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穿著獄警送來的新衣服——白襯衫和牛仔褲，再配著一雙白襪子和黑帆布鞋，他的面容有些瘦，不像營養不良，倒像是精神萎靡不振而影響到了身體外形，他的頭發也因為坐牢而被剃光。

何凡明跨出監獄大門的第一步不是欣喜，沒有激動，而是一種無措。他永遠都忘不了他為什么會進監獄，自然也忘不了曾經犯下的錯。

許諾。他想起了女人的名字，緊接著是女人的笑，眉眼彎彎，嘴角上揚，長發扎成一個馬尾，像一個小女孩。

“許諾……”何凡明輕聲吐出了這兩個字，他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叫女人的名字了，只要一想到許諾他就覺得難受，對自己厭惡至極，恨不得一頭撞死自己，但他又想見到許諾，所以這九年來他忍受著對自己的厭惡活了下來，盡管一直在服刑，可是對自己的厭惡卻絲毫不減。

何凡明看著天，湛藍的天空上飄著浮動的云，白的像是要發光，他的心中再次涌起一陣厭惡感，比在監獄中還要深。

“嘔——”過度的自我厭惡使他吐了出來，卻只是酸水。

何凡明隨意的用手背抹了下嘴巴，嘴里的味道難受的很，可這番嘔吐又讓他舒服了許多。

“小諾……”他閉上眼睛，深吸了好幾口氣，離開了監獄。

何凡明在給許諾打電話的時候，考慮了大概兩個小時，最終深呼吸了好幾下，才按下了那個熟記于心的號碼。

天知道他給許諾打通電話的時候，心跳的有多么快。

“喂？哪位？”當許諾的聲音順著手機傳到何凡明的耳朵里時，何凡明感覺到自己一陣窒息，周圍的空氣也停止了流動，緊接著連咖啡廳中的人來人往的聲音也沒有了。

“請問是哪位？是打錯了嗎？”

“喂……”

和以前一樣的聲音，理智而又平靜，聲音中隱約都有著一絲安全感，何凡明長長的吸了口氣，開口道，“小諾。”

“我……我是凡明……何凡明……我出獄了。”當何凡明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雙眼中已經淚水，他的聲音因為那莫然的恐慌而顫抖，其中還有著無法描述的傷感。

“那個……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的時候，何凡明都沒有去刻意掩蓋，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機上——許諾的話。

“歡迎回來。”那邊的許諾說話聲音略微輕松了點，何凡明甚至能夠想到許諾的表情，女人一定是斂了斂眸子，嘴角也很自然的彎了一點兒，她的雙眼隨意的瞥向了下方，然后對著手機說出了這句話。

何凡明笑著，眼淚仍舊流著，他聽著許諾的聲音，笑著流著眼淚，“我回來了。”

“我能和你見一面嗎？”他放低了聲音，說出這句請求之后咽了口唾沫，隨后就是忐忑不安的等待。

然而只有兩秒鐘的時間，他就聽到了女人的話，“好的。”

—

何凡明在手機中說出所在地的名字后，許諾就掛了電話，之后的一分一秒，何凡明不是直直的盯著咖啡廳的門口，就是看一下窗外的馬路，只希望在第一時間看到許諾的身影。這期間他的拳頭松了又握緊，腿也不受控制的抖著，雙眼眨個不停，不住地咖啡廳外面望著。

急促的心情隨著時間的推移不住加深，他一次又一次的打開手機看時間，直到看了將近三十次的時候，他偶爾的抬頭，看到了出現在馬路上的許諾。

何凡明唰的一下從座位上站起，椅子被他的動作搞得向后退了一點，這一瞬間后，何凡明發覺了周圍人投過來的充滿探究和疑惑地眼神，他又重新坐下。

雙眼緊跟著許諾的身影，女人穿著白色的長袖立領襯衫，黑色的寬松休閑褲直到腳踝，腳上穿著和褲子一樣顏色的細繩涼鞋。她仍然和以前一樣，不喜歡背包，全身上下沒有任何首飾，唯獨那頭長發扎成了馬尾。

女人一瘸一拐的從馬路那邊走到這邊，走得很慢，何凡明看著許諾習以為常的樣子，心中一陣抽痛，雙眼中也全是心疼。

然后她推開咖啡廳的門，走進來，許諾向周圍望了望，轉過頭后就看到了伸長了脖子等待著的何凡明。

許諾看過來的時候，何凡明全身都頓住，神經也緊繃著，直到許諾一瘸一拐的走向他，何凡明看到了周圍人看著許諾時眼神中流露出的可惜、遺憾還有些好奇。

“好久不見。”

許諾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面前的男人咬緊了牙關，他沒有說話，但是眼眶已經泛紅，緊接著許諾看到何凡明眼中的淚水，何凡明低下了頭，許諾看到他渾身都緊繃著，但是又在顫抖著，隨后她聽到了何凡明急促的吸氣聲，還有著間斷性。

許諾了解何凡明，即便已經有九年沒有見到對方，可這并不會讓許諾忘了對方的習慣。

何凡明在哭，而且控制不住自己。

許諾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她雙眼平靜的看著何凡明，沒有任何動作，不離開，也不安慰。

她等著何凡明調整好自己的心情。

何凡明卻絲毫沒有要平復的跡象，事實上他已經竭盡全力控制自己了，然而徒勞無功。何凡明放在桌上的雙手緊握成了拳頭的樣子，他帶著一頂黑色的帆布帽，所以低著頭哭更不會讓人察覺，他的牙齒咬緊，像是把自己的牙齒咬碎了。眼淚大滴大滴的落下來，滴在褲子上，化成了一片片深色的淚暈。

許諾突然想起上次與何凡明見面的情景，那也是何凡明進監獄前的時候，也就是九年前的時候。

那個時候的何凡明整個人都萎靡不振，相比現在還要更甚，他滿臉都是一副“天塌下來了”的樣子，好似沒有一丁點活下去的希望。直到許諾出現在他面前時，何凡明一直都沒有精神的雙眼突然動了一下，緊接著他向許諾伸出了手，然而到了一半后他就縮了回去。隨后這個男人哭了出來，他嚎啕大哭著，雙手抱著頭，整個人縮在墻角，拒絕了全世界。

“小諾！求求你，別看我！”只有22歲的何凡明還不算得上是一個男人，遇到絕境時選擇了最軟弱的方式，“別看我！我不知道怎么辦！”

“我都已經買了結婚戒指了，我上個星期還去看了房子，我還去看了婚紗，我準備下個月向你求婚的……”何凡明一邊哭著一邊說著，活像一個闖了大禍卻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孩子，他哭的撕心裂肺，整個房間里都是他的哭聲，許諾沉默著，聽到何凡明無助的說道，“我現在該怎么辦啊？”

那個時候的何凡明哭的驚天動地，似乎世界末日到來了。

許諾閉了閉眼睛，不再回想以前的事情。

“你要一直這樣哭下去嗎？”許諾開口，語氣中是很明顯的無奈，甚至還帶著一種寵溺，“你知道我對別人的眼淚是沒有辦法的。”

這句話果然很有作用，何凡明抽噎的動作逐漸變小，大概五六分鐘后，何凡明擦干了眼淚，重新抬起頭后，泛紅的眼圈里沒有了淚光。

他直直的看著許諾，像是要把許諾刻進心里，眼中的愛戀一覽無遺。許諾也大大方方的看著他，絲毫不回避，任由何凡明看著她。

“你還是長頭發啊，眼睛、鼻子、嘴巴都和以前一樣好看，不對，比以前還要好看，我到底在說什么啊真是的！”何凡明有些尷尬的笑著，他歪了歪頭，舌頭舔了下牙齒，整個身上都是一種不自然。

許諾嘆了口氣，看著何凡明說道，“許諾，今年30歲，體重相比九年前漲了12斤，身高沒有變化，喜歡的顏色也沒有變，仍然很喜歡吃水果，也不常穿裙子，開了一間酒吧，但是還是不經常喝酒，高跟鞋永遠都穿不慣，還是不會化妝，學會了法語和俄語，缺點也和以前一樣，沒有改過來。”

女人的聲音很輕，說話的速度也比較緩慢，但是不會讓人拖沓，在許諾開口的那一瞬間，何凡明就轉過頭盯著許諾，他一邊聽著許諾平靜的語調，一邊看著許諾眼中的自己。

滑稽的他和淡然的許諾，對比很強烈。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總能用著自己的方式替我解圍。”何凡明應該是想到了記憶很深的事情，說話的時候笑的有些難過，可是他又不想影響到許諾的心情，便竭盡全力的笑著。

“你相比以前好多了，以前你經常臉紅。”許諾笑著，應該也是想到了很好笑的事情，臉上的笑容相比平常好看了許多。

“我聽說你結婚了。”何凡明最終還是說了出來，他一直都不敢提及的話題，說出“結婚”這兩個字的時候，何凡明難受的心臟要爆炸一般，但是他卻不敢有絲毫的不滿，甚至，他希望許諾會有一個很完美、很幸福的婚姻，即便他心中很難受，即便他承受不了。

何凡明很明白他很愛許諾，不論是以前還是以后，不論是活著還是死去，這一輩子他都不會愛上別人，但是他也很明白另一件事，他與許諾永遠都不會在一起。

不論許諾單身與否，九年前的那件事，他永遠都過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