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從里屋走出來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太太，他似乎在尋找什么東西，在衣架上翻來飯去，不停詢問：“彥清，我那件水藍色帶流蘇的旗袍你見了嗎？晚上有鳳請咱們去跳舞，最適合穿那件。”唐遙心道：這應該就是譚奶奶了，別看她頭發花白，第一眼看上去，就覺得和鎮上路邊常見的老太太不一樣。具體哪兒不一樣，唐遙一時半會也說不上來，她的臉上也有飽經風霜的痕跡，和別人一樣眼角額頭布滿皺紋。可當她轉過來看你時，眼睛里是有神的，她的歡愉心情從眼睛里就能感受得到。她笑起來，也不似老一輩那樣拘謹，反而帶有孩童般的純真。

見她用疑惑地眼神盯著自己，唐遙忙鞠了個躬，道：“奶奶好。”

譚奶奶瞇著眼，打量了她半天，忽然又驚又喜的上前握住她的手說：“囡囡，你怎么這么久都沒回來過，媽可想你了。”

這下可把唐遙給弄懵了，莫名其妙的的望向譚爺爺。

“倚云，這不是囡囡，你認錯人了。”

譚奶奶笑著白了他一眼，說：“我自己的女兒我還能認錯？囡囡也真是的，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肯定又和你爸爸合起伙來給我弄什么驚喜。快讓媽看看，好像比走之前瘦了，在學校里吃的不好吧？媽這就給你去做獅子頭，燒上一大盤，中午配米飯吃。”說著就往廚房去，完全忘記了剛才找旗袍的事。

譚爺爺看她興沖沖的走了，不好意思的問：“小英姑娘，嚇著你了吧。”

“沒有沒有，我沒什么的。爺爺，奶奶這是怎么了？”唐遙心想，以爺爺奶奶的年紀算，他們的女兒起碼也有四十歲了。如果是把她錯認成孫女，還說得過去。

譚爺爺探頭看了眼廚房，確定譚奶奶確實在忙活午飯，才和唐遙解釋：“哎，把她接過來后，就已經有些糊涂的毛病了。那時候還不嚴重，只是偶爾發作。這五六年過去，病情越來越嚴重。清醒的時候和常人無異，糊涂起來，就總以為自己還活在過去。”

“難怪剛才奶奶一直在找旗袍去跳舞，還叫我囡囡。這些都是你們一起經歷過的生活吧？能說給我聽聽嗎？”唐遙對那些已經逝去多年的歲月充滿好奇心。

譚爺爺點點頭：“那時抗戰剛結束，我們從后方回到闊別已久的上海，機緣巧合下，和她的大學同學梁有鳳租在一個樓里。倚云是個愛熱鬧的性格，所以每隔幾晚，我們就叫上有鳳和她的男朋友，去兆豐夜總會跳舞。其實一起玩鬧的人大部分連工作都沒找到，可前途是光明的，便什么都不怕了。現在想想，那也許是我們這輩子最美好的一段日子，難怪倚云總是想起。”他因為往事，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您女兒呢？我真的和她長的像嗎？”

“我們的女兒從小由我岳母帶大，在岳母老家，小一點的女孩子都被喚做囡囡。家里人叫慣了，干脆就用作小名。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也覺得你們倆很像。都是梳著兩條大辮子，濃眉大眼的機靈模樣。囡囡繼承了倚云的長相，皮膚白凈，是和你一樣。倚云就是太想囡囡了，才會認錯人。希望你不要見怪。”

“爺爺，我一點也不介意，剛才是因為弄不清楚狀況，有點懵了。”

“謝謝你，小英姑娘。這些往事，我許久沒有對別人說起過。難為你有耐心聽我說了這么多。剛才倚云說的，你不用在意，快忙你的去吧。”

唐遙一想到譚奶奶方才興高采烈的樣子，實在不忍心就這么離開。“我看奶奶興致這么高，一會兒見不到我，會不會失落呀？”

“沒關系，她鬧一會兒，我多哄哄便是了。”

唐遙還是不放心：“要不我還是留下吧，難得奶奶這么高興，我不想掃他的好興致。”

譚爺爺聽后當然很樂意，對她謝了又謝，不停的炫耀譚奶奶的廚藝。

飯桌上，譚奶奶全程都是笑瞇瞇的，自己一口不吃，把肉和菜不停的夾到唐遙碗里，心疼的說：“我看你去了這些日子，比之前在家的時候瘦了好多。你身子從小就弱，不能長期干重體力活，要不咱們還是向學校請個假吧。囡囡，別那么要強，生病休息是人之常情，你的一些同學不會說什么的？”

唐遙不知怎么回答，只好不停點頭。

譚奶奶見到唐遙吃的香，臉上都樂開了花。飯吃完了，還拉著唐遙交代了許多。最后還是譚爺爺發話，說孩子還要趕回學校去，才把唐遙帶出家門。

看著譚奶奶留著淚和她揮手告別，唐遙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到了路口轉角處，唐遙回頭望了一眼，看她還站在門口注視著自己離開的方向。

“爺爺，奶奶的病去醫院看過嗎？醫生怎么說？”

“看過了，把她接來后，先是在鎮上找大夫，后來又去了縣里。那個大夫是從省城來的，資歷很老。他說倚云是因為精神長期處在高度緊張狀態，再加上外界的刺激，所以導致她的記憶出現了混亂。這個病基本沒有治好的希望，并且會隨著年齡增長不斷加重。哎，倚云跟著我沒過幾天好日子，還讓她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苦盡甘來，又成了這樣。小英姑娘，今天真是謝謝你，她已經很久沒有這么高興了。”

唐遙看著譚奶奶的樣子，仿佛回到了從前隨唐爸爸回老家時的情景。她奶奶患有老年癡呆癥，記憶也是時好時壞。唐遙是奶奶一手帶大的，祖孫倆感情特別好。可那時正值唐遙朋的事業上升期，一年最多回去探望她一次。后來等有時間了，奶奶的生命卻走到了盡頭。

她曾經無數次的自責過，為什么沒在奶奶生前多陪陪她，這也成了她心中最懊悔的一件事。如今機緣巧合下讓她遇見了譚奶奶，就當是彌補過去的遺憾。

“爺爺，今后我一有時間，就來看看奶奶。”

“這太麻煩你了，我不好這么打攪你的。

“沒關系的爺爺，我現在出攤時間短，時間很寬裕。您要是覺得不好意思，那每次我來的時候，您就給我多講講記賬方面的知識，咱們互相幫助。”

“好好，我一定毫無保留，傾囊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