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亮一百七十五年，地點：麒國影羌城，歸南山，先師觀。

先師觀乃是麒國當朝圣上稱帝的第二月給一位叫漠煙先生修的道觀。

道觀供奉的不是什么神仙，正是漠煙先生，周帝親封，號為漠煙神君。

歸南山原名叫向北山，與連珠城改為嵐寧城同歲，改于當朝周帝。民間傳說因為自天下兩分為北邊的麟國與南邊的麒國，天神為了公平，于南北各降兩處仙山，兩處相似的仙山上再各賜一位人間智囊，均稱漠煙，或尊為先生，或尊為大人。

據說兩位漠煙本為天神座下弟子，歷劫下凡，南北分向。北國漠煙神居靈山而知人事，南國漠煙苦游八方而曉天下，二位同歸而殊途，以不同方式輔佐人間帝王治理家國。南國的漠煙先生常帶斗笠或者帷幔，真容無人能曉，有人說此人丑陋無比，有四目四耳；也有人說此人貌若天仙，見了她的人都為她傾倒，就連當今的周帝也是愛慕她的，這才修了道觀，雖名為先師觀，實際上是女神祠。祠堂建在歸南山，與麟國相望，既是挑釁又是庇佑。

還據說，先師觀就是為師父立的觀。北漠煙收的徒弟是麟國長公主崔筠，男漠煙收的徒弟是周帝趙宥，這兩個人都是天神欽選的天命，誰真正統一了天下，那么對應的漠煙先生就會獲得神籍，榮升九天。眾所周知，約四五年前，麟國長公主已死于南國。故而這四五年來，先師觀的香火十分旺盛。

先師觀的守觀人是個七八十歲的老婆婆，臉上的皺紋好似千年的老樹皮，干癟而無生機。老婆婆手里總是握著一把掃帚，坐在朱紅大門旁的石凳上，佝僂著腰，凝視著來來往往的香客，生怕有人偷走了什么似的。

說來奇怪，這方圓的人戶沒一個知道老婆婆是何時來守觀的，也總有村民將她誤認為自己村里過世的哪位長輩，一會兒是李村，一會兒是王村。可當她自己將來認親的人都看了個遍，一個也不認識。老婆婆是不記得自己家人了的，也不曉得自己是哪里的人，有一日她昏睡在先師觀外，便決定不再走了。

先師觀畢竟孤零零建在山頭，白日人多還好，一到晚上總是能聽見奇奇怪怪的聲響，歷數每一屆守觀人，不是被嚇走，就是被嚇死。好在還有個三四十出頭的大娘曾經做過入殮師，還在此堅守了兩年之久。大娘收留了老婆婆，在不久前也因為年輕時落下的惡疾去世了。

于是先師觀就只剩下老婆婆一個人了。

歸南山的老婆婆是個怪婆婆。

她常一個人對著空氣自言自語：“你知道嗎，這神像雕得不對。”

偶有人聽見她這樣說，便好奇上前：“何處不對？”

怪婆婆卻不說話了，突然將一只胳膊籠進衣服內，空出一只衣袖，對著提問的人甩上一甩。

怪婆婆的動作相當熟練，仿佛是練習了很久似的。

自怪婆婆來了以后，先師觀上的漠煙神君的雕像也微微發生了變化，只是無人發現。漠煙神像的胳膊上裂出一道細紋，好像斷開似的。

等提問人在自討沒趣地離開后，怪婆婆又對著空氣自言自語起來：“她是獨臂。”

“婆婆，誰是獨臂？”又有人發現怪婆婆似乎在嘟囔什么。

怪婆婆又迅速將自己的胳膊變出來：“不是獨臂。”

即使有不少村民向當地的官府反應過這個現象，但鑒于實在沒人愿意守觀和皇帝再修觀之后并未來朝拜過，官府們也不愿意自找麻煩。官府也曾找人監督過這位婆婆，怪是怪了點，但也沒做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

或許是先師顯靈，在懷溫將軍打贏巍龍之戰后，怪婆婆突然變得不怪了。

怪婆婆開始扛起老舊的鋤頭到后山開荒，栽種了一片瓜果，到了時節便擺在先師觀大門外，賣給白日上香的香客。

她把近幾年來的香火錢都從地窖里拿出來，捐給了因受戰爭之害的士兵或者鄉民。而那些賣瓜果的錢便可下山去換新的農具、為自己購置幾套像樣的衣裳、滿足日常的油鹽。

她再也不扮演獨臂人或者說盡讓人聽不懂的話了。

心情好的時候，她還能和上山的人嘮上兩句：“尹懷溫真是位了不起的將軍！”

“是呀，真是文武雙全，儒將風范！”

“聽說又打贏仗了？”

“是啊婆婆，對面那些娘們兒看見我們懷溫將軍，還不得嚇得趕緊回家喂奶，哈哈哈哈。”

“……”

“對面那些娘們兒”說的就是麟國士兵。麟國的士兵都是女子。

怪婆婆最終深深嘆了一口氣，打算提前收了瓜果攤：“哎，可憐……”

就在怪婆婆轉身之時，聽見一女子隱隱躲在墻角哭泣。

“姑娘？”

那姑娘遮住臉，不理怪婆婆。

“吃口瓜不？”怪婆婆動作緩慢地拿出一個野甜瓜：“水分足，還甜。”

“這是什么觀？”姑娘收了眼淚，中氣莫名得足，幾乎是質問起怪婆婆。

怪婆婆看著眼前的女娃兒十分面生，猜測她多半是外鄉人，要么路過，要么遠嫁而來：“這是先師觀，供奉的是漠煙神君。”

“漠煙神君？”姑娘神情似乎雜著恍惚：“是漠煙先生嗎？”

姑娘的臉上似有幾處淤傷，像是被人打過，可能是涂了粉的緣故，看不太真切。只是這姑娘脖子上黝黑，跟那張略白的臉，似乎不搭。

“也有人這么叫她。”怪婆婆笑著，腰桿往上撐了撐。

怪婆婆雖已入晚年，身子卻沒有濃縮，若不是駝著腰和背，不算矮小。

姑娘聞言，道出一句驚人的話來：“這不是我們麟國的漠煙先生么？人間漠煙。”

怪婆婆踉蹌著往后退了兩步，哆嗦道：“你……你是……你……”

本地盛有傳說，說是麟國女子個個兇悍無比，獠牙青面，以吃人肉為樂，常常連麒國戰死的士卒都不放過。當年崔筠長公主遠嫁至南國，因換掉原本的丑容而修煉邪功，更是吸食了稼穡王的精氣，致使婚后無子。那妖女兇惡無比，火燒王府后還幻化為美女入宮，偷襲周帝不成后被萬箭穿心。

雖然影羌城尤其是向北山一帶離麒國邊境并不遠，過幾道關，渡過九昏水便是，但是都還未真正見過傳聞中那樣丑惡的麟國女人。若真見了，也說不定就沒命了。故而當地人多對麟國女人心生恐懼，只盼著懷溫將軍早日攻下白燁城，滅了麟國。

怪婆婆大喘一口氣，確認過眼前的女子不是什么妖怪，便說：“噓，姑娘莫要渾說。”

怪婆婆帶著姑娘進了先師觀，拜過漠煙神君。

“愿先生顯靈，我師戰無不勝。”那麟國女子雙手合十，三拜再三拜，虔誠至極。

匆匆別過，姑娘與婆婆道過謝。臨別時，婆婆問那姑娘可有容身處。

姑娘說：“城中鬼樓。”

鬼樓，妓院。姑娘是被麒國士兵虜來的，偷偷被賣到鬼樓，她聽說歸南山上有座漠煙神君的道觀，好不容易找著機會逃出來，一定要拜一拜。

“不好。”怪婆婆扔下懷中的瓜果，轉身往觀外去追那姑娘。

……

姑娘自掛于歸南山的無名樹下，氣息全無。

……

這無名之樹，據說最初是從北國移植而來，是鮮有的能在南國存活的樹。

也是不知從何時起，這歸南山的無名之樹多到讓本地人都以為這樹，本就土生土長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