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曾是一只蝸牛，即使后來脫了殼，她還是一只蝸牛。
趙向晚提交辭呈，葉寒沒有同意，說只能批她長假。無奈先交接好工作，之后便消失了。除了她自己，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而獨自行走的光景后來都在她的日記里各自鮮活著。偶爾拿起翻一翻，動容也好，心酸也罷，人世流轉(zhuǎn)，或明或淡，終歸看過，就好。
晴，4月18日
美麗的圣托里尼島，浪漫，純潔。行走在自由的國度，我也是自由的。藍白相間的房屋，是遙遠的女神在向我招手，我很喜歡。一對戀人拜托我?guī)退麄兒嫌埃掖饝?yīng)地很愉快。快樂也是可以建立在別人的快樂之上的。我猜，偉大的哲學(xué)家，一定也經(jīng)歷過這樣的胡思亂想。
多云，5月2日
徒步走了一天，倒不是很累。不是這里土生土長的人，濃濃的京味兒竟也讓我覺得親切。難不成是，身在祖國，哪里都是家鄉(xiāng)。
故宮真的很大，走著走著我忘了路線，有幸碰見一間偌大的未經(jīng)修繕的破舊宮殿，聽旁人說是皇后住所。腐朽泛白的屋檐，讓歲月風(fēng)霜的痕跡顯得那么直白。時光很神奇，能讓真切存在的東西，在一瞬間消失不見。
晴，7月3日
從長江大橋的這頭，走到那頭，花了1個多小時。太陽毒的很，我一定是瘋了，才會這么做。但是我依然很開心，頭一回，不為了任何原因，只是純粹的想走過這段橋，就做了。停下看看渾濁的江水，這江水也見證了不少古往今來，這樣看來，它可比我豁達的多了。
………..
過了很長一段游晃日子，也在叔叔那住了段時間，趙向晚便回了老家，飄蕩的心，最終要回到它的來處。
葉寒告訴顧昊明趙向晚休了長假，顧昊明沒有問他，趙向晚去了哪里。他像往常一樣的開會，出差，社交。只是每周總有兩三天，在夜深人靜的夜晚，呆坐在趙向晚的樓下。看著一直黑著的房間，始終沒有撥出那個號碼。
“前段時間去哪了？你助理都聯(lián)系不上你。”葉寒表情平淡。他們在一起喝酒聊天的時間更多了些。
顧昊明嘴角略有笑意，“去找記憶。”
葉寒似懂非懂，猜著跟趙向晚有關(guān)，“你不去找她嗎？”，他看著顧昊明，有時候他看不懂這個好友。
顧昊明點燃一根煙，吐出一層煙霧，才緩緩開口，”我跟她之間，如果隔了一百步，我會走九十九步，剩下的一步，留給她。”
“萬一她不走最后這一步呢？”葉寒有些無奈，他對趙向晚自是了解，工作上的原則，也是個性的一部分。
顧昊明靜靜看著葉寒，“如果是因為不愛，不走這一步，我無話可說。如果是因為她想不通，不肯走這一步，我會等，等到她想通為止。”他說的云淡風(fēng)輕，也堅定無比。
葉寒突然笑了，大多數(shù)時候，他很欣賞這個好友。
院落邊的薔薇花開滿了枝頭，小樹苗也慢慢長大，寂靜地下午，只有蟬鳴陣陣喧擾。趙向晚推門進去，沒發(fā)現(xiàn)爺爺在家。
走進自己的房間，發(fā)現(xiàn)書桌上整整齊齊擺放著一堆禮物，頓感奇怪。聽到爺爺推門的聲音，立刻跑出去。
“爺爺，我房間里怎么會有那么多份禮物啊？”她朝著爺爺脆聲喊道，他近來聽力有些下降，電話里趙向晚都要大聲喊，當(dāng)面說話竟也順了習(xí)慣。
“小晚啊，這么快就到家啦。“爺爺開心地回應(yīng)，瘦高的身材，因為夏日又被曬黑了些。
“你房間的禮物？你說那些個盒子啊，你不說我都忘了，那是上次幫我栽樹的小伙子放的，一個多月前他來找你，我說你在上海，他說他是來看我的，呵呵呵…………還給我?guī)Я藮|西，這孩子，孝順。喔，他住了好幾天呢……….”爺爺自顧自說著，趙向晚卻早已淚流滿面，轉(zhuǎn)身進了房間，爺爺后面的話，被慢慢關(guān)在門外……….
那天，爺爺剛準(zhǔn)備去地里干活，顧昊明的車就在院外停了下來。
“爺爺。“顧昊明下車?yán)事暯辛寺暋?
爺爺記性不大好，看著他，想了半天，“你是那個…..那個…….顧天明？”
“爺爺，我叫顧昊明。“顧昊明笑著。
“喔喔，呵呵呵，我這年紀(jì)大了，名字也記錯了，你來找小晚的吧？她在上海呢，你去上海找她吧。”爺爺朗聲說道。
“我不找小晚，我是來看您的。“他一邊從后備箱拿出帶給爺爺?shù)某缘模鹊模┑模贿呅ξf著。
爺爺笑呵呵地帶他進門，放下東西后，他又被爺爺逮去一起下地干活。
晚飯后，兩人躺在院落的長椅，吹著春日舒適涼爽的晚風(fēng)，消除白天的疲乏。顧昊明覺得身心如此寧靜，原來趙向晚在這里，曾度過很多個這樣的夜晚。
“爺爺，你能跟我說說小晚小時候的事嗎？”顧昊明真誠地看著面前的老人。
爺爺閉著的眼睛緩緩張開，似乎開始回憶他最疼愛的這個長孫女，幼時的樣子。
“小晚這孩子，命不好，她媽媽在她七歲出走了，她爸爸也沒管過她，哎，……也怪我跟他奶奶沒有管教好，要不是她叔叔，這孩子連大學(xué)都讀不了”。
“她小時候，調(diào)皮啊又犟，有次把鄰居家一個小孩打了，我就罰她晚上在外面罰站，原本我就想嚇唬嚇唬她，誰知她自己倒倔上了，他叔叔怎么哄都不肯回來，哎…….我還得親自去哄她。”爺爺說完笑了起來。
顧昊明眼中帶著溫柔，像是聽著動人的傳說。
“她媽媽走以后，她就越來越懂事了，我跟她奶奶沒操過她什么心，就是看著她一年年長大，話越來越少。“爺爺有些哀傷。”我是真想不起來了，人一老啊，過去的事就會忘啦……..”
“那她每年什么時候最開心？什么時候最傷心？”顧昊明更加明確地問著，期待爺爺能夠記起更多。
………..
不知不覺，兩人聊到了深夜，爺爺覺得困了，才各自回了屋。
過了兩天，顧昊明告訴爺爺自己要出去一趟。爺爺?shù)鹊揭估锸c，也不見人影，又聯(lián)系不到他，以為他已經(jīng)回家去了。
三天后，顧昊明回來，將二十三份禮物搬進了趙向晚的房間。
“爺爺，我在小晚房間待會，有事你就叫我。“他邊笑著，邊往房間走去。
爺爺見他回來，甚是歡喜，便高興地朝他點了點頭。心里早就喜歡這個年輕人，真到了顧昊明說要回去的那天，爺爺竟也有些舍不得。
趙向晚坐在書桌前，想到這里留下的顧昊明的痕跡，騰騰的暖流從心底升起，面上仍滑著淚。她溫柔地抬手，慢慢拆開一份份禮物。
二十三歲：夢游娃娃。
字條：生日快樂，今年我的小晚就要畢業(yè)了，你熱愛設(shè)計，盡情地追逐自己的夢想，我會永遠站在你身后。
二十二歲：白色晚禮服。
字條：生日快樂，祝賀我的小晚比賽得了冠軍。
二十一歲：平安符。
字條：生日快樂，疼愛小晚的奶奶身體不好，祝愿奶奶和小晚永遠平平安安。
……….
……….
十歲：玩偶娃娃。
字條：生日快樂，我的小晚擁有自己的玩偶娃娃，才不會去偷別人的。
九歲：折疊雨傘。
字條：生日快樂，如果雨天，有我在，如果我不在，這把雨傘會代替我為你擋雨遮風(fēng)。
……..
………….
七歲：裱框的一幅趙向晚的畫，畫著媽媽牽著女兒的手。
字條：生日快樂，小晚的媽媽永遠愛著小晚。
…………
…………
1歲：長命鎖。
字條：生日快樂，這一天是顧昊明最幸福的一天，因為他深愛的女孩來到了這個世界。謝謝她的母親。
………
看完這些禮物和字條，趙向晚的衣服早被淚濕了一片。末了，還有顧昊明留下的一封信：
今天是5月22日，爺爺出去了，我坐在你的房間給你寫了這封信。
小晚，我不知道你什么時候會看到這些，時間真的好漫長，我很想你。
爺爺好像很喜歡我呢，他告訴我很多你過去的事，我去了他說的你以前常去的地方，去了你的學(xué)校，我奢望從很久以前，就陪在你的身邊，不讓你一個人孤獨面對一切。
你的母親離開你，卻陰差陽錯來到我身邊，如果我知道有人早在我十歲時就帶著關(guān)于你的記憶來我這里，我一定好好珍惜她的關(guān)心，如同珍惜你。是我沒有早點找到你，讓你獨自走過那么多時光。你能原諒我的缺席嗎？
趙向晚讀了一遍又一遍，自己的過往跟隨著每年的禮物一幕幕回放，終于將信貼在自己的心口，難過地大聲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