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煙凝斜陽遠
- 墨竹白梅
- 3692字
- 2019-06-22 10:10:45
傅凝煙回冷宮時,遠遠地看見有人在和趙長說著話。待她走近,那人已離去了,應該就是趙長的同鄉吧。
日暮時分,她拿了些驅鼠藥,在冷宮各處撒了少許。冷宮地處陰濕,易鬧鼠。
下午幫榮妃說話的那個才人見她一個人,說上來幫她一起。冷宮人手少,傅凝煙也沒有拒絕。
吃過晚飯,傅凝煙和福嬤嬤一起檢查了各處有無不妥當的,倒也沒發現什么,就早早息了燈火,歇下了。
但她睡了沒多久,總是沒有睡意,就又爬起來,自床下拿出來一個匣子。
她打開匣子,從里面拿出一對玉雕的兔子,對著皎月,兩只兔子還發著綠光,又栩栩如生。
這是她十四歲生辰時,師兄送她的生辰禮。因為她屬兔,所以他特意送了兔子給她。
也是那次生辰后,他們書信就斷了。
她撫摸著兩只兔子,眉眼間都是笑意,如今,送她兔子的人在她身邊,他還說喜歡她。喜歡的那個人,恰好也也喜歡你,多好。
“師兄,凝兒也喜歡你。”她對著兩只玉兔子說著。又把玩了許久,終是不舍得放回去,就抱著它們入睡了。
翌日清晨,卻有太監來宣旨,來人是王胤身旁大紅人嚴公公的徒弟小全子。
傅凝煙和福嬤嬤一起下跪接旨。才明白,原來榮妃趙妍雪昨晚從冷宮出逃。沖撞了侍寢歸來的蘇嬪,已被王胤下旨入獄。
蘇嬪也是近日比較得寵的妃嬪,容貌雖在孫如月之下,但嬌俏佳人,率真可愛,還是得圣心的。
王胤為此發怒,下令賜死榮妃。而小全子,是來告訴他們,因疏于職守,她和田嬤嬤被罰俸一年。
冷宮守衛們倒不是死罪,畢竟跑出去的是皇帝的女人,他們畢竟是男子,如何去攔。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下了旨把趙長和謝久兩人趕出了宮。
至于傅凝煙和福嬤嬤,照理說,她們應該被罰的很重,不過因為王胤對于冷宮的寬大,倒沒重罰。
小全子走后,傅凝煙臉色如常,福嬤嬤倒一臉同情看著她:“我倒是沒什么,老婆子在宮里這么多年,也算是有點積蓄,就怕苦了你這丫頭,剛進宮半年,一年沒俸祿,日子不好過啊。”
傅凝煙只好說:“嬤嬤不用擔心我,大不了我幫王尚宮她們多做幾方帕子,換些銀錢,也是可以的。”
她說的也算是實言了,為了打探消息,她和宮里的那些掌事姑姑們私下關系都不錯。她雖然被師父一介武人撫養長大,但師父對她的教養一如尋常閨閣千金,琴棋書畫和女紅都請了人教她。
她偶爾做些女工,和女官們來往一下也是很有收獲的。畢竟宮里的女官雖只是女官,但她們在宮里日久年長,暗中也有著自己的勢力。她與她們交好,自然有用。
何況她在這宮里不會長久呆下去。當年之事,只要查清,她手刃仇人后,就會離開。銀錢于她,也沒什么重要的,師父當年留了一大筆財富給她,她一生都用不盡的。
福嬤嬤知她平時也是個節儉之人,宮外也無親人需要幫扶,她接濟一下,她日子也會挨過去的。這樣一想,倒也放心了。
到了二月十四,宮里上下又忙碌起來。
傅凝煙這日去了孫如月寢宮,與她易容換了身份。做了一番裝扮才出門,待日暮時分,在阿秀與一眾宮女陪伴下,才朝信陽宮緩緩而去。
一路上,宮人有在一起竊竊私語的。她視而不見,直往信陽宮去。
她知道她們在嘀咕什么。
衛國和淮國上月在北疆作戰,再次大敗。因是年關,衛國防守本就松散,淮國直接入侵,一路向西,直到了南珈關。
南珈關乃衛國邊境要塞。但因守關將領無能,兩軍作戰,衛國潰不成軍。投降之后,朝中有膽小怕事者進諫與淮國議和,王胤準了。
今日正是淮國使臣到雍京議和之日。
衛國國庫這些年在王胤的鋪張浪費下早已空虛,因而用在軍備上的用度大大減少。不能訓練新兵,老兵又年老體邁。因從軍補貼太少,國中男丁俱不愿去。衛國屢次戰敗。
宮女們在說的,自然是朝堂上淮國仗勢欺人,連要衛國幾座城池之事。衛國如今國弱,也只能任人宰割。
傅凝煙自然心痛,當年父親在世時,衛國可曾受過這般屈辱。但今時不同往日,她也只能希望這片土地上的百姓,以后能有安生日子,對于掌權者的生死,早已不是她所關心的。
她今日去信陽宮,是為晚宴。王胤今日在信陽宮宴請淮國使臣。孫如月作為高位嬪妃,自然是要去的。傅凝煙正好借此機會,去打探一下消息。
當年,傅霆就是在與淮國作戰時,被人誣陷說他通敵。
慶元二年,傅霆四月回京述職,五月淮國來襲。王胤就派他出去御敵。北疆向來是傅霆守衛,王胤派他去也是考慮周到。
但令人驚訝的是,一向有“戰神”之稱的傅霆,少有敗績。在鄔鳳陵一戰中,卻驟然大敗。那一戰,衛國損失慘重。
隨后就有加急文書到京,說傅霆通敵叛國。是有意敗給淮國,有來往信件為證。
王胤信了,因為那信件有傅霆的印章。軍中大將之印,不易外傳,然而卻堂而皇之出現在通敵信函上。
他急召傅霆回京,下旨依法判決。
傅家就此覆滅。
她去了信陽宮正殿,宴席還未開,她也不愿意和那些嬪妃們周旋,遂出殿門,去御苑走走。
雖開了春,但還倒春寒。她雖披著斗篷,依然很冷。正打算回殿中去,阿秀在她耳畔低語。她頓了頓,點了點頭。
她朝信陽宮附近那隱蔽的假山處走了幾步,就看見有人在等她。
那人一身太監打扮,見了傅凝煙,忙行禮:“臣見過娘娘。”
傅凝煙細細打量他一番,原來這太監竟然是孟澤義。她怎么都沒想到,師兄自己去做什么太醫也算稀奇,竟然還讓他手下之人來宮中當獄卒。
她緩緩問:“是榮妃讓你來的?你倒也肯來?”榮妃被下旨賜死,怕是自知難逃一死,買通了獄卒,打算赴黃泉之際再見淑妃一面,實屬正常。
孟澤義略尷尬,道:“讓姑娘見笑了,但屬下既然領了這份職,拿了錢,自然是要替她辦事的。”
孟澤義是練武之人,本就在許府見過,他是長孫翊的心腹。她易容之事,孟澤義知道。
傅凝煙道:“那你去告訴她吧。我不見她。”
孟澤義抱拳道:“遵旨,臣告退。”他毫不拖泥帶水的走了。他倒是耿直,反正話帶到了,她是不是真正的淑妃,他不關心。
傅凝煙看著孟澤義遠去的背影,正打算出去,突然被人從身后抱住。
她大驚失色,正要掙脫,那人放開了她,道:“月兒,是我。”
她身子猛然一頓,轉過身來看著來人,原來是趙毅文。
“你這是什么?這里可是信陽宮,你這樣,也不怕人看見。”她驚道。
不論是她現在冒充的這個身份,還是傅凝煙自己,都很難能和她近距離接觸,她怕他發現自己的身份,也厭惡這人身上的濁氣。
一股怒氣從她心里油然而生,但她卻面上一副淡然。
趙毅文也是風度翩翩的男子,當年也才冠雍京,是一眾未出閣閨秀的思慕之人。即使如今,他也二十有六,早已成婚,但也是會讓人心生喜歡的。
如此想來孫如月就是被他吸引,才敢冒險與他私通吧。
趙毅文穿著藍色的官服,氣定神閑道:“你怕什么呢?誰敢拿我怎么樣。”他說的沒錯,如今朝中確是丞相趙鴻一人的天下,他作為趙鴻的獨子,中書侍郎,確實沒人敢拿他如何。
他循著傅凝煙剛才的目光去看離開的那人,微微瞇了瞇眼,“那是什么人?”
傅凝煙反詰:“獄卒啊,大人看不出來?”
“你還是對她下手了。”他不悲不喜的說。見她避著他,他離她遠了幾步。
傅凝煙知道,他在說趙妍雪。
不論是趙毅文還是趙妍雪自己,他們都認為是孫如月害了趙妍雪,所以一個兩個都來找她。不過都找到了傅凝煙的頭上,也算是歪打正著。
孫如月要下手殺趙妍雪,是為當年趙妍雪的蓄意陷害。趙妍雪當初讓孫如月失了圣心,孫如月得寵了自然不會放過她。
之所以沒下手,是傅凝煙攔著,孫如月才罷手。
一直以來,傅凝煙并無對趙妍雪動手之意,而這次,也是孫如月自己起了殺心。
傅凝煙知道,孫如月現在是越來越不好掌控了。從她派人從冷宮打探消息之時,傅凝煙就知道,她打算下手殺了趙妍雪。不然,一向拮據的趙長二人,怎會喝上那么上好的酒。送酒是幌子,打探消息才是真。
不過,如今傅凝煙找到了證據,趙妍雪也沒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她見孫如月那么急切,就順水推舟,幫她一把了。
所以那日她故意激怒趙妍雪,讓她生了逃出去的想法。
傅凝煙其實早就知道她和那才人撒藥時,趙妍雪躲在柱子后面偷看,所以她故意把早已換成迷藥的老鼠藥落在外面,讓她撿到。
果然趙妍雪為了逃出去,在冷宮諸人飯食中下了迷藥。
但趙妍雪不會想到,傅凝煙也早已在她的飯食中下了東西,不過那可不是迷藥,是致幻的藥。
她那日去向師兄討藥時,順道也拿了這些好東西。
所以趙妍雪那夜出去,才會沖撞了蘇嬪。那藥會讓人產生幻覺,見到的人肯定是自己最恨的人了。她恨孫如月,自然見人就看成孫如月,私逃冷宮,加上沖撞皇帝新寵,她怕是活不過今晚了,所以才買通獄卒,想死前見自己的仇人一面。
但她到死都不會知道,孫如月只是起了殺心,還未下手,而她傅凝煙,才是要她命的人。
那一晚,榮妃趙妍雪被皇帝賜酒而起,不過那是后話了。
眼下臉上無事,心里卻在冷笑,向趙毅文道:“大人在心疼妹妹?”
趙毅文與趙妍雪是堂兄妹,他要是真心疼她,那也說得過去。
不過,傅凝煙卻不信他真會顧慮趙妍雪。不然,她在冷宮那么久,為什么趙家卻沒有想過要將她從冷宮弄出去呢。不就是因為趙妍雪對他們趙家而言已無足輕重了,他們自然是不會再管她了。
趙毅文卻道:“沒有。”他蹙眉看了傅凝煙一眼,臉色很不好,但卻留下一句“宴席要開了,進去吧。”然后轉身甩袖離去。
傅凝煙倒是不怕他,凡事,有因才有果。
傅凝煙記得那么清楚,趙妍雪當年假意親近長姐,才有后來那么多事。長姐那么善良的一個人,因為他們兄妹的欺騙,最后落得那個下場,她豈會放過他們。之前不動她,是為了查找證據,現在她沒用了,自然就不留了。
這時傅凝煙望著趙毅文背影時的雙眸,猶如熊熊燃燒的火焰,似有吞噬一切的氣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