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很累，一回來還趕上這么驚心動魄的場面，但她沒有力氣去勸架了，她也知道以原晾的脾氣，到這份上也就差不多了，于是很放心地躲遠了，坐在角落里休息，魏萊見到她也懶得管他們家愁人的教授了，又屁顛屁顛地夾了兩個青團送過來：“餓了吧？這應該是房東小姐剛蒸好的，先墊一墊吧。”
也確實是很餓了啊……沈黎也沒多想，接過來就吃。
“你這個混蛋！”胡涂原本一直被胡球拖著往屋子里走，看到地上的青團之后突然爆發了，“你說這是毫無營養又無聊的東西是吧？可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嗎？今天是清明！青團可以讓我想起小時候我姥姥給我做的味道！你這個工作機器……你知道什么是感情嗎！”
“清明？”原晾被罵完都氣笑了，“清明不是死人才過的節嗎？死了的人有什么好祭奠的，你這個人就是這樣，平時浪費時間沒有借口，好不容易撞上個節氣還拿死人來說話，即便是清明又怎么樣？人都死了還過什么節？不一樣是浪費時間嗎！”
他說一句胡涂就抄起一樣東西往他身上砸，原晾躲來躲去，躲到了沈黎在的角落，再怎么狼狽都沒影響他嘴上點炮仗，結果這句話一說完，胡涂還沒什么，他身后的沈黎突然爆發起來，從背后直接給了他一腳，將他踹翻在地上，原晾不可思議地回頭看她：“你又發什么瘋？”
沈黎看上去很不好的樣子，整個人都崩潰了，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了滿臉的眼淚，她大聲吼了一句：“你這個混蛋！你知道什么！你是不是也忘了小時候吃過我媽做的青團？你是不是壓根忘了我爸媽都已經不在了？死人的節日都是浪費時間是吧……那你活著不是在浪費時間嗎？你怎么不去死！”
原晾整個人都驚呆了，他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有些慌張地叫魏萊：“快……快打電話叫歐陽曦！”
“叫什么叫！”沈黎逼上前去，“你是不是從來都覺得是別人的問題，你這個大教授一點問題都沒有，別人都是有病，就你一個人正常！”
“魏萊……”原晾不知所措地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魏萊根本沒有在看他，而是悄然上前，輕輕把沈黎摟在了懷里。
再環顧四周，只見胡球也正撲在胡涂懷里，兩廂悲悲切切，倒真的襯得自己才是那個不正常的人，原晾頭一次產生茫然的感覺，這次……連連魏萊都不站在他這一邊了嗎？
被所有人孤立了的原大教授看清了形勢，覺得自己再留下來好像只會更加尷尬，就懊惱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胡涂第一次知道沈黎的身世，沒想到會在這樣一個情況之下。
以前只知道她是個年輕的科學家，還是原晾的表姐，私底下總在感慨，這一家子都有著怎么樣優秀的基因啊，科學家都能一出好幾個，等她終于疲憊地睡下之后，魏萊才輕輕把門帶上，出來坐下。
“她父母都是科學家，比你現在看到的教授要更癡迷一些。”魏萊告訴胡涂，“那個時候教授還小，他最佩服的就是沈黎的父親，也就是他的姑父，那時候無人駕駛技術已經日趨成熟了，但他們總覺得還可以更安全、更先進。于是親自設計和研發制作出了最新款的無人駕駛汽車，沒想到試坐尚未投入使用的座駕時，因為一個突發故障而……車毀人亡，那個時候沈黎正在實驗室，親眼看著試駕的情況。”
也就是說，她是親眼看著自己的父母，死在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上。
胡涂根本不敢想象，沈黎的人生經歷了如此大的變故，還是如何做到每天神色如常地行走在這人工智能充斥著的世界里的。
她克服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困難，突破了像原晾這樣神經粗大的人根本無法想象的障礙，才能成為今天這樣優秀的科學家。
“她其實對人工智能充滿了矛盾感，”魏萊將臉埋進雙手中，深深地嘆息著，“一方面，這日新月異的世界，讓她有科技創新的使命感，可另一方面，她又發自心底的厭惡和恐懼這個世界。”
“這些……原晾都不知道嗎？”胡涂問。
“怎么可能不知道？”魏萊又嘆了口氣，“可是教授是這樣的人，他不會主動去提及沈黎的傷痛，給她十足的信任，可以自己處理好這些情緒，但那是多么完美的情況，沈黎再怎么堅強，她始終是個人啊，這些事教授是無法理解的。”
也對，胡涂深有同感，那個壞脾氣的教授，他大概能分清楚什么是好程序、壞程序，但他根本無法判斷出什么是好情緒和壞情緒，仿佛所有一切都能通過一個簡單的程序設定恢復如初。
“其實也不能怪教授。”魏萊最后起身，“沈黎事后也會后悔的，她會知道教授并不是有心的。”
可往往無心的傷害才是傷人最深的啊。
胡涂也跟著站起來：“明天一早我們就回去吧，陪著沈黎姐去看看她父母，明天剛好也不是正清明，可以……”
話還沒說完，就被魏萊含笑打斷：“沈黎不是會去掛清明的性格，如果不是事趕事的到了這個份上，她絕大多數時候還是會認可教授那些理論的——她畢竟是個科學家啊。”
是啊，她畢竟是個科學家，可科學家也是人啊，有血有肉有感情啊。
第二天他們一早回京市，這次張工統一安排的飛機，胡涂沒想到自己坐無人駕駛的車不行，飛機倒是反應沒有那么大，也有可能是因為即便不是無人駕駛，坐飛機也是看不到機長的吧……
沈黎回到京市第一件事就是去電子陵墓看她父母的照片，胡涂一行人畢竟是外人，到底不方便跟著去，找了三三兩兩的借口就溜了，這一路原晾難得因為理虧沒有嘴賤，到了這種時候當然得跟著沈黎一塊兒去了，只是他沒想到，陵墓都成電子化管理了，居然還能保留著掛清明的傳統！
依照電子陵墓的管理規定，沈黎用指紋成功繳費之后，就看到電子屏上屬于她父母的那一塊小格子上頭插滿了清明吊，她默默站在那里看了好一會兒，最后一句話都沒說，轉身就走了出去。
原晾覺得最近家里的氛圍真是有點奇怪，各種組合看起來都有點匪夷所思的樣子，首先是魏萊，從前要么跟著他跑，要么喜歡纏著沈黎，現在居然……和胡球玩到一起去了，關系好得有點詭異啊；其次是胡涂，她一直穿得跟個古代人似的，這天居然受沈黎慫恿，穿了一套實驗服，白褂子一穿……顯得更矮了呢！
但單獨看也不算太奇葩，最詭異的一點是，胡涂是原晾的房東，魏萊是原晾的助理，沈黎是原晾的表姐，就連胡球都是他原晾的腦殘粉，這些人難道不應該都圍著他轉嗎？現在為什么一個個的都像不認識他似的？
就在原晾為自己的存在感感到不快時，一個時刻把他擺在第一位的來刷存在感了。歐陽曦非常有自知之明，按門鈴的時候對著顯示屏非常真誠地說：“我聽說胡涂上次出門不舒服，特意來給她做檢查的。”
這理由連原晾都沒理由反駁，于是負責來溝通的魏萊只能放行。
但她進門之后態度就完全不一樣了……
胡涂本來在和沈黎討論劇情的，突然被人捏著領子拎起來，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什么事了，就被人強行掰開下頜看了看舌苔，然后突然一松手，害得她“哐當”一下落在椅子上，耳邊響起一個冷冰冰的女聲：“沒什么事，死不了。”
本來就覺得自己并不需要搶救的胡涂：“……歐陽醫生你對待病人都是這么粗魯的嗎？”
歐陽曦對付她那是相當熟練啊：“那你也非我不可不是嗎？現在醫院里可都是機器檢查了，你確定不會嚇得尿褲子？！”
胡涂覺得自己真是倒了血霉，原來好歹只用對付這個歐陽曦一個人，現在還多了個原晾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被這黑白雙煞氣一次，得好幾天才能恢復元氣呢，這下倒好，一次來了倆。
怪不得一早起來就覺得今天天都格外的黑……
不過今天沈黎也在，她對歐陽曦也從來都不客氣，站起來就壓了歐陽曦一個頭的身高差距，俯瞰著她問了一句：“今天吃藥了嗎你，出門也就算了，怎么還上人家家里撒潑來了。”
她再怎么不客氣，畢竟還是原晾的表姐，歐陽曦投鼠忌器，不敢造次，只能悻悻地裝作什么也沒聽見，轉身去找原晾。
雖然原晾和胡涂的思維方式南轅北轍……但他在對待歐陽曦的感想上，真是和胡涂達到了驚人一致，一看到歐陽曦就整個人都很焦躁，一看到她被放進來了，立刻就偷偷溜進了實驗室，還很細心地給玻璃墻都設定暗了下來，從外頭看進去，里頭一片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歐陽曦敲不開他的門，只好又擠兌了胡涂幾句，就灰溜溜地走了。
她一走胡涂就整個人都松了口氣，明顯得沈黎都直接笑出來了：“你就這么怕她嗎？她有什么好怕的，你只管兇一些，她又不會吃了你。”
但胡涂直搖頭：“快算了吧，不吃了我也差不多要把我扔鍋里了，她的戰斗力跟原教授的簡直不相上下，我真是怕了他們。”
“你不是說最近漫畫里要加一個女配角來制造沖突嗎？”沈黎朝她眨眼睛，笑得壞壞的樣子，“這個配角完全可以以歐陽曦為原型啊。”
胡涂眼神有些閃躲，但還沒等她自己招供，沈黎就反應過來了：“說起來《jia》里確實有個歐陽啊，該不會……”
“哎呀，但是你也發現了，漫畫里的歐陽和生活里的她根本不是一樣的性格，”胡涂有些不好意思，“我畫得有些夸張……”
“雖然是有點夸張，”沈黎回憶了一下，迅速做了一個對比，然后表示，“這么說起來根本都不用刻意去丑化一個形象……其實生活里的歐陽曦也好，我們原大教授也好，都不是壞人啊，只不過人和人之間氣場就是這樣奇怪，有些人天生會給別人造成壓迫感。”
胡涂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真是藝術來源于生活啊。”
接著她聽取了沈黎的意見，沒有再加新的角色到《jia》里去，只不過讓原本的歐陽在性格上有了某些轉變，這個角色其實每一次也不是特別壞心眼地一定要去做什么害人的事，但確實不怎么讓人喜歡，漫畫下頭的語音評論里一片噓聲。
但不管怎么說，《jia》的劇情又進入了新的篇章。
胡涂最近靈感很足，每天都在趕漫畫，原晾都覺得自己好長時間沒聞到樓上飄下來的香氣了，莫名有些不習慣，但胡涂還在和他冷戰，連他主動搭話都被各種各樣的方法無視掉了，原晾感覺很受傷。
好在最近沈黎的研究工作告一段落，正在休息，每天都往這里跑，胡涂畫畫的時候她不去打擾，就會在一樓休息，很受傷的原大教授只能去找親愛的表姐尬聊，上次跟著她去掛清明都尷尬得一句話都沒說，這次……要找個什么突破口比較合適呢？
原晾第一次嘗試：“你在干什么？”
沈黎不理他。
原晾第二次嘗試：“口渴了嗎？”
沈黎的眼神從平板電腦上挪開，輕瞥了他一眼。
原晾第三次，直接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并且湊過去一邊看一邊問：“你看什么呢？”
其實原本沈黎也在和他生氣啊，但沈黎當然也知道，自家表弟不是真的那么不堪，生氣的時候說話總是不能當真但，這時候他已經主動來緩解關系了，沈黎也不會真的和表弟生氣，大方地和他分享“陳思甜”的漫畫。
漫畫這種東西原本原晾根本不可能感興趣，但現在是和沈黎和好的關鍵時刻，她喜歡的漫畫又很明顯是胡涂畫的，再怎么勉強……也還是得看看啊。
但是一看就真的來了興趣，這本叫《jia》的漫畫里，有一個賤賤的男主角，嘴賤起來連他自己都罵，看著怎么……
沈黎笑著問他：“怎么樣，是不是看著挺眼熟的？”
原晾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但是沈黎卻勸他不要自作多情：“《jia》開始連載的時候，她可還不認識你呢。”
那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了，原晾愉快地想。
沈黎從他的“邪魅一笑”中看著門道，嘴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