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濤濤，卷蘆葦一蒿，道前塵，與今朝，誰在持竿憑釣？

湘潭水邊，有一青衣男子持竿坐在竹筏上，看江水滔滔，一去不返，在他的身邊，是守著魚簍，昏昏欲睡欲睡的灰衣小童。

秋色漸涼，青黃相間的竹葉從空中卷入水中，唯有竹筏在江水里抵著一塊巖石，在激流中停滯不前。

一陣急浪打來，本來眼睛都快閉上的小童頓時驚醒，他被嚇得重心不穩，整個人倒在了竹筏上，身上的灰色儒衣被浪花打濕了大半。

“啊！我的新衣服！！！”

小童擰起自己的衣服大叫。

“老爺！！！我們快回去了吧！”

帶著斗笠的青衣男子吐出口中叼著的狗尾草，緩緩地睜開眼睛，接著將手中的魚竿收起。

從容不迫地從竹筏上站了起來。

“走吧！”

青衣男子帶著灰衣小童深一腳淺一腳地從竹筏走到用麻繩連著的岸，兩岸邊全是茂密的竹林，遠處有炊煙裊裊，一青一灰，竹竿魚簍，行在這瀟瀟竹林中。

兩人回到修建得古樸風格卻不奢華的府邸，有仆人在后門守候著，那仆人遠遠瞧見了兩人，連忙朝兩人揮手，他張大了嘴巴想喊，但是想起什么似地又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青衣男子連忙走上前，問發生了何事需要如此倉皇。

“王！王爺！府邸門口來了一群錦衣衛，說，說是要見王爺。只怕是來者不善啊！”

青衣男子沉吟片刻，他點了點頭，說道：

“我先去門前看一看，你去，叫夫人和孩子們都聚在大堂，等我回來。”

“是。”

那仆人唯唯諾諾地應了。

青衣男子整理了下衣冠，從栽有許多的花圃園走過前堂，再到大門。

“將門打開。”

青衣男子對看門的下人說道。

“是。”

兩位臂膀粗大有力的下人將那朱漆的大門緩緩推開。

青衣男子眼皮一跳，看到門口齊刷刷地站著穿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官兵。

“蒼大人。”

男子走下臺階，與領頭的蒼龍行了一禮。

“微臣蒼龍，參見湘王！”

蒼龍也行了一禮，絲毫不敢怠慢眼前此人。

“不知今日蒼大人帶著這些人在我府邸門前，所為何事？”

“皇上有令，希望王爺去閩南福建，抵御倭寇。”

“哦？倭寇？”

男子挑了挑眉頭。

“是的，湘軍英勇善戰，軍中所習刀術為苗刀術，專門克制倭寇的武士刀。”

“好，我應了。”

男子點點頭。

“事不宜遲，請王爺現在就動身。”

“總得給我點時間，與家人告別吧？”

男子反問道。

蒼龍連忙作揖：

“那是自然。”

男子滿意地點了點頭，朝著府邸里走去。

蒼龍看著那消失在朱門后的身影，心里涌起了不好的預感。

只不過一刻鐘，蒼龍便看到府邸里冒出滾滾濃煙。

“快！破門！”

蒼龍大吼，幾十名錦衣衛直接一擁而上，硬生生地用蠻力將那道厚重的朱門給撞開了。

蒼龍直接拔劍，一馬當先地朝著濃煙的方向沖去。

一行人暢通無阻，諾大的府邸瞬間沒了人，蒼龍直接來到了大堂，也正是濃煙起出。

大堂已經被火焰包圍，蒼龍可在那黑煙里看見一批頭散發的青衣男子站在大堂中間，他的身邊躺著身穿錦緞的妻妾，還有孩子，他們似乎已經人事不省。

“告訴朱允炆，我不想爭，也不屑于爭，但我姓朱，這就意味著我不得不爭，如果我不爭，就得死，告訴他，別再做一些不切實際的夢。”

那處于火焰里的男子朗聲說道，接著抬起一壇子酒，朝著自己的身子淋了下去。

“大人，危險！”

眾錦衣衛叫道，原來蒼龍竟然想沖進去救人。

但蒼龍還沒踏上門檻，被燒斷的房梁便掉了下來，蒼龍看見，大堂里的那個男人，渾身浴火，卻沒有發出慘叫。

“轟隆！”

房屋很快被燒塌，一切都在火里，化為灰燼。

朱允炆到的時候，原本高大的大堂已經被燒得只剩幾段焦木。

朱允炆走在那堆灰里，有些恍惚地問身邊的蒼龍：

“皇叔的骨灰呢？皇叔的骨灰呢？”

蒼龍不敢回答，沒人能在這堆灰燼里找到湘王的骨灰。

朱允炆突然想起，在某個元宵，有一個喜歡穿青衣的皇叔，喜歡把他放在自己的脖子上，讓朱允炆騎馬，還偷偷地給他買糖葫蘆。

他依稀記得，那個皇叔是對他最為好的一個。.......

九月也很快就要過去了，朝中上下都在關心一個問題：如何名正言順地廢掉燕王。

“不行！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

朱允炆直接將手中的論語摔在了書桌上。

“皇上三思啊！此時不一鼓作氣廢掉燕王，怕后患無窮啊！”

身穿白色儒衫的夫子勸諫道。

“此時廢除燕王，那北涼何人來幫朕守？這是于公，于私，這幾個月來，朕的皇叔都死了幾個了？就在前幾日，湘王自焚在家中！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不行！此事再議！”

“皇上，北涼可以派.......”

“我說了不行！”

朱允炆臉色鐵青，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這下所有人都被嚇壞了，灰衣夫子連忙作揖：

“皇上所言極是，馬上就要入冬，草原的韃靼又要入侵，邊關戰火將起，臨陣變將，乃兵家大忌。所以等冬季一過，再換人也........”

“你等一個二個是聽不懂朕說話嗎？我說了，燕王就是燕王，絕無改變，錦衣衛剛來密報，皇叔都已經臥病在床，瘋瘋癲癲了！”

朱允炆是真的被氣著了。

“昔日司馬懿也.......”

“都出去！”

朱允炆一揮龍袍，眾人瞬間噤聲，道了聲“遵旨”就退了出去。

朱允炆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心中的火苗越燒越旺，如同那日湘王府的火一般。

“啊啊啊！！！”

朱允炆大吼一聲，將桌子上的所有東西都給推在了地上。

吼了一嗓子，朱允炆感覺舒服了許多，然后他又把東西一樣樣地給撿了回來。

朱允炆開始寫信，給清水的信：

“李清水親啟，清水姐姐，可已經到了滇地了？一月不見，甚為想念，近日宮中事物再次繁雜了起來，不過還好，一切有三位夫子在旁斟酌。聽聞滇地多暑濕，特令信使攜帶多味祛暑除濕藥，望能有幾功效。朱允炆。”

寥寥幾句話，朱允炆將信收好，放在一個小籃子里，里面已經躺著另外的二十九封信了。

只有信滿三十封，朱允炆才會拖人一齊送往滇地。

“怎么了？還在生氣嗎？”

不知何時，一個小男孩兒蹲在書桌旁，用著怯生生的眼神打量著朱允炆，他剛才也被朱允炆的樣子給嚇著了。

“沒有了。”

朱允炆摸了摸小男孩兒的頭，從懷里掏出一袋松子糖，他想起蒼龍把這袋松子糖交給自己的時候還語重心長地教訓道：

“皇上最近吃的糖有些多了，若是長了蛀牙可就瞞不住太后了，所以，這是近期最后一袋松子糖。”

朱允炆有些哭笑不得，他每次最多只吃一粒的好吧？

“吶！給你！”

小男孩兒朝朱允炆伸出手。

朱允炆低頭一看，發現是一個瓷做的布谷鳥。

“你從哪里弄來的？”

朱允炆有些好奇地從小男孩兒的手里接過物品。

“今天我出宮去集市上買的！”

小男孩兒得意洋洋的插著腰說道。

“你看它下面還有一個小洞，這只布谷鳥里面還裝著糖果呢！”

“真的嗎？”

朱允炆被挑起了興趣，他將一些糖果倒在了手上，試探性地用鼻子聞了聞。

“嗯！是陳皮糖！”

朱允炆分給小男孩兒幾顆，接著兩人一起將這瓶陳皮糖吃完了。

“你今天去城里了？快！給我講講你遇見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朱允炆和小男孩兒并肩坐在地上，兩人說著許多有趣的東西，稀奇的玩具，好吃的糕點，香甜的糖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