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懷希分開后，我總是在想，我身邊是不是留不住任何關系？這個是和“我”有關？還是關系本身就存在的局限呢？父女關系，男女關系，朋友關系，姐妹關系，同事關系……在這一張張緊密而又絲絲相扣的網里，我似乎在哪兒都扮演不了拉住或者是被深深拉住的那個角色，誰好像也不把我當回事。這個浩瀚而又微妙的世界里，我這樣一個小人物的存在，似乎不具備任何價值。

江河，你也許會說，你和爸爸的關系不是在好轉嗎？

是的，在和懷希分開后的相當長一段時間里，我找尋各種理由回家。杭州城似乎失去它迷人的魅力了，反而父親在的地方，就有一條隱秘而又強烈的絲線在勾魂攝魄地拉我。然而突然有一天，父親告知我這幾天別回去，原因是夢里回來了。

我驚地張大了我的嘴巴。

夢里回來了。

她回來了，他便不讓我回去。

是我想不通，莫非父親忘記了那個夜里他歇斯底里、夢里帶給他的劇烈的痛苦嗎？為什么他不記得一直默默陪伴在他身邊的，是他的女兒呢？為什么要給這樣痛苦制造者機會，又要重新返回那個深淵呢？

當然，最重要的是，我和她之間，為什么又要推開我，選擇她呢？

江河，也許你想勸我，這樣的比喻不對，人和人之間的關系根本不可以這樣做比較。夢里是你父親的妻子，同時這也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你應當尊重。

是的，理智即使知曉如此，但收到信息的那一刻，不解和恥辱還是劇烈地席卷了我。

我感覺到自己在這世上真正的孤苦無依，蒞臨在我頭上的親情和愛情無論那樣，都讓我無可傍依。我甚至想，假如我就此切斷與所有人的聯系，也不見得真正會有人意識到我消失不見。

沒錯，無足輕重而又褶皺重重的人生，你根本無法使它變得重要。

于是，離開父親身邊后，我在巨大的自我折磨和自我懷疑中熬過一段時間。杭州城的2018年如果以常人的眼光去看他的話，也許甚有精彩以及可愛的地方。

西湖里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和音樂，錢塘江邊平地而起的巨大現代體育館，湖濱路上迷醉的少女們的腿，以及芭蕉、豆還有萬千個芭蕉豆紅身上發生的俗套而又酣暢淋漓的故事……這些東西足以吸人眼球，并以此使人目不轉睛地度過一生。

然而我，掙脫了大多數人都在享有的親密而又繁瑣的人際網，或者說是被它扔開了，自這以后，除了清晨的陽光、錢塘江上的白鷺或者是草叢里的野花，我對任何人事都提不上興致來。我又回到了幾年前的日子——

靠著手頭上為數不多的錢，和來自父親時不時的接濟金，我在一間新的公寓里獨吃、獨睡、獨活。世界好似失去了可以吸引我的地方，

江河，也許你毫無意識，但你確實是在我如此糟糕的時候踏足到我的生命中來。于我來說，我此時是一整片廢棄的黑泥癱，即使我面上仍有保持禮節上該有的微笑和正常人的言行，然而一灘污泥包裹的黑暗濃烈而又稠厚，將我的心和思想吞噬地一絲不剩。

我發覺，即使你是那樣美好而又樸實的陽光，但光已經放棄了我，任何希望都穿透不進來了。

寫到這里的時候，我持筆的手開始顫抖，嘴邊似乎還流出了口水。我的身體似乎在和我的內心一起腐敗。

目前我遠離人群，也沒有任何想要再找工作、或是去旅行、或是邀朋友們相聚的心情。在我看來，我的每一個朋友，芭蕉豆紅無無不在為她們自己的人生苦惱，我見證著自己人格的黑化，也無法再去傾聽朋友們的不幸了。

因而，每日的每日只是這樣躲在我這間臨時租住的小公寓里。父親拋棄了我，愛情也無法使我感到寬心，而江河，你似乎也越來越忙。

現在陪在我身邊的，我放下筆往周遭一看，是了，沒錯了，近30歲的我身邊，竟然只有一口魚缸里的一條死魚陪伴。

我想這條魚的死亡不是意外的，我剛買了它時候，我也曾發現它生動活潑得每日在魚缸里游來游去，似乎對這新到的世界感到無限新鮮與好奇。可日子久了，不知怎地，它就失去了往日的活力，一天一天地蕭條下去。

我一邊麻木地重復每日的工作，為它換水，喂食，但內心卻了然明白，它活不久了。因為深深的、極致的孤獨折磨著它。而離開這個世界唯一的方法，似乎只有重生。

六月的某個早晨，烈日隨著婉約的夏風進入了杭州城。我用一個網撈出了魚的尸體，并將它鄭重其事地掩埋在小區樓下的花壇里。

而后，我回到房間的陽臺上觀察著這個世界，一分鐘，十分鐘，一個小時，十個小時過去了，什么都沒有發生。周遭的世界沒有顯示出任何變化，顏色也好，形狀也好，沒有什么東西因為這條魚的死亡而發生改變，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

原來是我太過自負地認為自己是特別的人，原來我本身就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個被派遣到這個世界上的靈魂，用一具神給我的、被這個世界所接受的身體來這個世界歷難。

其實我本身，和那條埋在花園里的魚是沒什么兩樣的，我們甚至有可能擁有一樣質地的靈魂，只是此刻，它已經逃離這里，回到神父的手中，而我，依舊還在這里漂泊。

江河，我要與你告別。

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一個可以告別的人。

你是那樣勤奮樸實的男人，而與你登對的，一定是一個陽光下的正常女人。

請相信我，在寫下這些字的時候，我內心巨大的情感，不是悲傷，不是恐懼，而是為迎接即將到來的回歸而產生的幸福感。請相信我是幸福的，我的靈魂即將回到慈悲的神父身邊。

這是一個無風而恬靜的晚上，月亮在閑靜的夜空中穿行，灰白色的云徐徐浮動，躲進了錢塘江對面那一排大廈的背面。

我與你發完信息，告訴你我身體不適，想要早點休息。我知道你不會再回復我，這是好事，我可以輕松且平淡地迎接接下來的事。

晚安，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