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府的中間位置有一處花園，花園的中間有一處假山，假山的地下有著不為人知的地牢，在那里，被方武“請”回來的客人正安然的躺在地上的稻草上，不是他愿意躺著，而是從他來到這里的那一刻起，他的生死已經由不得自己。

槽牙里的毒藥早在清醒之前就已經被取走，很明顯對方已經熟悉這些套路，從睜眼的那一刻起他就渾身癱軟無力，他再怎么運功，那功力都像是石沉大海一般的消逝在了筋脈之中，不知道流亡到了何處，打他有點意識開始，身邊就一直守著一位看起來笑得人畜無害，卻又帶著絲絲寒氣的男子，那男子也不說話，也沒有動作，就是坐在那里，敲著二郎腿及其悠閑的看著他，臉上除了笑，還是笑，那眼睛都笑瞇了起來，讓他想要從對方的眼神中探測對方的意圖都不得門。

“咳咳。”

他嘗試著咳嗽了一聲，還以為聲音也會沒有了，想不到自己那猛然的一聲咳嗽居然在這地牢里一下子炸響開，把他著實的嚇了一跳，聽著聲音在空氣里回蕩，這地方好像不只是他眼前所能看見的那一點大小而已。

“唷，我還以為你熬不到大年初一呢，沒想到這剛除夕呢，你就醒過來了，是打算迎迎新年再告別人間還是怎么滴。”

悠揚的低音傳來，隔著不遠的距離，眼前男人的聲音卻仿佛在他耳邊低訴一般的清新，他立刻知道自己這是落在了高人的手上。

“要殺要剮，一句話。”

做他們這行的從來都把生死看得很透徹，特別是他們這種從小就特殊訓練出來的，生死什么的從來都不重要，完成任務才是最重要的，而失敗只代表著死，僅此而已。

“嗯，倒是挺爽快。”

男子點了點頭，換了只腳繼續(xù)翹著二郎腿，腳尖在他面前一點一點的晃悠著。

又是一陣沉默，沒有預想中的拷問，沒有預想中的折磨，什么都沒有，只有眼前的男人依舊保持著一睜眼時就看見的笑容，悠閑的坐在那里看著自己。

即使是經受過良好訓練的他也是承受不住這一點點的蔓延而來的恐懼的，他能承受住肉體上的所有傷害，唯獨精神上的壓力，這個是從來他都沒有受過訓練的，在高手面前，根本不需要太多的動作，一點威壓就可以讓他全線崩潰，而招認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他不急，佟蒼擎吩咐了，年后辦完都可以，反正時間還久，有得是時間慢慢玩，畢竟他已經很久沒有回到這熟悉的地牢了，而且還有這么可愛的“材料”陪著他。

黑夜總是難熬的，大夫已經保證宋思雨沒有任何的傷，可是足足一夜過去，她還是陷入沉睡當中，一點醒過來的跡象都沒有，佟蒼擎衣不解帶的在床前守了整整一夜，直到凌玉風都過來找他了，他才終于挪動了下有些僵硬的身體，出門迎他。

“還沒醒？”

一進門，凌玉風就看見佟蒼擎往日白凈的下巴下依稀有了些青茬，再加上他疲憊的神態(tài)，開始浮出血絲的眼睛，不用猜就知道他守了一夜。

搖了搖頭，佟蒼擎伸手示意他坐下，因為擔心有人趁著自己離開時對她不利，兩人就坐在了前廳，而她就躺在后堂的床榻之上，只有在這么近的距離，他才會覺得安心一些。

“你們昨天是怎么遇上的？”

佟蒼擎拎起茶壺幫凌玉風倒了一杯茶，自己順手也倒了一杯，一夜熬守，他也有些渴了。

凌玉風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在心頭整理了下思路，這才開口。

“我昨天進城本來是準備給你和嫂夫人準備新年禮物的，畢竟要叨擾你們到過年……”

佟蒼擎揮了揮手，示意他不用在意這些禮節(jié)，凌玉風笑了笑，然后沉下臉來，繼續(xù)說了下去。

“聽府上的丫鬟說嫂夫人喜歡月盛齋的點心，我想著去買點點心送禮得了，你知道我這個人不是太會挑禮物的……”

佟蒼擎搖了搖頭，笑了笑，又喝了口水。

“從月盛齋出來的時候我在經過一條小巷子的時候突然聽到了里面的兵戈之聲，你知道的，我一向對這些比較在意的，更何況里面還夾雜了女子的尖叫聲，我當時以為是有人沒錢了，走投無路，趁著年關來搶劫良弱婦幼好過年我就過去了，可是一過去我就發(fā)現(xiàn)那倆大漢身著你家的下人服飾，身后護著一年幼的女子，而腳下不遠處躺著一名婢女，已經胸口流血，看來已經死亡。

我立刻沖了上去，沒想到那倆大漢居然認出了我，喊了我的名字，口中又稱呼身后護住的女子為夫人，我當時就明白了，她就是你新過門的夫人，自然也就加入了爭斗之中。

當時圍攻我們的人一直試圖繞過我們三人帶走嫂夫人，還好我們三人呈合圍之勢一直把她護在中間，歹人才未能得逞，可對方人手不少，我們也是應對得比較吃力，眼看著我們就要落在下風的時候，突然不知從何處射出來幾支暗箭，箭箭命中對方武功比較高強的那幾位，局勢一下子扭轉。

我們順勢打算突圍，可是不知道從哪里又涌來一匹黑衣人，還好這次的援軍實力不算太強，我們勉強突圍成功，嫂夫人是在被我?guī)ё叩臅r候不知道怎么突然昏厥過去的，而方文為了要掩護方武抓人也受傷頗重，為了不驚動官府，我們死翻城墻出來的，還好對方沒有繼續(xù)跟過來，否則我們可能昨天都得交待在外面。”

他說得波瀾不驚，可當時的兇險佟蒼擎又怎么會猜不出來，光是憑他都要拼的一身傷才能安全脫身，他當然能猜到當時的情況有多驚險。

“幫你們的人是我最近才安排到她身邊的暗衛(wèi)。”

暗衛(wèi)的存在意義就是在暗處進行護衛(wèi)，他沒能在第一時間出手的原因肯定是因為被耽誤了，這點他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人，再說昨天晚上暗衛(wèi)已經回來請罪了，看在對方也身受重傷的份上，他并未計較那么多。

凌玉風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經過上次的事情，他會訓練自己的暗衛(wèi)隊，這種事情一點都不新奇。

“帶回來的人呢？”

他倒是比較好奇那位被他們帶回來的棄子，看佟蒼擎對宋思雨在乎的樣子，估計現(xiàn)在他會后悔當初自己領了這截殺宋思雨的任務。

“順子在審。”

短短的四個字，凌玉風就不再過問了。

“你打算怎么辦？”

這事明顯是奔著他來的，只是對方不想那么痛快的給他個結束，才會從他身邊的人開始下手，比如他這位沒有明媒正娶，卻坐在了佟家當家主母位置上的所謂的佟府夫人。

“從他開始動這心思的時候，他就該知道，自己已經在為自己的死亡書寫悼詞了。”

他從來不愿意去參與那些朝廷方面的爭斗，他以為只要自己做好自己商人的本份就可以了，可是對方還是不肯放過自己，先是在徐州暗算自己，現(xiàn)在又明目張膽的動起他身邊人的主意，現(xiàn)在還真的不是他想要避而不見的時候了。

好啊，對方不是想要拉他下場嗎？那就來吧，反正他也不是沒有那個實力，可能自己真的是平日里隱藏得太好了，才會讓別人覺得自己只是一個區(qū)區(qū)的商人而已吧，可是在這個世界上有句話叫做有錢能使鬼推磨，他這商人什么都不趁，家里就是趁點散碎的銀兩，既然大家都不想好過，那就來吧，總有人要哭在他的前面。

佟蒼擎難得如此的認真，讓凌玉風都忍不住的多看了他兩眼，他一直知道自己的這位兄弟不止是商人那么簡單的，現(xiàn)在看來，自己沒有猜錯，不過他一點都不想過問，因為他知道這世界還有句話叫做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他對生活沒興趣，可是天下還有那么多的美酒他還沒有一一嘗夠呢，怎么著，他也得多茍延殘喘幾年先。

“嗯，你處理就好，有需求盡管說話。”

這就是句客套話，他知道如果一旦他求到自己面上，那一定就真的是過不去的難題了，不過他這句客套話倒是說到了佟蒼擎的心窩里。

他沒有回話，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那沉重的力度已經包含住了他所有的信任。

三日了，這除夕，初一都已經過去了，可宋思雨還是沒有醒過來，這讓本來還很冷靜的佟蒼擎也忍不住的著急起來。

大夫已經請了一個又一個，自己藥鋪里的師傅連年都沒過就給他請到了府里，這十里八鄉(xiāng)的但凡有點名氣的大夫也都被他請了個遍，但是對于宋思雨為什么還是不能醒過來，沒有一個人有合理的解釋。

“難道你就這樣睡一輩子？”

坐在床頭，伸手把落在她臉上的發(fā)絲仔細的拿開，她就像是睡著了一般，呼吸平穩(wěn)而低沉，沒有因為他這突兀的動作而被驚醒。

四個晚上了，他已經坐在她身邊四個晚上了，他曾經無數(shù)次的幻想過自己偶然打盹醒來的時候她會笑著看著自己，然后像平日里一樣的跟自己找不痛快，可是沒有，四個晚上過去了，她沒有笑，沒有鬧，沒有問他為什么青青會突然不見了，甚至沒有穿上那新做好的新衣在自己面前得意洋洋的炫耀。

沒有，什么都沒有。

“宋思雨，你知不知道，我很擔心的。”

四天的熬守已經讓他精疲力盡，即使在白天有順子守著的時候他也只是選擇靠著床頭休息一下，舍不得離開，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事情上如此堅持過，而她是那唯一的例外。

“哼！活該！”

耳邊突然炸響她熟悉的嗔笑，恍然間抬頭，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一般，當他真的看清楚眼前的時候，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還真的就是在做夢。

宋思雨依舊沉睡著，想象中的甜美笑容和她現(xiàn)在有些蒼白的臉擱在一起根本不敢相信會是同一個人。

“你要是醒過來，我就讓你開店去，給你選個最好的地址，給你找最好的幫手，我就天天在大堂里坐著，看誰敢來你店里鬧事，沒事兒了咱們就去街上逛逛，買些那些小玩意兒，餓了就去月盛齋買點心吃，反正他家總是能出些新奇的點心，就像你的心思一樣……”

有些體力不支的把頭倒在床榻之上，歪著身子久了，他覺得脖子有些疼，看看她身邊還尚有空處，他干脆踢了鞋，上床躺在了她的身邊，把她攬在了自己的懷里，他從來沒有感到像現(xiàn)在這樣的滿足。

“等到你及笄之后，我們就成婚，正經的拜天地，正經的八抬大轎迎你入門，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宋思雨是我佟蒼擎的女人……”

對于這位小夫人，他一直是有些遺憾的，沒有經過正經的媒妁之言就把她帶進了府里，還給她按上了一個已婚的名頭，她雖然嘴上不說，可是他知道，下人們對于她多少還是在背后有些微詞的。

府上的下人在她來了以后換了一撥又一撥，可也堵不住那些人八卦之口，哪怕明面上沒有說出來，可是他依舊能猜到別人口中她被傳揚得有多不堪。

“然后我們就生個孩子，這樣你就不會每天還想著往外跑，那一個孩子不行，還得多來幾個才成……”

手指輕輕的勾勒著她面部的曲線，以前她鬧騰的時候自己從來沒有機會好好的看看她，今天她這么安靜的躺在他懷里的時候，他才來得及好好的欣賞一下自己這未張開眉眼的小夫人。

膚如凝脂，吹彈可破，說得就是她這樣的吧，那平日里肉嘟嘟的臉頰這些時日也跟著消瘦了不少，讓她一直圓滾滾的下巴都瘦出了尖兒來，緊閉的濃密眼睫之下，他記得是一雙大大的眼睛，那細細的長眉會和眼睛一起，在她笑起來的時候彎成一道很漂亮的月牙形狀，小小的耳朵上有著肉肉的小耳垂，從小就聽老人說，有這樣的耳垂的人都很有福氣。

“如果你真的是有福氣之人就趕緊醒過來吧，以后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不會阻止你的。”

難過在一瞬間涌上他的心頭，四天了，過了今晚就整整四天了，她到底要什么時候才會醒過來，他還在等著她繼續(xù)跟自己斗嘴呢，還在等著她醒來以后自己好帶她去逛集市準備過大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