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感覺，是恐慌。

想啊，腦海里還存有另一個靈魂——哪怕是殘破的，那也夠驚悚了。萬一自己被對方影響呢？萬一自己發生某種認知障礙呢？

而這一切還是不知不覺中發生的，沒有白鴉這個問題，唐舞永遠不會發現，自己在這副軀體里，會下意識地：“我叫楊紫”……

人類學導論中，一個人的心理部分和社會部分有機結合，才叫作一個“完整”的人。

論社會部分，這是類似楊紫的女孩子；論心理部分，他唐舞好像如今也并非唯一……所以追根溯底，這具軀體，究竟是誰呢？

他唐舞？

不對。

她楊紫？

可好像也不對。

唐舞迷茫了。

“楊紫？楊紫？”

白鴉又叫了兩聲，眉頭微微皺起。

“哦……啊……？”

唐舞這才慢慢神游回來。細細的柳葉眉，眸中微露怯意和羞意。這個眼神大抵很可人吧，白鴉眉頭緩和了不少，語氣也關心：

“怎么突然發呆？你這孩子，老是愣呼呼的，是餓了么？”

“餓……我還需要吃飯？”唐舞驚訝。

“廢話，不然你太陽能的？妖氣能幫你頂替些能量消耗，但畢竟有些是妖氣做不到的，該吃東西就吃東西……哦，你估計沒這個概念。死物化形就是麻煩。跟上吧。”白鴉悠悠站起身，朝門外走。

而唐舞苦苦琢磨了半天……話說娃娃真的有胃嗎？白鴉回頭又叫一聲，唐舞才“嗯”句，忐忑跟著。

約莫四十分鐘。

餐廳，白鴉做好半桌子菜、拿了瓶酒，菜色豐盛到令唐舞都覺得受寵若驚。

“怎么了？”

白鴉瞟一眼。

“有點……豐盛……”

唐舞下意識糯糯地，說完，卻微露尷尬。之前沒怎么在意，可現在聽著自己的語氣、音色，是越來越怪異，還特別地……羞恥。

白鴉笑笑，“這算什么豐盛？畢竟是你醒來的第一頓飯，該認真點。畢竟是，迎接罕見的新成員。”

“妖類很少嗎？”唐舞不解。

白鴉聞言默然，良久，道：“流竄的應該還有一些。”他平靜，“不過妖庭已經只剩下我跟少主。你是第三個。”

“抱歉……”

“你不必道歉，倒是我，對你隱藏妖庭已經如此破敗的事實。你該怪我。現在我仍給你一個機會選擇，坦白講，偽裝成人偷偷躲藏起來，會比跟著我們生存概率更高，所以……你仍想留下么？”白鴉自顧自弄開酒壺，擺出兩只銀杯。他不看唐舞，一邊說，一邊緩緩倒酒。

“我選……留、留下！”唐舞猶豫幾秒后道。

白鴉愣了下，笑起來：“理由？”

唐舞苦思冥想半天，“菜很香？”抬頭見白鴉那“你特么騙鬼呢”的表情，縮了縮身子，

“好吧……我、我不知道去哪里，至少，在這里會有衣服穿，有飯吃，有、有人陪……出去的話，誰知道會怎樣……”

“很真實的理由。”白鴉笑著端起杯。

“哦……”唐舞笨拙地有學有樣，也端起杯子，輕輕碰。

碰畢，杯沿回觸嫩唇。

兩人一飲而盡。

唐舞給嗆得目眩頭暈。

白鴉這時道：“對了，有件事，我在外面的名字是白銳鋒，身份是……企業家。少主智力不高，有些時候，可能你要幫我做事。屆時我會給你弄好假身份，對外稱，你是我養的情婦。愿意么？”

“情婦是什么？”唐舞假意問。

“牽牽手，摟摟腰的女人。”白鴉高深莫測地笑。

聽過答案，唐舞自然懂得那種“高深莫測”是何心態，也清楚白鴉這算是種……嗯？教幼年女兒性.知識的“善意保護”？

就好像小時候爹媽總說孩子是充話費送的一樣……他不愿意自己想太多，到時候，估計也不會逾越什么。因為他的眼神很規矩。

規矩到唐舞甚至覺得這個人怕是個gay……自己捏的臉蛋身材有多撩人，她這個創作者是最清楚的。

俗話說得好。

只有男人才最懂男人想要什么。

比方說巨R，女人都一致覺得礙事，殊不知，那可是男人信仰的圣光啊。

想到圣光唐舞低頭瞄了一眼。

瞬間臉紅。

——等下誒……為啥…圣光到了自己身上就感覺那么微妙呢……？

某娃娃胡思亂想著，白鴉倒饒有興致看面前人表情變幻，他還以為“楊紫小姐”在思考“拉拉手、摟摟腰”究竟算什么關系。這種微妙誤會，倒是令“楊紫小姐”在他眼里著實有些可愛了。

“假身份就用楊紫的名字么？”望了良久，白鴉意興闌珊問。

唐舞因話驚醒，思考數秒，搖搖頭：“我不叫楊紫。”

“哦？”

“楊紫……鳶。”這一刻，娃娃的表情，極少見地認真說：“不是……楊紫。是楊紫鳶。”

“多了個字？”白鴉啞然。

“嗯，多了一部分。”娃娃里的人，略帶心事地，對面前的白鴉輕聲道：“很重要的、部分。”沉默片刻，又喃喃：

“大概……最重要的……部分。”

……

【對不起。】

【或許很自私……但，還是請你永遠地死掉吧。】

【“楊紫”，小姐。】

那一刻“娃娃”內疚又狠心地暗道。

……

后來幾日。

生活倒是稍微平靜下來。

柳蔭村事后，唐舞也沒心情再接單子了，反正存款還夠支撐蠻久。閑暇時，他便專心研究《生法》。里面提到的許多東西，同過往爺爺教授的“造傀儡法”對照聯系，學起來飛快。

“制傀儡”的許多核心，也慢慢透徹。

比如：制傀儡最最核心的其實是“材料”，這種材料并非單純的生物肉體，而是肉體+魂魄，換言之，就是活“人”。當然不僅是人類。傀儡術提到，“仙”才是最合適的材料。唐門就有兩具以“金仙”為材料的強悍傀儡，一曰“魁拔”，二曰“青蓮”。據說戰場上均能以一敵萬。

以人為材料的傀儡，只具備簡單肉體力量，變強也只能鍛煉肉體、再或者利用材料修補強化。而以“仙”為材料的傀儡，生來就具備“仙力”，也可以鍛煉仙力。成長性優越了不止一點半點。

當然，越是強悍的材料，其反抗之心也越強，就算是普通人，也會劇烈掙扎，傀儡蠱也會激發對方最后的生機，“回光返照”狀態下生物的潛力極為霸道，自古不少傀儡師就是被材料反殺的。

所以有兩種“材料”最特殊，最安全，也效果最好——第一種是“心甘情愿為傀儡師獻身之人”。

另一種，就是“想死之人”。

楊紫算是前一種還是后一種呢？唐舞更迷惑。“心甘情愿獻身自己”肯定不可能，至于“想死之人”……楊紫過得那么灑脫，為何想死？

這個問題的答案，顯然，只能留待以后了。據生篇記載，傀儡制成后仍留有一定殘魂，傀儡師會慢慢汲取吸收，強大自身魂力之余，也能繼承部分記憶。

到時候，如果記憶碰巧脈絡完整，應該能推斷出楊紫隱藏地秘密吧。

除去這些以外，生篇還記載有無數知識，內容相當龐雜，涵蓋了制造傀儡每一個步驟具體細節的解釋、改進、經驗。以及長久歷史來積累的傀儡黑科技。

甚至包括量產型“無魂靈”傀儡的造法，用傷殘的老兵制造，沒有意識，沒有疼痛，僅存高超的戰斗意識和殺人技法。幾乎等同于戰爭兵器了。比如秦始皇陵中的兵馬俑，就是一整只傀儡兵團，如果秦始皇沒讓這只兵團陪葬，秦朝肯定滅不了那么快……

不過，生篇記錄這么多，唐舞翻來覆去，愣是沒看到一句關于“控制”傀儡的。

——我湊，難道就只能睡覺自動切換了？

唐舞愁得想砸腦闊。

白鴉“大干爹”已經不止一次吐槽他丫夜貓子。廢話，唐舞本體不想修仙啊，會長痘的。

用常理來想，制造技術都這么尖端，控制技術肯定不會太落后，《生篇》不記載，那顯然在《御篇》里。持有《御篇》的人，好像叫做納蘭瑾？

透過木窗，皎潔月光落在不遠處的平湖鏡面，唐舞遙望東方的夜色。

看來，有必要盡快去一趟了啊……

納蘭瑾，

石城，

…

……

………

等會兒，他姓納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