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五年后的盛夏,位于B城某五星級酒店的某個豪華包房里,人聲鼎沸,熱鬧非凡?!鞍パ?,今年真是難得啊”,“是啊,是啊,多虧了班長,要不咱們還不知道能不能湊的這么齊!”張學梁拍著馬屁,恭恭敬敬的樣子讓人發笑,大家伙聽了學梁的話,也齊刷刷的向班長舉杯表示感謝,班長聶大東裝模作樣的套了幾句官腔,引得大家伙掌聲雷動。“大東現在可是官場上的名人了,年輕有為,成為我們的表率了!”“老師,您說哪里話,不論走到哪里,我聶大東永遠是您的學生,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好!”“啪啪啪”又是一陣掌聲。老高挑著稀疏的眉毛,開心的合不攏嘴。酒過三巡之后,貝一環顧四周,603只來了她一個,要不是身在B城推辭不了,貝一可能也不會來了。自從周鑫死后,寢室里看似平靜的表面背后早已亂成了一團,王瑩是本地人向學校申請了回家住宿,大頭和郝仁在大三下半學期提前申請畢業實習,剩下的雙雙,貝一,還有娟子則是按部就班的上完了大學四年所有課程,娟子還被評為年級優秀學員,畢業的時候還獲得了先進黨員稱號,順利保研,可謂是榮譽學歷雙豐收。只是不幸的是,大四上半學期開始沒多久,就聽說了王瑩精神出現了問題,階段性考試的時候總是見不到她,至到大四畢業考前才確定了消息,王瑩因精神失常被家人送進了精神療養院,畢業證書還是在父母苦苦的哀求,學校實在不忍的情況下發給她的,當然,跟王瑩在校當老師的表姨也是脫不開關系的。而周鑫的死在警方多方調查下,最后被定性為失足墜樓而亡,這一結論除了王瑩以外其他人都接受了事實,其實她們不知道的是,一直在懷疑認定結果的還有一人,那,就是貝一??粗矍巴票瓝Q盞的同學們,貝一感覺很陌生,曾經熟悉的味道一去不復返,名牌西裝,名牌包包,名牌手表,名牌……眼前金光閃閃,貝一恍惚自己是不是來到了西方極樂世界,見到了佛祖,晃晃有點微醺的腦袋,再睜開眼,貝一竟叫不出她們的名字。不是墊了鼻子,就是開了眼角,連聲音都起了變化,帶著半生不熟的港式臺腔,貝一燃燒在胸口的酒差點如火焰般洶涌而出。就在這關鍵的時刻,貝一突然想起大東在群里的公示欄里寫著的一段話,為了同學們的安全起見,寶馬路虎就別開來了,能騎帶腦子的就別駕帶鐵皮的,酒后切莫駕車,重要的事情說三遍,酒后切莫駕車,酒后切莫駕車,“哈哈哈……”貝一低下頭大笑起來,不想這一幕被聶大東看在眼里,還以為是聚會太開心了,就舉起酒杯,邀請在坐的所有人,“來!為我們的久別重逢,干一杯!”“干一杯!”四下附和聲起,“轟隆隆轟隆隆”貝一習慣性揉揉了左耳。今天是個歡樂的日子,只是這歡樂卻沒往心里面去。貝一起身往洗手間走去,腳下像踩著棉花,身體不由自主的前傾后仰,明明只喝了兩杯酒,卻醉的像個嗜酒的人。有人說酒量和心情是成正比的關系,心情好的時候千杯不醉,心情不好的時候一杯就倒,貝一覺得很對,她現在的心情并沒有比畢業的時候好太多。手機在包包里震動的響聲傳遞到她的每一根神經,貝一拿出手機,手掌大的屏幕不斷閃爍著。現在的科技真是越來越先進了,貝一想起大學時用的那部小巧別致的摩托羅拉手機,心里就淌過一陣暖流。手機是翻蓋的,單手一握就可以輕而易舉的融進手掌里,蓋子中間的圓圈里有一個凸起的花式字體的M,每當貝一心慌的時候,摸一摸這個凸起就會覺得心安??墒乾F在沒機會了,再來B城的火車上被小偷順走了,那種絕望,貝一一輩子都不會忘,沒有撕心裂肺卻感覺被所有人拋棄了,特別是如歌。手機里僅存的幾張如歌的照片恐怕這輩子都無緣再見了,貝一為此糾結了很多天,現在再細細去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過來的,終于在某個夏日的午后,走在梧桐樹鋪就的林蔭里,被幾疏細密的漏網之光包裹時,那種感覺就像如歌微笑著圍繞著她,貝一猛地睜開雙眼,眼前空蕩蕩的大道上,看不見一個人影,貝一知道那是如歌在召喚她,帶著泛光的微笑告訴她,“貝一,你該往前走了。”貝一擦了把臉,雙手撐在盥洗臺的兩邊,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水珠順著下巴溜進胸口,貝一胸前的白色襯衣濕了一大片,呆在襯衣里的乳溝若隱若現,徐斌喃喃的聲音出現在耳邊,“你的胸好大…”,那天纏綿時的情景不知不覺地浮現在眼前,貝一迅速甩了甩頭,用抽紙巾隨便在胸前擦了幾下,又在吹風機下吹了一會兒,才重新回到包間。一個女人向她走來,“貝一你去哪兒了,這么久?”貝一看著眼前帶著一身酒氣,畫著精致妝容的女人,竟想不起她叫什么,只能尷尬的笑笑,“沒去哪兒,在外面透透氣?!薄耙彩牵堇锏臒熚短珴饬耍@些男士一點也不知道尊重我們女士!”她說著瞟了一眼準備再點一根煙的聶大東,“不吸了,不吸了!”聶大東慌忙把剛叼進嘴里的煙重新塞回煙盒。“韓娟娟怎么沒來?”“昂?”貝一一愣,女人沒給她太多思考的時間接著說,“就是你們寢室獲得優秀黨員的那位!”她邊說邊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很放蕩,貝一禁不住皺皺眉,“不知道,我也很久沒聯系過她了?!迸瞬恍嫉钠财沧欤铰櫞髺|身邊,“你的初戀沒來,想她么?”“你喝醉了?!薄皠e敷衍我,你說,如果當初不是因為她……”“夠了!”聶大東神情突變,陰沉的眼眸能嚇死一只貓,停頓幾秒,他緩和了下情緒然后充滿歉意得對老高說,“高老師,太不好意思了,雅薰喝醉了,我得帶她先走一步,以后有機會一定登門謝罪!”聶大東走后沒一會,老高也走了,剩下的同學們又閑聊了一陣,也陸陸續續的離開了。貝一出了酒店大門,刺眼的陽光直捅進胸窩,她打了個激靈,渾身一陣雞皮涌過,寒氣隨著毛孔頃刻間散了出來?!澳氵€不知道?”“不知道。”“班長和她分手的原因是因為她早就跟別人那個了!”“哪個?”“哎呀,就是破鞋!”……后面還說了什么,貝一聽不清了,她望著遠去的背影呆若木雞。貝一無論如何也沒辦法相信自己所聽到的,上學那會她隱約覺得娟子是有男朋友的,但是人可能是在老家認識的,從沒想過那個人會和自己同班,更沒想到的是和娟子大學四年同班同寢的自己竟然一點都不知道,也沒有人在寢室或者班上說起過,她突然覺得驚恐萬分,不自覺地戰栗不已。在人行道上傻愣了一會,貝一才又繼續往前走,走過了兩條街,她來到拐角的咖啡館門口,站住腳,透過透明潔凈的玻璃窗向里面望去,在靠近吧臺的落地窗旁邊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他正拿著小匙緩慢而優雅的攪拌咖啡,輕啜了一口之后便扭頭看向了窗外。貝一推開門,輕手輕腳的挪到那個男人對面的沙發前坐下,“你什么時候進來的,沒一點聲音,越來越像貓科動物了”,男人回過頭看著對面的貝一,眼里滿是寵愛?!鞍パ剑皇强茨隳敲慈肷?,怕打擾到你么?!必愐痪锲鹱烊隽藗€嬌,又在心里暗暗嘀咕,“再說了,還不是跟你學的,經常悄無聲息的出現在我的周圍。”“你呀你,真是越來越調皮了!”男人伸手輕輕得在貝一的短發上來回撫摸了幾下,那般溫柔那般小心翼翼?!跋牒仁裁醋约狐c。”男人把飲品單推到貝一面前,貝一看了看單子,點了一杯檸檬柚子茶。“羅熙要回國了…”男人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咖啡接著說,“他說…”“他說什么?”“他說想一起再聚聚…”男人低頭看著留有殘渣的杯底,把杯子往前挪了挪,沒再說話。窗外熱辣辣的陽光照射在葉片上,反射著晶瑩剔透的綠光。而貝一感覺此刻的自己像極了《小王子》里那朵玫瑰,被罩在玻璃杯里快要窒息。當年畢業前夕,徐斌曾問過她,她最向往的城市是哪個?貝一記得自己當時毫不猶豫的說出了B城的名字,這座城市已經讓她魂牽夢繞了許久。從剛進校開始就夢想著有一天自己可以身處在B城的大街小巷,吃著當地的小吃,坐在城市中心的寫字樓里碼著字。高考沒能考到B城已經是貝一心里永遠的遺憾,所以如果有機會,她絕不會再錯過。只是沒想到她的無心一說卻成了徐斌心中的目標。畢業后,徐斌去了B城,在工作穩定后給她來了電話,告訴一切妥當,他在那里等著她。貝一在電話這頭沉默了,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是說以后再聯系就掛了電話。直到她投的簡歷被一家知名企業錄取后,她才不再猶豫了,但她不想麻煩任何人??墒?,世事往往不如人愿,在來B城的路上被順走的不只是手機,還有臨行前爸媽給的不算豐厚的盤纏。當時口袋里只聽得見幾個鋼镚灑脫的碰撞聲,還好手機號碼是備過份的,貝一從背包里掏出筆記本,沒辦法,她不得不聯系同樣身在B城的徐斌。電話接通,徐斌渾厚而又充滿磁性的聲音緩緩流出,貝一第一次有種救贖的感覺。她打了個哆嗦,開始了對話。十分鐘后,徐斌出現在貝一面前。筆挺的西裝,劉海剪短了,由原來的中分變成了現在的偏分,發絲被定型過,沒有了飄逸的神感。原來的那個大男孩已經成長為了一個男人。當徐斌再開口說話,浮現出久違的神情時,貝一知道他還是他??赡芩械陌才旁谮ぺぶ性缫炎⒍?。貝一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放下手中的飲品,盡量自然的說道:“好啊,自從他出國就再也沒見過了?!彼贸霾徒砑?,擦了擦粘在手上的飲料,接著說,“怎么想起回來了,不是說要在國外定居嗎?”徐斌像是睡著了,睜著眼睛沉默著。貝一再次追問之后,他才緩過神來,平靜地回答:“他在國外呆膩了,吃喝都不習慣所以就回來了。”貝一有點吃驚,“那這么多年的努力和堅持不就付之東流了!”又是一陣沉默。貝一發現這幾年他的話是越來越少,雖然態度依舊溫和,神情依舊溫柔,但總覺得少了點什么,仔細想想又想不出個所以然。貝一彎起右手食指,輕輕扣了扣咖啡杯旁的桌面,“怎么了領導,這么深沉,工作不順心嘛?”“他媽上了年紀,一個人在國內,他不放心。”貝一眨了眨眼,一臉疑惑的看著他?!八帜??”“去世了?!彼辉僬f話,任由時間靜靜地流逝。回到公寓,貝一找出壓在箱底的《福爾摩斯全集》。封皮已經開始微微泛黃,翻開頁面,一股潮氣伴著灰塵撲面而來。她打了個噴嚏,揉了揉發癢的鼻子,來到書桌前坐下。如歌走了快十年,她盛開在貝一十八歲的季尾,卻又在一夜間凋零,這種痛是時間無法抹平的。書恐怕是看不完了,每翻一頁思緒都重如千金。她去廚房沖了杯咖啡,回到書房在電腦桌前坐下,手里慢慢地攪拌著,咖啡的香氣隨著空氣流動彌漫開來。濃郁的味道讓貝一想起下午在咖啡館里徐斌的樣子,再往前想就是那遭人的同學聚會,一個聲音又重現在耳邊,“……就是破鞋!”“叮咚!”一個對話框伴隨著抖動出現在電腦屏幕上,對話框里有一張圖片。貝一點開,圖片被放大,一個白衣飄飄的女生展現在眼前。她下意識的以為是如歌,但仔細一看才發現,只是跟如歌很相似的女生罷了。關了圖片再看向對話框的標頭,“娟子”。“啥意思?發個女生照片?”貝一覺得莫名其妙。對話框沉默了好一會,才又來了一條消息,“這是我們上一屆…跳樓自殺的學姐”。貝一打了個哆嗦,再次點開圖片,放大,聚焦在臉部??戳艘粫蝗挥X得脊背發涼,扭過頭,一個低著頭披頭散發看不清面目的女生貼到她的眼前,慢慢抬起頭,慢慢地拖出兩個字,“救我!”貝一猛地睜開雙眼,大口喘著氣,轉過去看向身后,客廳的燈依然亮著,昏黃柔和的光線在此刻看來只會加深她驚恐的意識。她調整好呼吸,迅速跑到客廳將燈光調成刺眼的白,然后又迅速跑回書房鎖上門??恐T,她像是精疲力盡般向下滑去。在地上坐了一會,她又站起來回到電腦前,盯著屏幕上的那張臉?!霸瓉韷衾锬莻€女生是她”,貝一癱軟在靠背椅里,想起了剛入校時作的夢,“她是在向我求助,也是在提醒我”……“可我一無所知”……“我怎么這么蠢,這么蠢??!”她雙手敲頭,“還有比我更蠢的人嗎…”她閉上眼睛好像又睡著了,窗外一陣爭吵聲打破了夜的寂靜,貝一睜開眼,看了眼手表,已經快一點了。手表是徐斌送的,小巧精致,還是個牌子,價格不菲。她還記得當時他掏出禮物時,她對他說的話,“哎呀,你有毛病啊,哪有人送禮物送手表的,多不吉利!”他摸摸她的頭,笑笑沒說話。“你還笑?你是真的想咒死我啊?!”他收起笑容,一臉嚴肅的看著她,然后一字一句非常認真得說,“我是想讓你看到它就想起我,因為,我想成為你的時間…你全部的時間!”她仰頭看著他,眼里溢滿淚水。貝一揉揉眼,看向屏幕,甜美的五官,清純可人,洋溢著濃烈的青春氣息。她不想再看,關了圖片,對話框里又多出了幾條消息,“這個照片是一個陌生號發給我的”,“想了一天,還是先發給你吧”,“本來是想發到群里的,但想到王瑩,怕她看到再受什么刺激……”,下面是娟子收到消息的對話框截圖,發消息的人叫“夜不能寐”,看到這個名字貝一覺得有點難受,又有點詭異。娟子的最后一條消息是“不知道為什么要發給我,其他人不知道有沒有收到…”看完所有的消息,她點開截圖放大,除了照片外,文字內容是這樣的,“讓我們永遠懷念她”,后面是一連串鏈接的符號。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了,等貝一醒來天已大亮,窗外是一陣鳥鳴,緊接著又是一陣蟬鳴?!霸缙鸬南x兒被鳥吃”,她嘟囔著伸了個懶腰。第一次聽到這話是在上大學的時候,當王瑩操著濃重的地方口音說出這句話,貝一笑得合不攏嘴,也不知道她現在怎么樣了,病有沒有好一點。電腦一夜沒關,重新再看向屏幕,和娟子的對話框里多出一條新消息,是早上七點多發的,“鏈接我看了,是校內論壇上發的帖子”。貝一打開鏈接,標題赫然出現在眼前,《我會永遠懷念你》。下面就是一連串的生前照片,行為活動,以及個人信息的描述。她叫林依可,學音樂,從上小學開始,曾多次代表學校去參賽,榮獲大小獎項不計其數。大一上半學期入學后不就,從宿舍走廊跳樓自殺,沒有留下一字一句。有人曾猜測她是得了夢游癥,在睡夢中不知不覺翻身下樓;也有人說她曾患抑郁癥,非己能夠控制。帖子最后寫了一段話:不論原因如何,潔白天使已隨風而去。留下的是那沾滿灰塵的軀殼在人世間受刑,長滿蛆的肉身腐爛了靈魂和人性最后的掙扎。貝一打了了個冷戰,望向窗外咄咄逼人的日光,站起身走向洗手間。她站在鏡子前打量著自己,一副臥蠶安靜得躺在眼瞼上,眼眶凹深,烏青烏青的,好似遺傳了熊貓的DNA。她撲了把水在臉上,用干毛巾狠狠的擦著臉頰,刺痛感讓她清醒了不少。從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信息量太大了,貝一想著想著,突然覺得超出了自己消化的范圍,胃里一陣翻滾,她干嘔了幾下,漱了漱口,迅速跑到廚房泡了杯青檸水。一杯青檸水下肚,胃里的酸澀感得到了加強,一陣要人命的饑餓竄了上來。她回到書房,拿起手機準備點個外賣。手機屏幕上提示有兩條新消息,貝一點開,是徐斌發來的短信,“晚上有事沒,一起吃個飯?!薄傲_熙也在”。下午的陽光依然熱烈,路上到處可見撐著遮陽傘急匆匆趕路的高跟鞋,披著防曬衣騎著電動車奔馳的平底涼鞋,還有坐在茂密的樹蔭下乘涼的老BJ布鞋。貝一切換了手機界面,打開美團,點了一份壽司。傍晚時分,靠近市中心的一家火鍋店里,貝一、徐斌和羅熙三人坐在四人位的方桌前聊著天。這家火鍋店是B市比較出名的一家,聽說是哪個一線明星開的,所以特別賣座。環顧四周,比之其他店并沒有什么特別之處,上的菜品倒是很新鮮,口感更好一點,火鍋底料好像都差不多,就是偏香。“回家的感覺怎么樣?”徐斌看著對面微醺的羅熙問道?!皾庥粲譄崃??!绷_熙喝光杯里的酒,重重地將杯子砸向桌面。貝一嚇了一跳,看著周圍慢慢漂浮過來的異樣眼神,徐斌皺了皺眉,低聲說:“小點聲,這不是在地攤上。”“地攤上?你還記得地攤上?走之前你是怎么跟我保證的?你說你會照顧好她的!”羅熙幾乎是用盡力氣喊出來的,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一個服務員趕緊走過來查看情況,“怎么了先生女士,有什么不滿意的嗎?”“沒有,沒有,我這位朋友喝醉了,不好意思…”徐斌連說了很多個不好意思才把服務員支走了。貝一一臉疑惑的看著他倆,好像他們是外星人說著不為地球人知的秘密。不知道為什么,從羅熙剛進來坐在她和徐斌的對面開始,貝一就感覺到了一股敵意,雖然不深但絕對不淺,否則她也不能夠輕易地覺察到。送走羅熙,貝一和徐斌壓著馬路,不知不覺走到了人民廣場附近。人民廣場,燈火闌珊。雖然已經快十點了,人流量依然很大。夏天的夜晚,注定會是聲色齊鳴。貝一停下來,看著遠處夜色彌漫下的星空,“你…你跟羅熙保證了什么?”貝一想了一路,還是決定問出來。徐斌愣住了,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他嘆了口氣,低下了頭,“保證會照顧好她?!薄八钦l?”徐斌把頭撇向另一邊,沉痛的說,“如歌?!必愐汇等唬瓉砹_熙說的那個’地攤’就是他們四個人一起的那次,在那之后沒多久,他就出國了?!半y道羅熙也喜歡如歌?如果是這樣,他帶給我那種敵意也就能夠理解了…”貝一暗自猜測,猶豫著要不要問問徐斌。徐斌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說:“羅熙喜歡如歌,只是如歌選擇了我。他們沒能在一起,但對她的關心,羅熙一點也不亞于我…”“可是我怎么一點也沒聽她提起過?你怎么知道羅熙關心她呢?”“因為有一次他倆走在一起被我撞見了?!薄澳闶裁匆馑迹磕闶菓岩伤麄儯繎岩扇绺瑁俊必愐恢v最后四個字的時候聲音提高了一倍。“沒有,我知道羅熙喜歡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所以我問她,他老纏著她干什么,有什么事是不能我在的時候講的?”“那她怎么講的?”貝一急急地問。徐斌轉過頭看了一眼貝一,“她說是為了你。”貝一一臉茫然,“為了我?為了我什么,跟我有什么關系?”“她說,’當然要和羅熙維系好關系啦,以后一定要讓他和貝一成為一對,這樣貝一就不會孤單了!’”貝一低下頭,心里一整難過?!叭绻绺杩吹轿液退類鄣哪腥俗叩搅艘黄穑瑫粫尬?,恨我無情,恨我冷血,恨我不是人…”想到這,貝一頹然的俯下身蹲了下去把頭埋在臂彎里,血液也冷了下來。不知過了多久,腿腳已經麻木到不行,貝一抬起頭,看著依舊站在身旁的徐斌,咬著牙,吐出幾個字,“麻煩扶我起來。”徐斌迅速抱起她,走到身后的石凳上,把她放下來?!斑@石凳你擦了沒有,臟不臟?。俊毙毂舐犕旰莺莸氐闪怂谎?,“腿都快沒了,還管凳子臟不臟,簡直多此一舉!”“哪有那么夸張,我這腿不是好好的在這呢嘛!”“在蹲一會就沒了,沒看過那個新聞嗎?一位大叔坐火車,一路上翹著二郎腿沒怎么動過,等到站人一起來就倒下去了。送到醫院一檢查,醫生說得了血栓和靜脈曲張,很難恢復了?!毙毂笠荒槆烂C的盯著她說教。貝一被盯得渾身發毛,才妥協的說,“知道了,以后不這么蹲啦!”夜色濃重,徐斌把貝一送到樓下后就走了。貝一目送著徐斌遠去,轉身準備上樓,突然被人拉了一把,來了個360度大轉彎,貝一又重新背對樓梯,還沒開口呼救,出現在面前的人讓她一愣,剛才的恐慌瞬間被驚訝代替。“羅熙?你不是已經回去了嗎?這么晚…有什么事嗎…”“跟我走!”羅熙不回頭,拉著她的手只管向前?!叭ツ膬海俊薄拔壹遥 钡搅肆_熙家門口,貝一猶豫著要不要給徐斌發個短信告訴他現在的情況,但看到羅熙森然的樣子,貝一怕激怒他,惹出什么麻煩。而且也不一定會有什么事,都是老同學有什么可怕的,他不過是酒喝多了。進了屋,關上門,羅熙一把拽下貝一身上的包甩到一邊,把她按在墻上,然后整個身子貼了上去,強吻她。貝一拼命抵抗,用力推他,可是沒有半點用處。羅熙就像章魚觸角上強有力的吸盤,死死地扣在她身上。貝一的襯衣被撕開,扣子掉了,在地板上翻滾著發出“嗒嗒”聲。羅熙不曾看過貝一一眼,直到咸咸的東西流進嘴里,他才抬起頭,睜著通紅的雙眼看著眼前的女人。眼淚無聲的從她的臉上滑落,因為屏氣抽泣的緣故,她的臉泛出一片異樣的紅暈。他停下來,雙手依然緊緊的扣著她的胳膊,生怕一不留神,就消失不見。“你們不就是這樣做的嗎?”羅熙低沉著嗓音,直勾勾地盯著她。貝一的胸前劇烈地上下起伏著,豐盈的乳房在內衣下面十分誘人。她緩著氣息,腦子里一片空白?!罢f啊!你說??!你們背著如歌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原本溫潤的聲音在嘶吼中帶著沙啞,恐怖異常,“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你回答我啊!”
夜更深了,空氣中安靜得聽不到一絲響聲。羅熙的話回蕩在屋內的每個角落,最后停留在貝一耳邊嗡嗡作響。貝一依舊沉默著,就這樣僵持了一會,羅熙像是絕望了似的,松開她的胳膊,一屁股坐在地上,對著無盡的黑暗喃喃自語,“出國之前我和他見過面,很明確的告訴過他,希望他能好好的照顧如歌,不要總是那么忙,抽出時間多陪陪她。我還說過,我的離開不代表我放棄了,如果讓我發現他有問題,我會立馬介入取代他…”說到這,他低下頭,伸手在臉上胡亂的撫了一下,帶著哽咽繼續說,“從我第一眼看見她,我的心就再也不能自拔…我…我不相信一見鐘情…可它就是發生了…知道她走的那一刻,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塌了…什么前途,什么人生…到頭來都是一場空…一場空…”他還說了些什么,貝一已經聽不大清,到最后頭一歪倒在地板上睡著了。貝一叫了幾聲他的名字,沒有反應,她才松了口氣,順著墻滑到墻根,坐在了地板上。貝一覺得渾身乏力,疲憊不堪,靠著墻瞇上了眼?!八麄兠髅饕娺^面,可他為什么不說呢?”想起剛才羅熙的話,貝一睡意全無。天剛蒙蒙亮,貝一就從羅熙家出來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換了件襯衫,就準備上班了。公司離公寓有五六站的距離,早上有例會,要提前半小時到,貝一收拾好就急匆匆下樓。走出小區,準備朝公交車方向走去,突然一輛白色的小轎車停在了自己面前,擋住了去路。車窗搖下,羅熙的頭從車窗里探出來,他朝貝一揮了揮手,說:“上來吧,我送你!”貝一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幾步,皺著眉沖他喊:“你還想干什么?酒還沒醒嗎?”羅熙一聽這話,臉一紅,不好意思得撓撓頭,一臉歉意的說:“昨晚…昨晚的是我不對…我喝多了…所以一大早就來賠不是了…”貝一翻了個白眼,冷冷地說:“誰知道真的假的,上了你的車再被你拉到溝里去?!薄安粫粫蚁?**保證!”羅熙急忙舉起手指,一幅要對天發誓的模樣。貝一想笑但還是憋住了,想起他昨晚醉的不省人事的樣子,也不像是撒謊。貝一原諒了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澳莻€…昨天的事,別告訴徐斌可以嗎?”羅熙在前面結結巴巴的請求?!皼]問題。”貝一想都沒想就回答了,其實就算羅熙不說,她也會那么做的。這種事說出來只會惹來更多的麻煩,實在沒必要。羅熙小聲說了句“謝謝”就沒再搭話了。快到公司的時候,羅熙突然問貝一,“那本《福爾摩斯全集》,聽說在你手里,是嗎?”貝一一愣,沒想到他突然問這個,隨即點點頭,“對啊,如歌留給我的…怎么了?”“哦,沒什么…”羅熙剎車,停在公司大門前,“那本書是我托英國的朋友在當地買的,那個版本是絕版,所以找了好久才打聽到一個收藏愛好者有這本書…”“那一定很珍貴了!這么貴重,還是還給你吧!”羅熙趕緊解釋道:“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沒想到,她是送給你的!”貝一沒做聲,看著他的背影,貝一突然有點傷感,這個男人很在乎如歌,甚至超越了徐斌?!八o你的,我怎么可能要回來…她…真的很在乎你…”貝一低下頭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來安慰眼前這個受傷的男人?!霸俨幌萝囈t到了!”羅熙看著后視鏡,淡淡的說。貝一“哎呀”一聲,推門便走。跑了幾步又回來,沖羅熙喊了句“謝謝”,沒等羅熙回答,便跑開了。早上快下班的時候,貝一接了個電話,電話那頭不是人的聲音,只有機器模擬的人聲說了兩遍“惡魔在身邊”就斷了。貝一聽完暗自罵了句“什么鬼”,也沒當回事就去吃飯了。第二天中午,貝一又接到了這樣的電話,當電話那頭開始說第二遍“魔鬼在身邊”的時候,貝一怒了,對著電話吼道,“有病啊?電視劇看多了?沒事干了?!”掛了電話,又嘟囔一句“ztmb有病,氣死我了!”在一旁準備去吃飯的小斐聽到貝一的吼叫探頭問她,“一一咋啦?啥事那么大聲?”同事們為了叫起我來順口,都叫我“一一”,剛開始不習慣,感覺聽著壓力很大,后來叫的多了也就習慣了。“不知道是誰惡作劇,打來電話也不出聲,就聽見里面機器人的聲音一直重復’惡魔在身邊’,煩死了!”“我以為什么事,這很正常,我也經常接到邪教的電話,各種威脅,不用管它!”看著小斐見怪不怪的樣子,貝一的氣消了不少。第三天中午相安無事,沒在接到前兩天那種莫名其妙的電話。貝一放松下來,不再糾結。吃完飯,貝一回到格子間,看到桌子上多了一張紅色的裁紙,翻過來一看,貞子躍然紙上,披頭散發的正從紅紙里往外爬。貝一嚇得手一哆嗦,扔下紙,抬頭四下看看,辦公大廳里還沒回來幾個人,空蕩蕩的格子間一個挨著一個。雖然犯罪心理學和各種刑事案件貝一看了很多,但對這種虛無縹緲的鬼魂就是沒有心里抵抗力。當年在如歌靈異事件以前,周鑫她們每次’邀請’貝一一起看鬼片,她都會積極拒絕,所以這樣的集體活動,除了她和娟子,其他人都興致勃勃。貝一還記得當時周鑫罵自己是怪胎,那么惡心的刑事案件都能看得津津有味,鬼片卻不敢看,真是搞笑。貝一定了定神,準備看看到底是何方妖孽在此作妖,突然一陣清脆爽朗的笑聲傳來,一個人影從桌子底下鉆了出來,捂著肚子,笑彎了腰?!昂冒∧悖佬§?,活的不耐煩了!嚇死我了,你個變態!”小斐笑岔了氣,夾著笑聲斷斷續續的說:“誰知道你膽子那么笑,還說自己可以搞刑偵…你…你沒看見你剛才那臉,由白變綠,要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小斐喘著氣,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你還真相信世界上有鬼???”“相不相信也不帶你這么玩的,人嚇人嚇死人,你不知道啊,真無聊!”貝一癱在椅背里,閉上了眼睛。眼前是如歌白衣飄飄的長裙,還有她帶著笑的酒窩,“如果真的有鬼或許也是好事吧,至少還可以告訴我到底是為了什么?!薄跋胧裁茨兀粫槙炦^去了吧?”小斐推推貝一,嘟著小嘴說,“對不起,真不是有意的!”貝一睜開眼,笑了笑,“沒有怪你,我就是有點困了。不過,你那畫畫的是真逼真,功夫不賴??!”小斐被貝一這么一夸,立馬又來勁了,嚷嚷著要去參加比賽。下午下班,貝一才看到徐斌十分鐘前發來的短信,約她今晚出去吃飯。貝一站在地鐵里,正想給徐斌發個信息告訴她自己快到了,電話屏幕突然亮了起來,一個陌生號打來的,貝一接了起來,熟悉的模擬人聲再次出現在耳畔,“惡魔在身邊”…“惡魔在身邊”…貝一迅速把電話放到面前,對著電話淡定的說:“你才是惡魔?!蓖砩虾托毂笠娒?,貝一把這幾天接到的奇怪來電告訴了他。徐斌聽聞也是一臉淡定地說很正常,這種事兒誰都會碰上,不過還是叮囑貝一要注意安全,下班沒事早點回家。吃過晚飯,徐斌帶著貝一回了自己的公寓。徐斌所住的公寓,地段、環境、裝修都高出貝一好幾個層次,雖然他一直在說讓貝一搬過來同他同住,但貝一還是喜歡一個人,兩個人在一起雖然甜蜜但難免會有摩擦。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照在徐斌柔和的側臉上,棱角分明。貝一在月色朦朧中側身欣賞著眼前的男人,心也跟著柔軟了。早上到了公司,貝一心情不錯,還有一天就雙休了。貝一伸了個懶腰,全身心的投入工作。到了下午貝一才想起來,今天中午那通虎皮膏藥似的人偶電話沒再打來,她覺得神清氣爽,時間也不覺過的很快。下了班回到公寓,仰面躺在床上,自從同學聚會過后,貝一覺得自己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牽引著,仿佛又回到了大學時代。關于如歌,關于曾經的那些往事,突然在這個夏天全部反彈回來。還有羅熙,自以交換生的身份出國后,便在美國考取研究生,國內的大學文憑依然為他保留,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貝一估摸應該是托了誰的關系。研究生畢業后就留在了當地,據說還順利拿到了綠卡。這么多年沒回國,就是在如歌的葬禮上也不曾見過他,可就在這個夏天也莫名其妙的從美國飛回來,出現在貝一面前,說了些從前不知道的事,還差點強暴了她,完全顛覆了他應有的學者形象。貝一舉起雙手錘了錘腦袋,她感覺自己要崩潰了。腦海里又蹦出如歌的樣子,她猛地翻身下床,快步來到行李箱前,取出壓在箱底的那本塵封已久的《福爾摩斯全集》。書面依舊黃的深沉,好像已經習慣了獨處一處,獨自思考,獨自沉睡。這本書來到她身邊這么久了,貝一卻從來沒有好好看過它,此刻,她把它捧在手心里,像看待自己的小孩一樣小心翼翼的翻開它。直到幾天前,她才知道這本書來之不易。貝一不過是出了個神,書就像是看到了似的,學魚一樣扭著光滑的身子從她的手里滑落,“砰”的一聲砸在地上。貝一慌忙彎下身,捧起它,仔細檢查著邊邊角角,一張紙條從書里逃脫,掉到了地上。貝一看著躺在地上的那四個字,心如刀絞,再翻向背面,頭皮發緊,太陽穴突突的跳著,胸悶異常。她站起身,緩了緩氣息,“不能再逃避了”,她想,“唯有面對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途徑”。她深吸一口氣,暗自決定要把這本書看完,“而那張紙條就當作書簽吧”。接下來的幾天,貝一聽從了徐斌的話,下班后早早回公寓,推掉了所有的邀約。吃過飯閑著沒事,貝一就把《福爾摩斯》拿出來讀讀,一來消磨消磨時間,二來思緒有一個好的寄托??戳艘粫?,抬頭從華生和福爾摩斯的生活里抽離出來,看著窗外,夕陽漸漸漫透天際,余暉灑在樹梢上,白云在彩霞間漂浮著,也成了色彩斑斕。這景致,讓貝一瞬間回到和周鑫一起呆過的宿舍樓頂,也是斜陽照余暉,仿佛一切都沒變。貝一回過神,繼續眼前的文字,純英文,讀起來無趣又漫長,一個個字符跳動著連成線在腦海里浮動著。“貝一,忘了我吧,答應我,別回頭…”“不可能,忘不了的!”“會忘的,讓過去的都過去吧…”“有些人出現了,有些事發生了,就過不去了,永遠!”“答應我…忘了我吧…”“如歌,如歌!”貝一猛地從躺椅上坐起,驚恐的張大眼睛,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眼角既而一陣溫熱涌動,潮濕了整個臉頰?!陡柲λ埂愤€安靜的躺在她的腿上,貝一不明白,如歌為什么讓她忘了她。上學的時候怎么就那么崇洋媚外,中文版的不好嗎,非要讀什么原著,貝一煩躁的合上書,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大口大口吞了幾口水,重新躺下閉上了眼睛。想起剛才的夢,貝一的眼角再次濕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