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

赫連瓊還是踏上了和親之路。

她的生母，德妃娘娘，并沒有半點要幫她的意思。

因為赫連瓊將要成為和親公主，皇上特意來了她的宮中過夜。她已經許久未在天黑之時見到他了，有這么一個機會她又怎么不去緊緊抓住呢？

皇后有兒子，賢妃有兒子，她沒有。

深宮之中，她還能依靠誰？

于是這一夜，她用了藥。

德妃送嫁，一副眼中含淚卻努力笑著的樣子，看起來著實叫人心疼。

皇上無視了皇后，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

“讓你受委屈了。”

“為了皇上，臣妾不委屈。”

可惜赫連瓊沒有聽見。

一個拿自己女兒換前途，順便利用女兒換了個兒子的深宮婦人，她能有什么委屈？

當然，這一切都與念善無關。

人間世事變幻皆循天理，朝代更迭亦是循天道而行。

池安算了算，覺得差不多該離開這片是非之地了。

他會去找個好地方，或許是漁村，或許是小鎮，或許是哪一片草原，也或許是哪一座高山。

總之，皇宮是不應該待著了。

只是，二皇子他……

池安想了想，夜里，一道煙霧飄進了二皇子的房間。

二皇子尚在夢中。

池安伸手點向他的額頭。

他問道：“倘若有前塵往事，你是愿意記起還是選擇忘記？”

二皇子眉心一動。

池安點了點頭：“若是沒那么美好，你也不愿忘記？”

問完之后，池安收回了手。

“既然如此，那就記起來。”

第二日，天剛剛冒了點兒亮光，二皇子便睜開了雙眼。

他坐在床上許久，神色不明。

天大亮后，他又去見了念善。

然而這一次，他沒有喊她妹妹，也沒有叫她韶兒。

“主人在嗎？”

他有兩個主人，一個是池安，一個是念善。如今念善是不會回答他這個問題的，顯然，他問的是池安。

池安聞言現身。

“她的魂魄快修復好了，我會帶念善離開。”

二皇子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他有些惆悵地道：“我也會走的。我想看看人間，而不是待在皇宮。”

他曾經想要成為一個真正的凡人，如今真成了，他覺得有些奇妙，好像是一場夢。

只是，那個和他一樣想成為人的流朱不在了。

池安道：“也好。”

臨走的前一天，池安問念善：“你要不去看看你的母親？”

念善默不作聲。

他耐心地等在一邊，看她陷入沉思。他知道，她這是在思考。

對于原來的念善而言，最初，她并不知道自己還有父母，她只以為自己是從桃花書上長出來的桃花妖。后來，她知道，自己的母親居然是前魔尊葉蓁，但她從未真正見過她，甚至極少聽說她的名字。父母親緣，對她來說不過是鏡花水月。看著就行，她不需要得到。

但現在的她，是凡人赫連韶。

池安不知道她是否想見自己的生身母親。

她將要離開這里了。

許久，她點了點頭。

于是她帶著幾個侍女，來到了皇后宮中。

皇后正在宮中休息，聞言起身，她的心里對這個女兒也是有一絲牽掛的，只是太淡薄了，比起權勢和地位，似乎不值得一提。

“你怎么來了？”皇后問道。

念善沒有說話。

皇后似乎也沒有想過她會回答，命人給她上了些點心。

念善看了看她，默默把點心吃完。

皇后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韶兒的胃口真好。”她道。

這一場見面就這么過去了，皇后絲毫沒有意識到有什么問題，可能許久未見，終于發現自己忽略她已久，于是叫人給她送了些吃穿之物。

第二日，侍女去公主房中伺候她洗漱，然而，她已經消失在這偌大的皇宮之中了。

一晃又過了一年。

遙遠的漁村，一名女子坐在凳子上吃著果脯，一位男子在灶臺邊烹飪菜肴。

“還要多久啊？”

“快了，這就好。”

念善現在越來越活潑，說話也利索了不少，至少看起來，已經和正常人沒有什么差別了。

池安將飯菜擺上桌，如今，他也過起了凡人的生活。

念善嘗了一口。

池安問道：“好吃嗎？”

念善點了點頭：“好吃。”

“那你喜歡嗎？”

她又點了點頭。

她聽池安說的，吃了這一口菜，下一次還想吃，這就是喜歡。

池安又問：“你喜歡我嗎？”

“喜歡啊！”

沒有半點猶豫。

她想見到他，今天想見，明天還想見，以后每一天，都想見到他。

“你愛我嗎？”

念善默默埋頭吃飯。

這不是池安第一次問她了。

池安說，愛是超過所有的喜歡，沒有血緣關系的兩個人之間的愛，是想要擁有，卻愿意為了成全而不去擁有，會甘愿付出一切。

念善覺得，這似乎是一種非常慎重的感情，她不能隨便說出來。

見此，池安沒有接著再問了。

月色如霜，念善沉沉睡去。

蓬萊仙人道：“她如今魂魄養的差不多了，你若是想要讓她快點恢復，何不嚇一嚇她？找個人來幫你演場戲，我都想好了，你被打得渾身是傷，血流成河，她這一驚懼，沒準就把那一魂給修復完整了，什么愛與恨啊，這一瞬間就能如濤濤海水奔涌而來……”

池安道：“罷了。”

“怎么就罷了？你難道不想讓她早日跟你回魔界，你們夫妻二人不得早日生個娃娃？”

“倘若嚇著她……”

池安抬了抬頭。

“人間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罷，今生有幸遇見她已是極好，我不想嚇著她。總之，她早晚都能恢復，在人間過一段凡人生活也不錯。天界有舜和師兄，魔界有我，六界平衡不會輕易打破。現在的日子，再好不過。”

蓬萊仙人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既然你這么想，也好。”

“我該走了。”他道，然而腳下還沒有邁開一步，“最近收了個新徒弟，不知從哪里弄來一縷魂魄，都碎成渣了。我仔細一看，竟然也是魔族的魂魄……要給她養魂難得要死，這傻小子非要給她養……”

蓬萊仙人絮絮叨叨地吐槽著，過了許久，他才一拍腦袋，“嗐，真該走了。”

……

“開飯了！”

“來了來了！”

四女一男坐在一張桌子上。

他們是這一片出了名的兄妹。

這四位妹妹，個個都不是好惹的，而這位兄長，卻很是穩重。

“從明天開始，我要學做飯！”小寒似乎下定了決心。

然而話音未落，就迎來了個拆臺的。

“算了吧，小寒，這話你前天就說過。”

“……”

這四名女子是花田派出來尋找流朱的，不過花田死了，下在她們身上的咒也沒了用處。

在人間久了，她們都覺得，做個凡人也不錯。

只是流朱……她們找到了，可惜尸骨無存。幸好還留有一絲魂魄，于是她們四人費勁心里將這一縷魂魄留下了。

以后流朱會重新出現的吧！她們這樣想著，怎么說，那個少年和蓬萊仙人也不像是壞人，后來還救了她們……

這個男子是只沙鼠妖，他在這里的目的就更簡單了。

“沙叔，你們家在吃什么好吃的？”

六歲的阿蘭從門口出現，腦袋上頂著兩個小揪揪。

“你吃飯了嗎？”

“吃過了！”

阿蘭那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

“但是還能吃點兒！”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幾個人哈哈大笑，長煙將她抱在懷里。

“那小阿蘭再吃一點兒？”

“好啊！”

“謝謝姐姐！”

沙鼠要笑著給她夾了一塊肉。

阿蘭，這一世，這最后一世……她將會是最幸福的姑娘。他會在人間守著她，看她長大，看她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