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誠占的不僅僅是秦云亮的店鋪，還有記憶。

記憶這個東西很奇妙，人生經歷眾多，一些經歷會隨著時間推移而淡忘，一些經歷將永遠寄存在大腦，在需要的時候，可以隨時提取。

可在李誠的記憶里，關于秦云亮的記憶，特別是他的死，以及相關的記憶突然變得模糊起來，這不是李誠所愿。

李誠坐在扎紙店里，就是想不起來李誠到底是怎么死的，以及死后去了哪里？

“是我多想了，人死之后，當然是下地獄嘍！”李誠突然笑了，笑自已傻，猶如自已一樣，死后自然就步入了鬼門關，到了地獄。

“那秦云亮什么時候死的呢？”李誠又思索著，非常奇怪的一件事情，記憶里也模糊了，“是晚上，因為當時很黑。”

“在哪里呢？”李誠又問自已。

“看到了模糊的人影，很多，或立或躺。”李誠對秦云亮死亡的記憶，大概就只有這么多了。

真相，并不是靠想象而得來的，所以李誠在扎紙店里想了半天，也沒有個結果，已然到了午飯時刻，李誠干脆關了店門去吃飯。

“喲，這是你兒子，真可愛。”到了餐館，李誠并不陌生人，所以見到嘟嘟，老板娘也熱情地招呼起來。

“兒子？”李誠一愣，從前倒是想過，自已將來會有兒子，但顯然不是眼前這個，更不可能從標本瓶里來，“不，我侄子。”

“……”嘟嘟不喜歡老板娘，瞟了一眼，自已靜靜地坐著。

李誠這個隨時都可能死在明天的人，倒也認命了，默默地承受，但盡管明天可能會死，但今天依然要活得舒坦，何況他發現，似乎每頓飯，少了酒，飯食就變得難以下咽。

“老板娘，來瓶啤酒吧！”李誠與老板娘說。

“兩個……”嘟嘟舉手，亮出兩手指給老板娘看。

李誠不由得想起昨晚的情景，夜宵難上，嘟嘟麻辣小龍蝦就啤酒，像是常光顧宵夜攤的老客。

嘟嘟喝酒，李誠總會有罪惡感，或許可以理解為溺愛，奶奶溺愛孫子一樣，可能小小年紀就喝出個酒精肝。

“……”老板娘一愣，這么點大的孩子，應該不能喝酒，即便會喝，家長也不應該給他喝。

“嘟嘟，不能喝酒。”李誠得表態，自已沒有溺愛。

“我要……”嘟嘟堅持，睨了一眼李誠，好似在說，如果不給我喝酒，我就不帶你找鬼。

飯菜酒都上了，李誠也默認嘟嘟一起喝酒，畢竟這家伙到底是在福爾馬林里泡過的玩意，酒精肝應該是不會存在的，或許這玩意壓根就沒有肝，甚至連其他五臟六腑都被掏干凈了，它是標本嘛。

有酒為引，李誠吃得暢快些，當然飯量大了許多，什么原因，李誠弄不明白。

嘟嘟拿著吸管喝啤酒，吃得有滋有味，像是喝酸奶似的。

酒足飯飽，李誠順道去換了個手機，以及重新登記了一張手機卡，從此開始完全斷絕秦云亮的人際關系。

只是秦云亮的手機卡已然無法注銷，李誠也沒有丟掉手機和手機卡，或許有朝一日，李誠還需要它們。

……

晚飯之后，李誠撫摸圓滾滾的肚皮，靠在椅子里看電影。

李誠突然感覺，任務發布是有道理的，不會讓他在零點之前完成不了任務，所以明天不會死。

與其催促地獄耳，倒不如安靜地等著任務發布。

嘟嘟在制作間里玩耍，依然相當安靜，與其它小朋友一樣，如果不在視線內，還安安靜靜地玩，肯定在作妖。

但李誠不擔心嘟嘟作妖，制作間里的玩意，拆了可以重裝。

“老板，買東西。”李誠瞇縫著眼睛休息，突然來了客人。

李誠睜開眼睛，從椅子里站起來，由殺馬特的經驗，李誠先看了看來客的腳下，腳跟著地，而且影子清晰。

辨別來客是有必要的，自從地獄歸來，李誠已然能看到鬼魂了。

“……”來客，是個中年女子，沒有說話，直接把一張紙遞給了李誠。

紙上寫著需要買的東西，紙扎人，香燭，紙錢，還有一些紙扎明器，單子列得很詳細，應該是家中有人喪。

外面停了一輛帶棚的三輪，一個男子坐在車上抽煙。

“東西多，好拿嗎？”李誠記憶里，這類生意秦云亮做過很多次，今晚可以掙一大筆，但不足以讓李誠激動，畢竟人家家中有喪。

“進來，拿東西。”中年女子扭頭，沖三輪車上的抽煙男子喊了一聲。

李誠按單子把東西都拿到了一起，一對紙扎人就夠占地方的。

男人走進扎紙店，中年女子此時問李誠：“多少錢？”

“八百塊。”李誠已經總完價了。

中年女子愣了愣，到底是精打細算的人，沖李誠說了句：“這么貴？”

“媽說了，這家的紙扎人好。”男人拿著兩個紙扎人準備放到三輪車上，與中年女子擦肩說道。

“媽說了？是生前說的，還是托夢？”李誠皺眉心想。

中年女子倒是沒真計較，誰會與一個死去的親人計較呢？所以很多人都覺得死人錢好掙，但李誠是個例外。

扎紙店的所有紙扎件件精品，在南城找不出第二家。

看著顧客離開，李誠又數了數手里的錢，生意不多，但這一單就掙好幾百。

李誠這幾天算過，照目前的生意來說，其實這扎紙店是在賠本做生意，只是店鋪不要交租，這么算下來，勉強可以支撐。

顧客走了，李誠坐在電腦前玩手機。

“任務，拘一只鬼魂，地點，楊子嶺公寓。”地獄耳此時發布了鬼梟任務。

李誠一愣，楊子嶺這地方他聽過，但沒去過，與南城相距二十多公里，那里已經荒廢多年了。

“大哥，現在才說，還楊子嶺，你知道有多遠嗎？”李誠差點想罵娘。

“……”地獄耳沉默。

任務發布了，地點有了，時間自然不用重復，零點之前嘛。

李誠看了一眼時間，是晚上八點，還有四個小時。

進入制作間，李誠拿上東西，順便帶上一個紙扎人，萬一時間不夠，可以如昨晚一樣，就地解決鬼魂。

“嘟嘟，我們走。”李誠拎著紙扎人，與嘟嘟說。

今晚出奇了，夜空中有星星遍布，淡淡的星光，倒是不至于四下完全處于黑暗之中，站在電動車旁，李誠又猶豫不決了，電驢子大概到不了那么遠，就是能去，回也是個問題。

“出租車……”李誠招手加呼喊，但出租車放緩了速度，到達李誠身邊時，又突然加速，攜帶著一陣風從他的身邊駛過，這已經是第三輛出租車了。

李誠懷里綁著嘟嘟，手里拎著一個紙扎人，那個司機大半夜愿意載這樣的顧客呢？

“我去……為什么不早點發布任務，現在我怎么去啊！”李誠不得不埋怨起鬼梟和地獄耳，不清楚到底是鬼梟要求來得晚，還是地獄耳發布任務遲。

李誠依然舉著手，此時遠處而來的出租車閃了一下遠光燈，然后緩緩停在李誠的身邊，車窗降下，司機大哥問：“青山陵園，還是南城殯儀館？”

李誠放下手里舉著的錢，是今晚做生意收得的八百塊，彎腰與司機大哥說：“不，楊子嶺公寓。”

“……”司機大哥思索著，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總有人愿意為錢而冒險，“需要等你嗎？”

“要。”李誠本來只想過打的去，但司機大哥這么問，李誠就嘗試著肯定。

“都是車錢嗎？”司機大哥本是不愿意的，但看在錢的份上，不得不試探，老婆孩子都指望著他養活呢。

李誠看了一眼手里的錢，足足八百塊，但相比性命而言，這就是紙。

“都是。”李誠也肯定答應道。

“八百塊！”司機大哥點頭應下這樁生意。

“……”李誠錯愕，自已拿錢攔出租車不假，也著實攤開了，可這司機大哥眼力也是神了，居然都數出數目來了。

“行。”李誠拉開車門，先把紙扎人扔了進去，然后護著嘟嘟坐了進去。

司機大哥通過后視鏡打量著李誠身邊的紙扎人，有種幻覺，總感覺這紙扎人更像是島國發明制作出來的仿真機械人，還是做伴侶用的那種。

但多看一眼，司機大哥又感覺，那紙扎人變得越來越真實，感覺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后視鏡里的自已，特別是進入了鄉道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