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被生生扯醒的。

睜開眼睛，一個小孩兒偎在大人懷里，一邊扯著我的枝椏，一邊流著涎水問含糊不清地大人。

“這是什么花兒呀?”

一句話講得抑揚頓挫，嬌聲細語，軟乎乎的，聽著教我還想繼續睡下去。

當然不是我懶，我在心里默默的補充上一句。

我還沒來得及繼續睡，大人就從我揪下來一朵花插在她的鬢發上。

“是海棠花。”

她咯咯的笑起來，跟著念“海~棠~花~”

雖然被硬生生的被揪下來一朵花很痛，但看在她念我的名字那么好聽的份上，我就原諒她了。

還有，她戴上那朵海棠花還挺好看的。

我想著想著又困了。

隱隱約約的覺得，臨睡著之前，腦子里最后一個念頭是:就當是給她的聘禮吧，以后把她娶回家，天天讓她戴著海棠花給我看。

二

還好化形成功，不枉費我睡了這么多年。

我坐在海棠樹上看著院子里的小姑娘們。

當然還有不少嬤嬤仆人和公子哥什么的。但這一類向來通通入不了我的眼。

有誰放著養眼的美人不看，看那些陪襯品呢?

就像是看到一叢叢的綠葉中探出一枝嬌艷的花，朵朵盡態極妍，真真是人生美好。

“呀，這棵樹開花兒了！”

當然了，我都醒了，怎么還會偷懶不開花?

我循著那熟悉的鶯語般的聲源低頭看去，一眼就認出了她。

霎時間，群芳搖落，如煙霧中生出一縷清輝，世間萬物便通通入不了眼。

是不是天下美人一般?

桃花眼挑芙蓉面，

眉如黛似發煙簾。

石榴裙帶玉佩環，

柔荑輕拂步搖軟。

三

她身后跟著一個男子，搖著一把折扇問她:“你可知這是什么花?”

她當然知道！

我自信的看著她，我的花這么好看，她怎會不記得?

她嬌憨的歪著頭，問男子：“約莫記得，但好像不太清楚了，范哥哥你學問高，你肯定知道。這是什么花兒呀?”

如果他姓范，那一定叫范建！

看來春天到底還是沒來，不然哪來的寒風呢。

我用了一周時間開的花。

只她轉身的一刻。

凋盡了。

四

人挪死，樹挪活！

我離開你們百花園還活不了了！

管理院子的人在容忍了我數年不開花之后，因為好不容易盼到我開花了，還馬上就敗干凈了。一怒之下就把我挪走了。

我離開本體在外面游蕩，一路上貓叫狗吠，真熱鬧。

我本人還是很喜歡安靜的，就隨便坐到一座宅子的某個屋頂上賞月。

我一直很喜歡看月亮，抬頭看月亮的時候，流出的眼淚都是溫柔的閃著光。

真沒意思，我長長的出了一口氣，腦子里一直是她那句“這是什么花兒呀?”

很討厭的感覺，有人掌控著你的喜怒哀樂，盛衰榮辱。

五

屋里也有人嘆氣。

“梁上的公子為何嘆氣?”

我可不嘆氣了，只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莫非是有那執著紅線的老兒來把姻緣牽，為何偏偏做了她的梁上君子?

這么想著，心里好受了不少。

“為這世間的癡兒嘆氣。”

她嘆氣，我復嘆氣。

“世間若不是有那些個癡兒，還有誰可以隨便踐踏他人的赤子心?”

她這一說我那滴淚就啪嗒掉下來了。

我捂著臉。

誒呦喂……大姑奶奶你還知道……

六

那天晚上聊到很晚。

她說她的事，我說我的事。

她說的我都記得，我說的她大概一哂而過。

還是我老實，以海棠花妖的身份自居，她聽了實話還以為我撒謊。

所以后面我說話她都不太當真。

我看見啟明星都亮了，聽她說話也提不起精神，就和她說好今天晚上要散了。

當然我也死心了。

她應該去獲得幸福，而不是因為我的自私去暗自神傷。

臨了，她問我：“你叫什么?”

我告訴她：“這次我可是說實話了，我叫解語。”

解語，解的不是自己，解的是她的幸福。

我只能被束縛。

七那一天來的很快。

就在我知道它即將到來的時候，它就醞釀著要鉆出來，我壓不住它，于是我現在正在看著它。

“范建”公子帶著他的家伙事來看我的時候，我還是坐在海棠樹上。

我喜歡他仰頭看我。

“你到底沒有忍住。”他一邊擺弄東西一邊和我說話。

“不可能忍得住啊，”我笑著看著他“你搶了我的姻緣，逆了我的輪回，我怎么可能還要放棄看她一眼的機會呢?”

他冷著臉看著我不說話。

“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吧。”

我看著他的背影默默念到。

八

我還記得很久之前的事，總角垂髫，海棠紛飛。

她穿一身漂亮的新的紅衣服，對我說。

長大了嫁給你好不好啊。

我害羞，沒說話。

她走了之后，一根枯木枝椏伸過來。

再醒來我就是一棵海棠了。

日夜修煉，盼著最后化形之后，去看她過的好不好就是我最后的心愿。

我誰也不恨。

因為已經沒感覺了。

還是有點執念吧，不過被時光蹉跎的已然無幾。

九

我對著對面的老太太說，我不喝孟婆湯。

然后沒等她說話我跳進了忘川河。

有點冷。

這沒什么，我只是已經失去了“等”的欲望。

所以“冷”這種感覺已經無所謂了。

我等著看她九十九世。

到最后她記不得我，我也放下了她。

很好。

想想就開心得落淚。

十

第一世，她流著淚走過，嘴里嘟嘟囔囔的，牽強的咽下了一碗孟婆湯。

第二世，她渾渾噩噩，目光呆滯的牛飲下一碗孟婆湯。

第三世，她瘋瘋癲癲，孟婆湯差點也來不及喝，要沖過去直接入輪回。

……

到第九十八完的時候，我已經快記不得她了，也自然認不出她。

只是看到一個男人過來問我“你滿意了嗎?她變成這個樣子！”

這是什么表情?我已經分不出來了，只能呆呆的看著他。

一生極為幽遠的呼喚聲傳來，然后是一張已經模糊的臉。

“解語——”

“你等了我多少世，我便還你多少世。”

還的上嗎?

我迷迷瞪瞪的想。

我和她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慢慢的變得同樣微弱。

直至漸漸消失。

其實我有個小秘密。

我叫解語，解不了誰的情結。

也解不了自己等你一生的情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