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短尾信天翁
- 凌子書店
- shouyu
- 9906字
- 2019-02-27 10:44:44
在家百日好,出門一時難。趙雁雖然沒有遇到什么特別的難處,但遠遠看到后羿大廈的影子,便覺得說不出的親切。外面的世界縱有萬種風情,也不如凌子書店的三尺柜臺。回到書店時,那個牛皮紙信封還在臺面上好端端放著,馮冬梅第一時間告訴趙雁不要動信封,那是一位神秘人的入職證明。
也許是要等更多見證人,11月10日上午,神秘人出現了。誰也無法把他同信里的人聯系起來,一個干凈清瘦的小伙子,衣裝整潔,彬彬有禮。目前為止,僅有三人知道他的底細,除了馮冬梅和錢楓,自然是凌子,馮冬梅把小伙帶到凌子面前。茶點區正在舉辦*****詩詞分享會,凌子在文具區前的一塊空地與馮冬梅和小伙相見。
“你叫什么名字?”凌子溫和地問。
“陳本布衣,耳東陳。”小伙答道。
“是出自《出師表》嗎?”凌子問。
“我爸說是。”
“聽你口音是本地人,書信是從秦島寄出的,你現在住昌黎嗎?”
“不是,我住馮大里。寄信地址是我隨便選的,郵戳是我畫的。”
“畫的?”凌子和馮冬梅同時失聲。
“對,畫的。在沒有確定你們要不要我之前,我不想讓你們知道我的真實身份。”陳本布衣說話清晰流暢,卻始終低著頭,避免任何眼光接觸。
“那你是怎么交到郵遞員手中的。”馮冬梅不解地問,那天明明是穿著郵政工作裝的郵遞員把信交給她的。
“信是我親手交到你手上的。”陳本布衣面向馮冬梅微微抬起下巴。
馮冬梅低身觀瞧,似乎臉熟。事實上她并沒有注意“郵遞員”的長相,她認識的只是那身衣服。聽說送信者就是陳本布衣本人,大驚之下覺得甚為有趣。現在孩子們的玩法真是千奇百怪,膽大心細,這樣的點子自己萬萬想不出來。
凌子啞然失笑道:“你想到書店做什么,現在想好沒有?”
“沒有。”
“馮阿姨跟你講清楚書店的經營方式了嗎?我們這不開工資,只有可望不可即的年終分紅。”
“講清楚了,我本來就沒打算掙錢,給口飯吃就行。”
“好吧,馮阿姨,領他到趙雁那填表,然后到鄭老那報到。”
陳本布衣一愣。“你還沒有告訴我-干什么?”
“哈哈,我又不給你開工資,沒有資格給你布置工作。另外在書店,很少有人告訴你做什么,都是自己找事做。暫且把你放在書畫區,你若覺得不合適,隨時可以到別處。你可能不習慣這樣的安排,慢慢就會喜歡上的。”
陳本布衣將信將疑地隨著馮冬梅回前臺,填完表領了書店的工作裝,又到自動柜員機注冊了工作人員。馮冬梅告訴他,他的食宿由王夏天安排,以后就住在書店的公-寓內,與別人同住一間,不是王夏天就是周同。非休息時間宿舍鎖打不開,暫時也不給他鑰匙,等他覺得自己可以拿鑰匙了,再給他不遲。陳本布衣千恩萬謝,沒有隱私空間,對別人來說可能無法接受,對于他求之不得,正中下懷。
鄭春秋聽說是給自己安排的人,非常高興。書畫區腐氣沉沉,也該有個年輕人平和一下,打算讓小陳先熟悉店里環境,再回來看看能做些什么。陳長空卻耐不住性子,拿過紙筆來要測試一番。
“小陳,來來,咱們都姓陳,五百年前是一家,比他們都近。我看看你寫的字怎么樣,這有鋼筆,還有毛筆,抄這段,我看看。”陳長空說。
“我的字很丑。”陳本布衣每樣都試了幾筆,陳長空頭搖得撥浪鼓一般。字寫得很慢,歪歪扭扭,不僅毫無筆體可言,簡直就是鬼畫符,還有幾個錯別字。拿筆姿勢也不正確,滿手握,手腕向內側彎曲著,顯得憋憋屈屈。陳長空又讓他作毛筆畫,結果起筆運勢完全不對路子,以前根本就沒有拿過毛筆。
正當老陳將要泄氣時,最后一關鉛筆作畫吸引了他。陳本布衣用的線描,畫桌子上的一只毛筆,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筆尖狼毫纖毫畢現,筆桿上的刻字出人意料的工工整整,與之前的鋼筆字相比,絕不像出自一人之手。陳長空大喜,又讓他畫了自己用的水杯,照樣活靈活現,不差分毫。
陳長空拉著鄭春秋。“鄭老,你看看這孩子的鉛筆畫。”鄭春秋也吃驚非小,連問小陳在哪學的,還會畫什么。陳本布衣不好意思地說,沒有學過,就是在家悶著畫屋里的東西,屋里有的都會畫,還會畫人。說到這,他懊惱地低下了頭,他最善畫的是美-女。那不是屋里有的,是電腦里有的。
陳長空向四外瞅了一圈,看到何方和呂宋島下棋,讓何方下完一局后把王牧之和施慕蘭找來。陳長空對陳本布衣說:“愿不愿意教孩子們畫畫。”陳本布衣答道:“當然愿意。”王牧之和施慕蘭過來后,陳長空說:“來,我給你們找到一個對手,鉛筆畫無人能敵。看看他畫的,能不能當你們的老師。”
王牧之看了看陳本布衣的工作裝,又看了看他畫的毛筆和水杯。“當然能了,他本來就是老師。別騙我了,穿著這身衣服呢,肯定新來的。”施慕蘭看了后則贊不絕口,拉著陳本布衣教她。
“唉,是不是老師,可不是憑這身衣服,憑的是真本事。你要是有這個本事,也能穿上這身衣服。”陳長空說。
王牧之沒有再聽他的話,湊過去看著陳本布衣畫畫了。其他桌案學畫的孩子,也有幾個走過來,將頭湊在一起。
“這就開始進入狀態了,年輕人就是好啊!”鄭春秋笑嘆道。
趙雁整理陳本布衣的檔案,發現他剛滿20周歲,沒有上大學,不禁為他惋惜。大學絕不僅僅是簡單的知識學習,在自我修養提升和價值體系形成等方面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希望他能在書店好好讀書,像孫書言一樣,成為一個有價值感而又內心平靜的人。
她又想起奚葉,按照她的性格,昨天回到盛京,今天就該出現了。可是錢楓哪去了,奚葉不會撲個空吧。奚葉那句“錢楓是不是喜歡你”,像魔咒一樣在耳邊響起,雖然她立志單身,女人的虛榮心也無法避免,仍然希望回答是肯定的。周同把吳弦的歌發給她時,她感動了,卻沒有沖動。回來后,吳弦見到她,也沒有異樣的表現,她就當是唱給了別人。她希望奚葉來揭開錢楓的感情世界,又有點怕她出現,希望她撲空。
錢楓去了樂亭三島。昨天他的初中同學葛新宇從京城到了津門,在章函那睡了一宿,今天喊著章函和竇爾敦來唐州找錢楓。章函開的車,幾個人到三貝明珠碼頭,先乘船登上菩-提島。樂亭三島指菩-提島、月坨島、金沙島,他們目的地是前兩個島,觀看一年一度的候鳥遷徙。他們最喜歡的當然是短尾信天翁。它是唯一白色身體的信天翁,也是最大的信天翁,翅展可達三米。翅尖為黑色,頭頸泛淡黃-色,嘴為粉紅色,但嘴尖和腳都是淡藍色,在空中滑翔姿態最為優美。如果運氣夠好,趕上天藍云淡風輕,短尾信天翁心情愉悅,會為你奉上一段終身難忘的空中芭蕾。
章函之所以選擇今天,是因為他查了天氣預報。今天是個大晴天,4-12℃,東風1-2級,空氣質量指數43,這是樂亭城區指數。海島上風更大一些,更冷一些,空氣質量也更好一些。他們在海鷗、野鴨、白鸛、黑鸛、黑嘴鷗、半蹼鷸中很容易就找到了短尾信天翁卓然不群的身影。有兩只在藍天中盤旋,時而鼓翼上沖,時而俯沖向下,時而利用氣流翱翔。他們明亮的眼神追隨著它們,想象著它們振翅時肋間肌肉的張力,巨大翼展劃破長空時形成的擾動氣流,高空俯視海平面的遼闊視野和壯闊胸襟,追逐一閃而沒的海鯽魚時犀利的眼神。
“滑翔開始了!”章函喊了一聲,就見一只短尾信天翁由高而下,由遠及近,展開巨大漂亮的羽翼,姿態優美地滑向岸邊,這是要落地的表現,岸邊的幼鳥正等著它回來。
不和諧的一幕出現了,一粒石子飛向信天翁,雖然沒有擊中,但阻礙了它落地,不得不再次振翅上沖。
錢楓等人向左右張望,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手拿強力彈弓,又射出一粒石子,邊射邊說著什么。旁邊有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膀大腰圓,滿身肥肉,脖子上掛著金鏈子,大粗腦袋留著板寸,腦后三道**,在地上撿拾圓圓的小石子,放在男孩的腳邊。另有一些男女在他們周圍說笑著,像是結伴旅游的。有的吃著零食,隨手拋給候鳥一些,其中一個女人袋中的零食已經不多,便連同包裝袋一起扔了出去。大好的心情,總有人去破壞,大好的環境,總有人去污染。
錢楓大喝一聲:“那個小孩,別射了。”
小男孩聽到后一愣,隨即把彈弓指向錢楓。錢楓喊一聲“閃”,拉著身邊的章函、竇爾敦躍到一邊。葛新宇慌忙躲避,腳底發滑,摔了個跟頭,手按在一塊尖石上,硌出了血。小男孩哈哈大笑,晃著手中的彈弓,右手拿著石子。“我沒打,就嚇成這樣,膽子這么小,還多管閑事。”給他撿石子的肥男嘿嘿一笑。“射你的鳥,管他們干什么。”
葛新宇氣不打一處來,對著那個肥男說:“這些鳥不能打,都是保護動物,你懂不懂?”
“不懂,你懂你保護,這么多鳥,我看你能保護幾只。兒子,打?”說著,肥男自己也抓起一把石塊,扔向鳥群,驚起一灘鷗鷺。
11月中旬的北方海島,天氣寒冷,游客稀少。今年冷空氣遲遲未至,但習慣思維使然,愿意到海邊的人仍然不多。島上各處都有保護候鳥的提示牌,正常人不可能看不到,一小撮人看到也裝看不到。教育有兩種,一種是頭腦教育,適用于正常人;一種是行為教育,適用于小撮人。頭腦教育不是萬能的,對付小撮人,錢楓的法子簡單而粗暴,幫助他們形成身體記憶,也就是家長打孩子屁-股的方法。
錢楓慢慢走到肥男跟前,伸手就是兩巴掌,左右開弓打在臉上。“懂不懂?”
肥男氣急敗壞。“小子,你敢打我,看我的。”說著,掄起拳頭打向錢楓的鼻梁。
錢楓往旁邊一閃身,又給他一巴掌。“懂不懂?”
“不懂!”肥男掄拳頭再砸。
錢楓閃身躲過,又一巴掌。“懂不懂?”簡而言之,錢楓一共打了他十二巴掌。剛才講過,肥男并非一人,身邊都是親友團,豈能坐視不理。由于錢楓身法太快,等他們反應過來,十二巴掌已經打完。眾人往上一沖,將錢楓團團圍住,并分出幾個人看住葛新宇、章函和竇爾敦。葛新宇三人叉著腰沒動地方,笑吟吟地看著錢楓打。
錢楓一看,精神振奮,說了句:“來得好,一起上吧!”一腳踢中肥男的小肚子,肥男往后倒,帶倒兩個人。兩個滿身酒氣的年輕人一左一右夾擊錢楓,奔他的腰和頭打來。錢楓分出雙手擊對方手腕,兩人撤腕出腿,蹬錢楓的膝關節外側。錢楓見這兩個酒氣男會武,便放下心了,可以痛痛快快打一場,要不總是畏首畏尾,生怕把對方打壞,未出手已有三分忌憚。錢楓不理左邊的人,使了一個黃龍大轉身,轉到右側酒氣男身后,沒等他變招,在他后背上打了一掌。就聽“啪”一聲,右側酒氣男“哎呀”一聲大叫,“噔噔噔”向前踉蹌幾步,差點沒摔倒,幸好被左側酒氣男閃身托住。左側酒氣男放下他,飛起一腳直奔錢楓前心,錢楓一不躲、二不閃,等他快要踢到無法變招時,右手勾拳擊中來人腳踝,分著腿從空中落下,倒地不起。被打了后背的酒氣男回轉身,左邊腿踢錢楓軟肋。還沒等他踢到,他的右軟肋已被錢楓踢中,痛叫一聲,身體晃了三晃,倒地不起。
其他人一擁而上。兩個女人“嗷嗷”直叫,舉手抓錢楓的臉。錢楓不想與女人糾纏,打贏了也不算什么英雄好漢,干脆讓她們消停會兒。想到此,錢楓矮下身形,以掌側拍打二人腹部章門穴,再看兩人痛苦地彎下身,動彈不得。又有四人分別在前后左右攻來,錢楓提溜腰原地轉身,踢中他們腳踝,將四人掃倒在地。還有兩個人,被錢楓左一拳右一腳,紛紛應聲栽倒,原來再也沒有一個好手。肥男從地上爬起來,又沖了上來,被錢楓一個掃堂腿,放倒在地。肥男轉身想起來,錢楓順勢分腿,坐在他滿是肥肉的肚子上。“比沙發還舒服”,錢楓笑道。
看住章函、竇爾敦、葛新宇的幾個人一直沒敢動,看看這邊,看看那邊,不知道該怎么辦。章函說:“挺為難的哈。別人都在地上趴著,你們是一伙的,別站著了,也趴下吧。”與竇爾敦、葛新宇同時動手,把他們踢倒在地。
錢楓單手鎖住肥男的雙腕,另一只手“啪啪啪”扇他的肥臉蛋子。“候鳥不能打,懂不懂?”其他人東倒西歪不能上前,小孩剛才挺兇,現在也已經看傻,待在原地不敢移動半步。直到打得肥男求饒,直呼“懂了,懂了……”錢楓才罷手。“懂什么了,復述一遍,說不好,還打。”
“好,別打了,我說……我說。海邊的……候鳥……是好鳥,不……不能打。”肥男哆哆嗦嗦地說著。“說的不詳細”,錢楓又是兩巴掌。
“我說……詳細點,海邊的候鳥……不,所有的鳥,都是好鳥,……都是珍稀保護動物……人類的朋友,我們要保護……動物多樣性,不能傷害它們,它們比我都值錢。”
“看來你是懂了,不過你兒子似乎還不懂。”錢楓冷笑道。
“我去教他,我去。”肥男顫抖地說。
錢楓剛要松手起身,讓他起來。忽聽后面惡風不善,酒氣撲鼻,料是兩個酒鬼畢竟會武,現已恢復過來,在背后偷襲。錢楓說聲“來得好”,左手抓著肥男的手腕,右手抓住肥男的腰帶,身形向前滾,將肥男甩在身后,兩個酒鬼一掌一腳全部挨在他的身上。肥男撕心裂肺痛叫不提,錢楓站起身又與兩個酒鬼戰在一處。兩個照面,錢楓抓住了兩個人的左膀和右臂,“咯咯”兩聲,給他們來了個大摘環。兩人窮兇極惡,甩動另一只臂膀,“哇哇”亂叫沖過來,錢楓故技重施,又送一個大摘環。這回好了,兩人的胳膊成了擺鐘,疼得呲牙咧嘴,再也不敢近前。
錢楓回轉身看肥男。肥男掙扎著起身來到發愣的兒子面前,教他說剛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錢楓又到那兩個女人身前,對她們說:“剛才我看到你們隨手扔了一個廢塑料袋,我相信你們是無意的,主要是想喂鳥,你們愿意把它撿回來嗎?”兩個女人痛苦地汗如雨下,不約而同地點點頭。錢楓輕輕用力拍打她們的肩膀、腋下和腰部的穴道,血液流通起來,二人終于可以伸直了腰,一會兒便活動自如了。穴道封閉時間太久,會對人體產生不可逆的嚴重影響,絕不像電影所演的被點住還能輕松自如,更不能隨便定住一兩個時辰。所以錢楓不敢耽擱片刻,即使她們仍不就范,也須解開穴道,另外采取制-服措施。
“這片海灘還有很多垃圾,你們是不是也愿意順手清理一下?”錢楓對她們說。
“應該的。”兩人戰戰兢兢地跑去撿拾垃圾了。
錢楓來到兩個酒鬼面前,對于練武之人,他天然親近,也有著誠摯敬意。因為練武太苦了,一般人堅持不下來,練到他們兩人的抗擊打程度,已經是不錯的水平。他不想練武之人失去一顆公義之心,否則為禍無窮。“你們兩個身手矯健,難得練就一身本領,完全可以做出一番有益的事業。可是為什么是非不分,幫這種人打架,難道你們就覺得他這樣做是對的?”錢楓道。
“哎,別說了,羞愧難當。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誰讓他是我們老-板呢?”其中一個嘴角有顆痣的人說。
“憑你們的本事,在哪不能干出一番名堂。即使開個武校,也是吃喝不愁,何苦有違良心助紂為虐呢?我也是練武的,入門前的師訓你們還記得吧?《武德訓》乃天下練武之人的圣經,它講到‘習者應不謀利而秉大義,不畏強而舍己身’,你們見利忘義,豈是大丈夫所為?”
“我們被金-錢迷住了眼,自覺沒有顏面立于武林,所以整天以酒消愁,麻痹神經,自我解嘲稱‘醉八仙’。實際上就是糊涂蟲,大酒鬼。”
“醉八仙?你們是醉八仙,彭大成是你們大哥?”錢楓驚訝道。
“你認識我們大哥,你是哪位?”
“怪不得人人都說醉八仙亦正亦邪,分不清好壞。你們干的這些事,就沒有一個讓人省心的。你們不用管我是誰,能不能聽我一句話,以后走大道,辦好事,別再為非作歹,禍害社會。”
“能,我們還有臉面說不能嗎?以后就像你說的,走大道,辦好事,行俠仗義,也不枉在世上走一遭。”
“那成了,我給你們接上。”錢楓治好了他們的脫臼,然后掃視地上的人。“你們還不起來,等我攙扶嗎?”
“起來,起來……”那些人本來沒受傷,錢楓都給留著情,只是怕起來又被打趴下。
錢楓招呼章函和竇爾敦。“怎么處置他們,你們倆鬼點子多,出個招吧?”
“這事我們來。有緣千里來相會,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網上有些句子說得多好,既然是有緣人,我有份禮物送給大家。”章函說著拿出手機,“我搜一下,……這是一份《唐州市民文明公約》,你們都拿手機拍下來,今天誰背過了,誰就走,怎么樣?教兒子的那個,教會了沒有,讓你兒子到他那背。”他指著葛新宇,正是這個小孩使壞,讓葛新宇摔了一跤。
小孩去找葛新宇背詞,大家都拿出手機拍《唐州市民文明公約》,有的直接在網上搜出,原地背了起來:
明禮誠信,遵守公德;
見義勇為,扶危濟困;
團結友善,助人為樂;
崇尚科學,健康生活;
感恩博愛,共創祥和;
尊長禮讓,出行平安;
講究衛生,美化家園;
珍惜資源,厲行節儉;
關心生態,愛護自然;
開-放超越,敢為人先。
有一個人懦弱地說:“我不是唐州的,背個我們當地的行嗎?”
章函和竇爾敦差點沒笑出來,竇爾敦說:“不行,我還不是唐州的呢,但中國有句話叫‘入鄉隨俗’,到了唐州就得遵守唐州的規矩。你別不服氣,這是國際慣例,你到了英國,不遵守當地的法律行嗎?我們送你們的禮物你們要是消化吸收了,保證終身受用。要不你們這些人出去,也讓國際友人笑話,丟中國的人,給中國抹黑,繼續拉低國人素質。鑒于你勤學好問,再送你一份《唐州市民公共行為規范》,還有問題嗎?”
“沒了,我背。”
……
不損壞公物、折踏花草
不亂貼亂畫、亂丟亂吐
不強闖紅燈、亂穿馬路
不亂停亂放、亂擺攤點
不擁擠喧嘩、爭搶座位
不言行粗陋、袒胸露背
不鋪張浪費、大操大辦
不違章養犬、放縱寵物
不圍觀起哄、打架斗毆
不迷信賭-博、沾黃染毒
錢楓一行在島上木屋住了一宿,短尾信天翁至少飛入兩個人的夢境,葛新宇和錢楓。葛新宇變身海鳥——鳥身人頭,直飛沖天,又怕飛得太高,主動下降高度,最后在樹梢之上飛行。錢楓以手為翅,煽動著飛上天空,在群山之巔盤旋,山頂是郁郁青青的,天空是朦朦朧朧的。他飛至一處開闊的山頂平臺,是一個熙熙攘攘的集市,有人張榜販賣“情義”。
錢楓奇怪地問:“情義無價,怎么賣?”
那人模模糊糊看不清相貌,他說:“根據供求關系,物以稀為貴,情義世間罕見,可遇不可求,才會無價。今天你有幸就遇到了,無價即不定價,你給我一分錢,我都為你赴湯蹈火,夠情義吧。”
旁邊有人說:“你就別傻了,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唯有‘利益’二字才是童叟無欺,貨真價實。一分錢就把自己賣掉太不值了。”
錢楓感覺到了不真實,精神開始不集中。思路一轉,夢境變化,又夢到別處了。
第二天,他們乘快艇趕往月坨島。就在月坨島水上木屋的棧道上,遠遠看見一個凝望海面的白色俏麗身影,伸出漂亮的白色羽翼,迎著晨曦暢意飛翔。碧空如洗,海天一色,一條紅色飄帶迎風微展,圍在光滑如天鵝絨的頸間,煞是醒目。艇上的人看得出了神,月坨島對他們實在不薄,沒有什么比此情此景更讓人愉悅了。換作別的任何歡迎儀式,他們都會覺得缺少了韻味。更令他們心動的是,這道美麗的風景專為等候他們而來,等他們上了岸看清了彼此的面容,那位一身素裝、著紅色披肩的漂亮姑娘向他們揚起手來。不錯,奚葉來了。
連接水上木屋與沙灘的原木棧橋上,人群自動分成了兩派。章函、竇爾敦、葛新宇一派,遠遠地走在前面,他們不想讓奚葉有被人盯梢的感覺,這樣才可以免除奚葉的顧慮。這三人一見面就被奚葉收買了,每人收下一份知名老字號的皮帶。面對如此大方的姑娘,誰不愿意行點方便呢?錢楓與奚葉一派,跟在后面,不是錢楓不想走快,而是奚葉拉著他不能走快。面對這樣一位纏人的漂亮姑娘,即使心如磐石,誰能忍心硬甩開呢?也許奚葉早就想好對付錢楓的法子,這次絕對是有備而來。
“你找到凌子了?只有她知道我來了三島。”錢楓不禁為奚葉的手段折服。
“那你就不用管了,現在這個世界,走到哪都得用身份證,找個人還不容易。三島夜景首推月坨島,水光瀲滟,夢幻迷人,沒想到你們竟然住在了漆黑一片的菩-提島,讓本姑娘撲了個空。難道你們禮佛去了?”奚葉俏皮地說。
“你猜呢?你還沒有神通廣大到能掐會算的程度,那就讓人放心了。我就怕碰上無所不能的人,那樣就無可招架,又無處可逃了。”錢楓說。
“也就是說,你現在還打算招架,還想逃跑唄?放心吧,你不用那么小心謹慎,本姑娘還有工作,也不會一休班就來找你,頂多兩班來一回。男人嘛,尤其像你這樣的男人,就得給他足夠的自由空間。否則追得越緊,跑得越遠,是不是這樣?”奚葉神氣地說。
“你既然知道,就不該說出來。難道你不知道男人還有一個臭脾氣,越是聰明的女人越想遠遠避之。”錢楓說。
“是嗎?我不知道。我也不是聰明的女人,要不就不會找不到你,還找不到去菩-提島的船,自己一個人在島上等一宿了。”奚葉立刻傻了起來。
錢楓知道為什么楚留香愛摸鼻子了。最難消受美人恩,當你無話可說,或者不想說話的時候,總要做點什么,才會顯得自然些。
奚葉知道男人不說話不代表聽不進話,所以她繼續說:“我們玩個游戲吧,考察你對生活的觀察力。你是不是經常坐火車?”
“經常啊。”錢楓道。
“那我播報幾條旅客廣播,你只聽開頭,能不能判斷出下面要播報的內容?”奚葉歪著腦袋,看著錢楓說。
“是在候車廳和站臺的那種廣播嗎?”錢楓問。
“對,你絕對都聽過,就看你有沒有注意區分過。”奚葉道。
“好吧,我試試。”
“那你注意聽了。第一條候車室播音:叮叮,旅客們,你們好,……后面是什么。”
“這就完了?”錢楓疑惑地問道。
“對啊。”
“什么都沒說,就一個稱呼,怎么猜?”
“一看你就沒有注意甄別過,你沒有發現候車室播報不同的信息,都是不同的開頭,不同的稱呼嗎?像我們專業的,前面‘叮’或者‘叮叮’提示音一出,就知道是哪一類信息了。”
“提示音好像確實有長音,有短音,但是稱呼怎么也有區別呢?我還真沒有注意過。”
“你想啊,這些廣播不但針對旅客,還針對車站工作人員,為了讓大家盡快甄別工作內容,提高旅客服務質量,是不是也要提高甄別廣播的效率。車站每天發送那么多旅客,可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我們工作人員可辛苦了。”奚葉道。
“理解,每個行業都不容易。鐵路是旅客運輸主力軍,關系國計民生,處于風口浪尖,能把這個龐大的系統調度好著實不易。”錢楓道。
“所以我們很多溝通語言都是簡練易懂、絕無拖沓的,不會浪費一個字。比如剛才我說的開頭,就是提醒旅客準備檢票的。全文是:叮叮,旅客們,你們好,由盛京開往唐州方向的G8888次列車就要開車了,請乘坐G8888次列車的乘客,整理好自己攜帶的隨身物品,到A4、A5檢票口檢票上車。請持有黃-色紙質車票的的乘客……是不是又溫馨又全面?”
“滴水不漏。我記得還有一段即將停止檢票、催促乘客上車的播音。提示音不一樣嗎?”
“提示音一樣,但稱呼不同。你聽是不是這樣:叮叮,各位旅客,G8888次列車即將停止檢票,請您抓緊時間,由A4、A5檢票口檢票,四站臺上車。……既然是催促,話就沒法說太多。”
“太像了。那什么提示音是不一樣的。”
“針對工作人員的是短音。你聽這個:叮,工作人員請注意,由盛京開來的G8888次列車進入四站臺,請做好接車準備。”錢楓正欲開口,奚葉接著說。“你一定想問,為什么乘客是兩聲,工作人員是一聲,對不對?”錢楓點點頭。奚葉說:“那是因為顧客是財神爺,當然要供著點,兩聲顯得客氣、溫婉。但是工作人員是自己人,就不用假惺惺的了。那誰,愣什么愣,說你呢,趕緊接車去。是不是感覺一聲提示音就夠了,多了反而婆婆媽媽,不立正。”
“哈哈,有理,站臺等車的時候也是長音嗎?”錢楓問。
“叮叮,四站臺等車的旅客,請您站在黃線以內,由盛京開來的G8888次列車就要進站了……是不是這樣?”
“是。這樣說來我也會,我給你學個車廂報站的。女士們,先生們:列車前方到站是唐州站,請您提前做好下車準備。Ladies and gentlemen,the next stop is Tangshan station,please be ready to get off.原汁原味吧!”錢楓捏著嗓子,學著電腦合成女音,自信地說。
奚葉笑彎了腰,花枝亂顫。“原味勉強差不多,原汁差點火候。錯了兩個字,是前方‘停車’站,而非前方‘到’站。”
錢楓搖搖頭,業余選手與專業選手的差距暴露無遺。忽又想起一事,應該是奚葉的薄弱環節。“有一段播音,你恐怕不知道。出站一般走地下通道,出站口上電梯時,有一段反復播放的電梯提示廣播,你知道怎么說的嗎?”
這下真把奚葉難住了,嚴格來說那不能算是車站廣播,但又不能否定它在很多出站口的存在。唐州出站口就播放這段廣播,主要是提示旅客不要擁擠,防止滑倒,注意安全。具體的廣播詞,卻沒有注意過。不過,她馬上來了精神,她認為錢楓在誑她,一般人誰注意,恨不得趕緊出站,乘車離開。“你也不會吧?”她狡黠地問。
“巧了,我會,聽我道來:
乘坐扶梯,扶牢站穩,切勿并排。進出扶梯,注意腳下,勿玩手機,警惕摔倒。拉好行李,防止滑落。注意夾腳,請勿探身。關注老幼,關愛幫扶。大件行李,嬰兒推車,改走直梯。遇到摔倒,按下急停,互助急救。”
奚葉夸張地張大了嘴。“這么長!你不是變-態就是學霸,怎么想起來去記這些東西。”
“領教了吧。其實很簡單,咱們關注的領域不同而已。高中你會背化學元素周期表,現在忘干凈了吧?用得到,警鐘長鳴;用不到了,自然松懈。剛才你是以己之長攻我之短,我現在是以其人之道還施彼身。”錢楓道。
“你平時關注這些?”奚葉奇怪地問。
“你慢慢地就知道關注這些的好處了。”錢楓道。有了一定生活閱歷的人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值得記住的,那就是有關安全和健康的信息。一句交通路口口訣“一停二看三通過”,不知道避免了多少交通事故,挽救了多少人的性命,成全了多少代家庭。
其實,錢楓并沒有了解奚葉講鐵路播音的用意。等他再次乘坐火車、聽到播音的時候才明白,奚葉用這一招是讓他永遠忘不了她。只要聽到列車廣播,就能第一時間想起她。每次看高鐵車廂顯示屏,都會浮現奚葉的音容笑貌。當他意識到這是一計的時候,奚葉在她腦海中已經揮之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