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街道上滿是行人留下的足跡，它們分別延伸向泰州的每家每戶。天幕中有雪花飄落，穹頂之下的泰州城浸沒在茫茫白雪之中。一片銀裝素裹里卻有點點紅光亮起，那是尋常百姓家在今天這個重要的節日里掛起的大紅燈籠。

除夕，是一年的盡頭，人們在歡慶中祈禱著新的一年能夠豐收。如今雖已入夜，街道上的人還是很多，吃完團圓飯泰州百姓都出了家門，放起了噼啪作響的爆竹與絢爛的煙花。有爆竹響起，就會有孩子捂住耳朵。煙花的光亮照亮著一張張歡喜的面孔。

一對主仆穿過煙花與風雪行至伯府門前，見那高門大院前也掛上了大紅燈籠，通明的燈火越過高高的院墻染黃了墻邊的梧桐。

伯府的小廝已經進去通報，叔小樓肩頭的雪比先前厚了些許。

“他們出來了。”

隨著叔小樓的話語，只見伯府門內陸續出來了幾名少男少女。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身白衣，腰掛翡翠的伯望羲，邀叔小樓今日飯后一起出去走走的就是他。叔小樓的眼神卻是越過了伯望羲落到了他身后的表小姐身上。聽說許柔過完春節就要離開伯府，之后想要再見就得靠緣分了，叔小樓可得乘現在多看上幾眼這個漂亮的姐姐。

“你小子來的夠晚啊。”伯望羲微笑地望著佇立雪中的少年叔小樓。

“路上人多。大過年的你怎么還穿著一身白衣服。”叔小樓看著伯望羲一身白衣與過年氣氛甚是不符，忍不住問道。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白璧無瑕，穿白衣有何不可。仲隱還穿著黑衣服呢。”

順著伯望羲的話看去，只見幾人里一個身著玄色衣衫的俊秀少年此時臉上正掛在燦爛的笑容，幾片雪花飄落在他玄色的外衣上，如雪中寒梅，更添幾分瀟灑飄逸。

“衣服穿什么都一樣，舒服就好。我們走吧，趁雪還沒停。”仲隱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催促眾人道。

“我們要去干嘛？”叔小樓看仲隱一臉期待的樣子，好奇了起來。

“公子說我們先在街市上走走，再找個地方放煙花。”少女凝兒就站在伯望羲邊上。她今天也是好好打扮了一番比往日更加可人，巧笑嫣然間明亮的眸子比那夜空中的星星還美。

沒有再多說什么，一行人就往伯府前的街上走去，走進了那一片皚皚白雪之中，走進了萬家燈火之中。

行了半個時辰，一行人已經走在了鬧市之上，幾人都各自看著自己覺得有趣的物事。凝兒與伯望羲走在一起，就連仲隱身旁都有個惹人憐愛的殊兒，自己身邊卻是有才，叔小樓看這他們好生羨慕。好在他很快注意到了落單的表小姐許柔，一個箭步就湊了上去。待到到了許柔跟前，叔小樓才意識到自己還沒想好和許柔攀談的由頭。

叔小樓急中生智，竟讓他想到了個話頭。也不知他怎么想的，竟開口問道：

“姐姐，伯府里院子那么大，伯望羲怎么會想到外面找地方放煙火的？”。

許柔見這少年湊了過來也沒多少驚訝，這些日子接觸下來，叔小樓的性格她早就習慣了。

“你該去問他呀，怎么來問我。”許柔笑靨如花調笑了少年一下，眼神卻投到了走在前面的伯望羲身上。她瞧了一眼伯望羲輕輕一嘆，對身邊的叔小樓說。

“可能是姨夫沒有回來，呆在家里會讓他不舒服吧。”

許柔的話說的很輕，一邊說著還一邊看著伯望羲，只見伯望羲和凝兒有說有笑甚是開心，卻不知道他心中的真實想法，往年過年，伯君山怎么說也得回來一趟，今年居然回都不回來了，寄了一封信便算了事。

“什么？伯大人過年都沒回來！伯夫人都快生了，也不回來看看嗎？”叔小樓聽見許柔的話驚訝的問。同時他也明白了伯望羲今天非要拉他們出來的原因。

去年四月底的時候，這件事可是轟動了伯府上下，就是不知肚子里的是位小少爺還是一位小小姐。

許柔沒有繼續說什么，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砰砰砰

幾聲煙花炸裂的聲響傳來，只見遠處天空中，幾朵絢爛的花火綻放開來，七彩的火焰照亮了天空。一行數人看著天空中的景象都是歡喜，尤以仲隱最為興奮。過去他見過許多次除夕的煙火，只有這次的心境大為不同。

“我們什么時候去放煙花呀？”仲隱興奮地詢問道，一副沒見過世面的腔調。

拉住仲隱衣袖的姝兒看他這樣興奮也被感染。向姐姐凝兒的方向問道：

“姐姐！我們去哪里放煙火？”。

凝兒看妹妹這樣問，臉上也是露出了疑問。她看著公子似是在問伯望羲的意見。

“我有個好去處，時候也不早了，我們現在就過去吧。”伯望羲見眾人都在期待他的回答，露出了一貫神秘的笑容答道。

城西破廟前，四男三女結伴而行。正是伯望羲一行人。此處不比鬧市，人煙稀少，只能聽見遠處有爆竹聲響起。

古舊的破廟平靜地座落在此，黑暗的天空靜謐無比，片片雪花飄落，在破廟的屋檐之上替它勾勒出了一條優雅的銀邊。

“為什么來這里呀？”發問的是叔小樓。其實凝兒和姝兒他們也有同樣的疑問。為什么要跑到這么大老遠來放煙花。

“月黑風高夜，點火放炮時。”伯望羲笑著回答。

叔小樓聽這回答愣了愣，忽記起了他和伯望羲仲隱三人在此勇斗厲元霸的往事，不由地笑了起來。

地方寬廣，人煙稀少，倒確實是個好地方。

“那我們現在就放吧。”凝兒看公子笑的燦爛心里歡喜，她招呼了一下，大家就一起把準備好的煙花爆竹放在了地上開始準備了起來。

“仲隱，你先來吧。”說話的是伯望羲。他看了準備就緒的一地煙花，對著仲隱說道。說著，他從懷里掏出了一個火折子遞給了仲隱。

仲隱小心翼翼的走向了那煙花堆。

很多人沒有想到，這是仲隱第一次放煙花。

咻----砰

一聲尖銳的長嘯后煙花在夜空中盛開。隨著那一聲爆響，絢麗的火光在夜幕中盛開。

仲隱看著那燦爛的煙火，似乎是看到了過往的時光，五月初的端午與粽子，八月半的中秋與月餅，日子過的很慢，有磕碰、有吵鬧、但是最多的還是時光的靜好與從容。

很快，花火就消失在了無邊無際的天幕中。只有雪花還在飄灑。

咻---咻---咻

又是幾聲伴隨著長嘯的爆響，原來是其余眾人一同點燃了煙花。他們似乎和仲隱一樣都不甘除夕的夜晚只有雪花點綴天空。一陣響動后天空中開出了叢叢燦爛的光花，花火把破廟上空的黑夜點亮如白晝一般。亮光下，是幾張年輕的臉龐。此時他們的歡顏也在這夜里如煙花一樣綻放。

煙花如流星轉瞬消失在了夜空里。盡興后，眾人打算回家。仲隱和伯望羲他們打了聲招呼，說自己想在這破廟里多留一會兒，讓他們不要擔心自己先回去。眾人知他性子，也許是故地重游，心里有些感慨，也就不再多說什么先行離去了，小丫頭姝兒有些不明白，為何仲哥哥要自己留在這里，本想留下陪他，凝兒卻是一把把她抱起走了，點漆的眸子里只能看見少年孤單的背影與肩頭的落雪。

眾人走后，玄色衣衫的少年，悄然走進了廟里。破廟還是以前的樣子。廟內，一尊佛像平靜地看著繁華的世間。

少年對著那佛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環視四周，好像四處都有他曾經的影子，最后他盯著那尊金漆掉盡的佛像，良久沒有說話，僅僅只是看著，沉默。

“老朋友，你看到了嗎？這里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有煙火了。”

“僅僅九個月的時間，我所體會到的竟比這十多年的感受都多，端午、重陽、中秋這些對我來說都是毫無意義的，畢竟我連活著都已經足夠困難，怎么還敢奢求那普通的生活呢。”

佛像依舊靜默。

“這些日子我總是會想起在這里的生活，苦也好，累也罷…”

仲隱一句話沒說完卻不愿意再說下去了，曾經的過往對這個尚且年幼的少年實在太過沉重。

干凈整潔的少年站起身來，摩挲著那粗糙的佛像。

“一盞青燈伴古佛，半為修行半入魔。

紅塵看破此生后，長伴青燈古寺佛。

從此青燈伴古佛，不負如來不負卿。”

“這首詩是我從書上看來的，人們都用青燈古佛借指佛門寂寞的生涯，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曾覺得有些寂寥？”

仲隱抬頭看向了那佛頭，笑了笑說道：“可我卻是怕的很啊，曾經那個小破爛是真的很怕啊，但是幸好有你，在無數個漆黑孤獨的夜里，一直陪伴著他。”

“謝謝你！老伙計。”

仲隱似乎松了口氣，好像輕松了不少。

風雪未停，夜色已深，城里的爆竹聲都已輕減了不少。

該回去了。少年又走入了那片風雪中。

可是破廟里還飄蕩著一句輕輕的話語。

“聽說有條仙途很難走。真的很難嗎？我想過了。這人間和天上的大道我仲隱都要走上一趟。”

佛像的背后，一把血色橫刀靜靜的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