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那邊有人喊呷飯，小麥子便又帶上長澤、青姒和一眾小孩子走了回去。

空地上桌椅已擺好，村人嘻嘻笑著已自動搭好桌，小孩子一溜煙找到父母，或坐或站，自由自在，也不拘那么多虛禮。

桃村長和一些老人坐在中間那一桌，一左一右余有兩個空位，看到他們回來了，忙喚他們過去坐了。

長澤和青姒推辭不過，被熱情的村人推過去坐下了，大家都說遠來是客，客人上座理所當然嘛。

桌子上已擺好木碗筷，兩個小壇子，壇子上蓋著蒲葉，不知道是什么，菜還沒有上。

側面灶臺前，幾個粗腰大臂膀的男人正揮舞著大勺忙活著。一陣陣誘人的香味傳來，長澤吸吸鼻子，忍不住吞吞口水，一聞就知道好吃。

桃村長看客人已坐定，放下拐杖站了起來，平常顫顫巍巍的腿好像一下子有了力量，他正正衣冠，慢慢走到古老的桃樹前。

樹下已經擺好的案臺，上面供了粢盛（五谷糧食）犧牲（魚兔豕）。

喜子端了個托盤已侯在一旁，盤上三個小碗，無色清純，應是酒。

大家伙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安靜了下來，神情肅穆虔誠。

“本天肴地列司命，言好事好吉事吉。”桃村長取酒一杯擲倒在地，躬身下拜，大家伙跟著一拜。

“輒祝所向許真君，望晴得晴雨得雨。”擲酒二拜。

“謹奉牲誠致醴祭，伏唯神品鑒尚享。”三拜禮成。

村里每有大宴必須先祭祀神靈，以保佑平平安安、風調雨順。

妖族素來也有拜月祭祀一事，只是儀式不同罷了，長澤和青姒也沒多驚訝，跟著一起俯身拜了。

儀式結束，只聽得一聲爆竹響，開席，上菜！

掌勺們甩開膀子，飛快地炒起菜，大家伙歡呼一聲，興奮的坐下來，紛紛打開壇子蓋，兩種不同的香味飄出來，醇香的是桃花釀，甜香的是桃果醬，喝酒的倒酒，不喝酒的喝醬。

長澤還想嘗嘗酒，美夢還沒做夠，可惜沒人給他機會，似乎大家伙都知道了他們兩滴酒就醉了的事。

青姒更是直接把酒壇子挪走了，給他倒了上醬。桃果醬晶瑩剔透，在碗中緩緩流動，抿一口，入口即化，清甜不膩，只覺一陣香暖從舌尖，流過咽喉，流到了胃里，最后到了心里。

同一桌相互碰了碗，喝過幾口酒和醬，很快，第一道迎客菜傳了上來，是小炒肉，片椒青翠，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炸了下，微微卷起，色澤金黃，夾起一塊肉，滿嘴辣味鮮香，口感滑爽。

“四子，你這要慢條斯理的可吃不到什么哦。”桃村長已回到座位，看到青姒慢悠悠夾菜，吃兩口放下筷子還要喝口醬歇會，忍不住勸他多吃點。

“我們這里菜是現做現上流水宴，吃的喝的都用大碗，講究的就是行云流水，吃得痛快！”

長澤也才吃了兩口，再看看桌上，碗里的菜基本已經夾光了，第二道菜——風味雞上來了。

“……”這速度，果然如行云流水，阿青就是愛瞎講究，大口吃大口喝甚合我心。

很快十二道菜上全，基本都是自家養的雞鴨魚肉，還有有些竹筍木耳蘑菇野味什么的，原汁原味，長澤和青姒吃了個盡興。

酒足飯飽，婦人們迅速收拾了桌面，剩下的人哄鬧著紛紛把桌椅抬到四周，中間流出一塊空地出來。

一陣清越的笛聲響起，小麥子不知道什么時候拿了笛子，爬上疊好的桌椅上吹了起來。

像是起了頭，敲柷聲響起，節奏輕快，有那少女放開歌喉，猶如百靈鳥的歌聲一般動聽。

歌聲悠揚婉轉，像一縷陽光，像一泓清泉，像一絲清風，唱出的是懂得珍惜的心。

歌聲流轉中，一群少男少女們拉著手走到中間，腳步一旋，跳起了輕快的節奏，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興奮的光芒，光閃閃的。

長澤被深深的吸引住了，那是和風明日的歡笑，是用像這樣所有事物堆砌起來的美麗，比星光更漂亮，比大海更深邃，比夢境更奇妙。

這樣的美好，怎么能忍心讓它被外界的污濁染指。

他忍不住看向青姒，恍然明白了當時他阻止他吹噓外面世界的深意。

這只鳥啊，在平常那冷淡高傲的外表下，隱藏著最溫柔的心，比所有回憶里那些人和物，都更柔軟。

輕盈的舞步向他們跳了過來，圍著長澤和青姒轉起了圈子，有那兩個膽大的，推推攘攘地把他們拉了出來，少女們輕歪頭，手慢搖，示意一起跳舞。

長澤眼睛一亮，很快湊上前跟上了舞步，融入節奏。

青姒就不一樣了，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窘迫，站在那里頗有些手足無措，臉上還帶出此茫然無辜來。

周圍的人頓時笑了，起哄道：“不會跳舞可不行啊，演一個，演一個”。

青姒糾纏不過，只得拿出洞蕭，人群頓時爆發出一陣激烈的叫好聲，笛聲、歌聲都停了，少男少女們的舞也不跳了，都安靜下來找位置坐好。

長澤見狀，連跳出來喊：“我也來，我也來，他吹蕭我跳舞，誰借我把扇子。”

這里當然沒有什么紙扇、綢扇、玉扇之類的，還是那浦扇，青姒先起調，長澤擺開架式舞將起來。

曲調仍是那曲調，舞蹈仍是那舞蹈，只是配上這把扇子，光風霽月中剎時帶了些土里土氣。

只見長澤一扭身，那扇子竟脫手飛了出去，他連躍起來接住，不好意思的笑笑，又接著跳起來。

大家伙看得都是咧嘴笑出聲來，這四子長得賊好看曲子也好聽，澤子爽直大方人很有意思，都是好相處的人吶。

客人表演一結束，又有那婦人唱起小調來。

也不知唱的是什么詞，起初只覺依儂我儂，甜蜜動情，唱到后來，漸變得悠揚明快。

所有人都跟著一起哼起來，男人們聲音粗噶，女人們嗓音溫柔，小孩子童稚嬌嫩，老人們低沉嘶啞，聲音混合到一起，隱藏著一種奇異的韻律，讓人發自內心的享受，深深的沉浸其中。

歡歌笑語持續到了傍晚。夕陽西下，大家伙把桌椅重新擺好，又美美地吃了一頓流水席，等最后一道送客菜——木耳糯米肉丸上完后，歡鬧的一天在太陽落下時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