的確是一套挺完整而且有道理的推論。

“嗯。它們的確對我們不太有用。”黃毛不禁也同意了這樣的結論。

“但是，你們既然能進到異能學院這樣的地方來實習，家里肯定也不是普通的家庭吧？”余冰轉而問起了別的問題來。

這時，一直在旁邊沒有說話的阿杜開口了，他說道：“黃毛的父親母親都是異能者。他們在學校門口擺一個煎餅果子的攤位，明著是做小生意，暗地里，則是一個異能學院的信息收集點。學院會讓他們收集一些信息，比如看到哪些業內有名的異能者來學校門口逗留，或者哪些異能組織的人有來學校門口踩點，等等。”

余冰笑了起來，道：“看來你們學院并不是沒有錢，而是把錢花到了更刀刃的地方呢。連這種資金都愿意投入的話，我對你們學院的未來，還是挺看好的。”

阿杜聳了聳肩，說道：“這些都是靠那幾個副院長在認真做事。至于那位劉院長嘛，他只要不出來亂事，就讓人謝天謝地了。”

余冰倒是樂觀地說道：“沒關系，劉院長也是做個幾年而已的。等他再高升到更高的職位了，換一個務實一點的人來做院長，那異能學院的未來也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