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午十分，秋老虎肆虐，簡潔的青惟車內透著些許炎熱，小姑娘乖巧安靜的坐在趙璃身旁，偷偷打量車內節儉環境。

父親常說，趙璃不似其他皇子，他性子淡泊，衣食住行皆是隨意節儉，壓根沒有皇子的做派行頭。先前汝喬還不信，今日見他馬車里無甚名貴物件，那茶盞都比她屋里所用的還要差上幾分，汝喬才信了姜松廷的話。

趙璃修手握一本書，只留輪廓分明的側臉，自他上了馬車，便沒有再同汝喬說話。

馬車內氣氛靜匿，除了車轱轆滾動的聲音，便無旁的聲響。

兩滴汗劃過兩頰，汝喬想伸手抹去，抬眸偷偷看趙璃一眼，見他面色平常，清冷矜貴，似乎并不覺炎熱，汝喬不敢多動，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抹去滾到下巴的汗珠。

汝喬有些后悔。

若知道城外這般炎熱，她就回家去了。

可父親說要誠心同趙璃道謝。

汝喬偷偷喪了口氣，心里只盼著快些到才好。

半響過去，青惟車才穩穩停下，只聽車夫恭敬道一聲：“殿下，護國寺到了。”

趙璃放下書，先汝喬一步，掀開了車簾，縱身一躍而下，汝喬不敢怠慢，邁著小短腿急急走出去，卻不見落腳的小凳，抬眼一看，趙璃已經走出不遠。

青惟車坎比她高出小半個頭，汝喬哪里敢下去，又不敢央求趙璃，于是將目光轉向車夫，誰知車夫是個呆的，絲毫沒有幫她的意思。

上不得，下不去。

汝喬哪里受過這般委屈，嬌縱脾氣一上頭，干脆蹲下身坐在車坎上，晃著小腿，撅著嘴，一副不抱我就不下去的模樣。

趙璃走了十丈，見身后沒有蘿卜頭的跟隨，回頭一看，見小姑娘坐在車坎上晃著腿，撅著嘴悶悶的看著自己。

趙璃一愣，輕輕凝眉走回去，長手一撈，抱貓似的將小姑娘抱在懷里。

汝喬以為趙璃將她抱下馬車，就將自己放下，可趙璃穩穩當當的抱著，絲毫沒有要放下自己的意思。

汝喬輕輕動了動小短腿，見趙璃抱著自己，往石階上穩穩當當的踏上去，汝喬面上一紅一白，即怕又羞。

只好撅著小嘴，不敢說話。

小模樣落到趙璃眼里。

趙璃不動聲色的邁著步子，心下直覺得靖國公將女兒養得太嬌氣了些。

趙璃想著，回頭一定找靖國公好好說道才行。

想是這般想，做倒是不一定會去做。

趙璃走得沉穩迅速，石階一過，便將懷里的女娃放了下了。

被趙璃抱得難受，汝喬雙腳落地，險些站不穩，慌忙間小胖手抓住了趙璃的袍子，正想撒手卻見趙璃面無表情的吐出三個字：“抓穩了。”

汝喬只得悶著頭點了點，抓著趙璃的袍子，老老實實的跟著他穿過道道。

秋日正濃，護國寺里楓樹參天，一派火紅繁茂之景。

趙璃纖瘦高大的身子穿梭于似火的落葉間，月白的袍子被紅葉襯的灼眼。

汝喬抬手揉揉眼睛，隨后看見趙璃停在一廂房外，他伸出手輕輕叩動扇門，里面迎來一個小僧彌，小僧彌面上十分著急，見了趙璃如遇到救星一般欣喜。

趙璃扯著袍子帶著汝喬鉆入廂房，廂房內彌漫的濃重的藥味，汝喬不適的皺起鼻子，隨著趙璃走去，只見床榻上窩著一老婦，老婦面色枯黃，氣息奄奄微弱。

趙璃大步上前，“阿嬤！”

老婦神志已經混沌，認不出眼前的少年，她將目光轉向趙璃身后的汝喬，枯燥的嗓子叫喚著：“殿下……殿下……快回來，別……招娘娘罰……”

汝喬有些害怕，她第一次見瀕死之人，捏著帕子的小手漸漸泛白，不敢走上前去。

趙璃回過頭，眸色悲慟，汝喬從未見過這樣的趙璃，長舒一口氣，提著膽子，走向床榻。

老婦費力的伸出手，送來一塊平安扣，汝喬伸出手顫巍巍的接住，隨后感覺到老婦憐愛的摸了摸自己的腦袋，“三殿下，好好活著，奴隨娘娘去了……”

說罷，老婦合上眼，長睡與此。

汝喬猜，這老婦乃是純善皇后身旁的嬤嬤，十分年邁，記憶混沌，把自己當成幼時的趙璃。

趙璃跪在塌前，雙手捂住臉，薄肩輕輕顫抖。

汝喬輕輕扯他的袖子，姜平安扣遞給他，“殿下……”

趙璃抬起頭，沒有接，他緊抿著唇，眸中尚含著淚，面色蒼白。

傳聞，三皇子深受帝寵，留住純善皇后的鳳棲宮，更是少年天才，未來天子。

汝喬不知道，他的日子是否真的同外人說的那般鮮艷，但眼前這個悲慟的少年，心里一定是十分苦澀的，純善皇后三年前仙去，這三年里，他一定活在思念中，久久不能平復。

趙璃的悲慟，讓汝喬想起那夜的夢，靖國府滿門忠良燃盡于烈火之下。

汝喬再也忍不住，隨著他慟哭。

“殿下，人死不能復生。”

“殿下，皇后娘娘一定不希望你看到你這樣。”

“我知道殿下心懷天下，你的淡漠都是假的……”

“殿下，只有你能拯救大周呀……”

“殿下……殿下……你一定要救我……你一定要救靖國府，求求你……”不知過了多久，趙璃抹掉最后一滴淚，扶起睡倒在腳邊，哭得開始胡言亂語的小姑娘。

明明是自己的老奴去了，她卻哭得比自己還傷心，還敢同自己說那些旁人不敢說的話。

趙璃沉著臉，抱著小姑娘轉身出了廂房，臨走前，深深看了一眼床榻，再也不回頭。

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自己的床簾和廂房，汝喬支撐起身子，揉揉眼，“金玉？”聲音軟乎乎的，有些啞。

金玉聽見聲響，忙挑簾進屋“姑娘醒了？”

“我是怎么回來了的？”汝喬低頭，看見自己手里還捏著平安扣。

金玉聽見汝喬的聲音有些啞，轉身去倒了杯茶，“三皇子殿下送您回來的。”

汝喬一愣，看了看手里的平安扣，“他人呢？”

“送您回來后，便回去了。”金玉立在一邊，老實道。

汝喬又躺了回去，映著燭光，仔細觀察那枚平安扣，平安扣乃玉制，是上等的梨花白玉，上面雕刻著鳳鳥紋。握在手里十分溫潤。

大抵是純善皇后的舊物罷。

汝喬想著，將平安扣塞到枕頭下，沉沉的睡過去。

一絲氤氳的煙氣拂過，汝喬隱約看見趙璃，他跪在勤政殿門外，不論老宦官怎么勸都不去，執意的跪著，烏云蓋頂，驟雨打在趙璃身上，沁濕了他身上蒼青百獸袍。終于，勤政殿的門再次打開，宣仁帝淋著雨，任由雨水打濕龍袍，他站在趙璃身前，說著什么，趙璃抬起頭，眸里充滿了希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