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儒士搖了搖頭，不等朱允炆回答便說道：

“都不是，真正扶起這座龍椅的人，是那些上一品，下九品，掌握天下財富和人心的官員。”

“而現在的陛下，讓他們既不畏懼，也讓他們撈不到好處。”

“而太祖陛下的做法........以胡唯庸和藍田兩人為例。”

朱允炆點了點頭，終于是長長地嘆出了心中的那口氣。

無奈，還有心酸。

“下詔吧！”

最后，朱允炆只說了這一句話。

接著兩位夫子便興高采烈地拿出早已經準備好的詔紙，甚至上面都已經寫滿了措辭。

朱允炆扯了扯嘴角，只覺得心里面更痛，而那白衣儒士當做沒看見一般，自顧自地翻起了桌上的一本圣賢書。

對此，這位叫做孝儒的大儒，什么也沒有說，更沒有參與其中的意思。

第二日，錦衣衛指揮使蒼龍領了密令，便帶著一隊身披飛魚服，腰掛繡春刀的錦衣衛出了京師。

朱允炆仍然坐在奉天殿里，吃著西瓜，批奏折。

身旁站著三位老夫子。

一日就這樣過去。

夏末的夜，朱允炆又坐在湖邊吃瓜，周圍圍滿了螢火蟲。

白天的時候錦衣衛們跪在他的門口請罪，因為他們沒有找到那顆老板給他的佛珠，朱允炆從李公公那里得知，錦衣衛們甚至輪流跳水到湖底里去找了一圈，沒有便是沒有，也不可能是被別人撿了去。

朱允炆只是嘆息了一聲，只是一揮手，沒有懲罰錦衣衛，只是每人給了一兩黃金作為獎賞便讓他們退了下去。

但并不是說朱允炆就死心了，他仍是掛念那顆宛如琉璃的舍利子，畢竟是老板送給他的禮物。

所以他坐在了湖邊吃西瓜。

“吶，你在想什么煩心事嗎？”

突然，有一只冰涼的小手搭上了朱允炆的肩膀。

朱允炆觸電般地回過頭，看見一個穿著儒衣的小男孩兒站在自己面前。

模樣里有幾分與自己相像。

朱允炆一時間不敢亂動，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好似憑空出現的小男孩兒，等待著隱藏在暗處的錦衣衛出現。

“你是誰？”

朱允炆強迫自己鎮定，如果面前這位刺客要殺自己的話，那么他現在已經是一位死人了，所以他得說一些話，來為錦衣衛贏得救援自己的時間。

“我？我是誰.......對了，我是誰？我是誰......”

那個穿著儒衣，梳著單鞭的小男孩兒捂著自己的頭，不停地喃喃道，不知為何，在他的記憶里，只有黑暗和潮濕的泥土，以及腐爛的花草和昆蟲。

“你不知道........你是誰？”

朱允炆小心翼翼地試探問道，他正在慢慢地往遠離小男孩兒的地方挪動。

同時也在心里咒罵道：

“該死的錦衣衛，全都是飯桶！！！我都要被行刺了竟然還不出現！看來我平日里對待他們真的是太仁慈了！不過這刺客是如何到這里來的？莫非是內部的人出了問題？專門挑蒼龍出城的時候來刺殺我？”

想到這里朱允炆冷笑一聲，嘲諷幕后的人，找了個好像腦子里缺了根弦的殺手，傻乎乎的，他似乎能將他糊弄過去。

“我是誰.....我是誰......清水姐姐！清水姐姐！我是誰？？？”

那小男孩兒捂著自己的頭，大聲地喊著清水的名字，這讓朱允炆一驚。

“你認識清水？”

“我.....我認識清水，她是一個很好的大姐姐。”

小男孩兒說到清水的時候，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同時這個名字也讓焦躁不安地小男孩兒安靜下來。

“你是清水的弟弟？”

朱允炆心里面似乎有了答案，他突然想到清水說過，她在老家有一個很小的弟弟，是她父親老來得子，朱允炆很羨慕，因為清水在說這話的時候，眉目間滿是寵溺，她甚至沒見過那個遠在天邊的弟弟，就已經給了他那么多的寵愛，這是朱允炆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的。

也許是家里人許久沒看見清水，帶著小兒子來京師看清水了。

然后清水帶著弟弟來找自己，因為某些原因清水的弟弟在碩大的皇宮里迷了路，誤打誤撞跑到了這里。

也許是因為那些美麗的螢火蟲吧？

他記得，他小的時候就特別喜歡螢火蟲，現在也是。

想到這里，朱允炆露出了笑臉，從懷里掏出一袋子松子糖，遞給小男孩兒。

“哇！松子糖！”

小男孩兒似乎是遇見了最喜歡吃得糖，高興得張開了雙臂，像一只要騰飛而去的白鶴。

不過他并沒有急著接過來，而是對著朱允炆詢問道：

“是給我的嗎？”

直到朱允炆點點頭，小男孩兒才心安理得地接了過去，不過他打開糖袋子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拿起一顆糖遞在朱允炆的嘴邊。

朱允炆愣了愣，猶豫片刻，便笑著搖了搖頭。

小男孩兒不甚在意，將糖扔在了自己的嘴里，問道：

“哥哥怎么不吃糖呀？”

朱允炆笑著說：

“哥哥已經過了吃糖的年紀了。”

此話真假參半，既是因為怕小孩手上有毒，更是因為自己確實是過了吃糖的年紀，從小到大，他吃過的糖葫蘆，一只手可以數過來，有許多只，是蒼龍悄咪咪地瞞著父親捎給自己的。

如今，若是讓那些大臣知道，他還在吃糖葫蘆的話，那他這個便宜皇帝，可真是會越來越難當了。

不過他還是有些執念的，所以才會隨身攜帶一包松子糖。

小男孩兒就這樣坐在他的身邊，看著灑滿月光的湖面。

“對了，哥哥你是在想什么煩心事嗎？”

小男孩兒一邊吃著松子糖一邊用手撥弄著湖邊的“雜草”，時不時地小孩兒心性地把雜草折斷。

朱允炆見了扯了扯嘴角，心想這皇家林苑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名種，每天被那位從姑蘇請來的老人打理，根本不會有雜草這種東西，若是明天早晨老人見了這慘狀，不知道會不會大發雷霆。

不過朱允炆沒有開口提醒，不然清水會以為自己太小家子氣的。

“是呀，有些煩心的事情。”

朱允炆點了點頭，看著天上天下云和月，惆悵地嘆道。

“能和我說說嗎？”

小男孩兒撲閃著大眼睛，看著朱允炆，他們之間，是漫天的螢火蟲飛舞。

“嗯.......我和我的叔叔們，鬧矛盾了，也不是說鬧矛盾了......就是......就是.......”

朱允炆突然不知道該怎么說，難不成他還要對這么小的孩子說那帝王心性嗎？說我的先生和手下的人都認為我的叔叔會對我的皇位產生威脅，于是我就要削了他們的藩號，然后貶為平民，只是因為他們有了威脅，不管有沒有這份心思，只是因為我們以為這樣的莫須有的罪名，便要不論親情，讓他們置于死地最好？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和自己的先生在近日爭論的事情，先生主張斬草不留根，要似對待胡唯庸一般對待那些親王，最好是誅十族。

而朱允炆則雙手雙腳都反對，但無奈他的道理不如先生的多，大多時候都被說的啞口無言，只是心里的火氣越來越重。

最后直到朱允炆冷冷地看著他的先生問道：

“先生說斬草不留根，那我這個朱家人是不是也一樣留不得了？”

那位姓黃的先生一聽連忙跪在地上。

終于，兩人達成意見，各親王藩號削去，各自貶為平民，至于守在邊疆的秦王和燕王，用朝中的武將代替。

無論如何，他的那些叔叔們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嗯......我也有很多個叔叔，他們都對我很好，記得以前有一次元宵，爺爺帶著父親和叔叔們，當然還有我，去了城里，見了好多我平日里沒見的東西，吃了許多沒吃的好東西，記得當時我被欺負了，我的那些叔叔們都站出來幫我了呢！我那時候雖然還小，但是卻知道我的叔叔們其實對我都很好。”

小男孩兒鼓著腮幫子，看向朱允炆：

“那哥哥，你的叔叔對你怎么樣？”

朱允炆聞言，陷入了沉思。

他也想起了很小很小的時候，病得厲害的父親突然從臥床上起來，就因為一封從北涼寄來的信。

后來父親帶著自己去和一個叔叔喝酒，那天的父親很高興，也很健談，雖然過后他的病更重了，但他臉上似乎十分愜意。

那個叔叔的到來，讓父親高興了很久。

朱允炆記得，那位叔叔當時給自己帶了一大堆北涼的特產，其中有一個會在夜間發光的小葫蘆，他尤為喜歡。

但如今已經過了許多年了，物是人非罷了。

甚至連那個他曾經喜歡得不得了的小葫蘆也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

“對我，還算好，當時我年紀小，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真心實意.......”

“我的叔叔們就對我很好，我也感受得到他們是真心實意的，所以我很喜歡我的叔叔們，可是父親對我說過，也許現在叔叔們會很喜歡我，但時間久了，日子長了，人是會變的，所以，也許有一天，我的那些叔叔們也會因為一些原因不會再喜歡我，但是這不重要啊，到時候就想一想，叔叔們以前是多喜歡我，父親還說了，人不能一直活在以前，但也不能一直不回頭看，走到兩端，那都是不對的。”

小男孩兒自顧自地說道。

“時間不早啦！我得走啦！再見啦！謝謝哥哥你的松子糖！”

小男孩兒從草地上站起來，那袋子松子糖已是空空如也，他笑著對朱允炆說道，沒等朱允炆回答，他便跑遠了。

朱允炆收回目光，沉寂在自己的心事里，儼然沒有發現四周的螢火蟲都已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