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幅圖畫由他親手裝訂在墻上，正對著門，那張退休通知單也如愿地掛在了門對面的墻上，和圖畫像親兄弟似的緊緊挨著。夜與夜沒有什么區別，唯不同的是看夜的人的心情。隨著AI工廠上空散發的光減弱，與月光重合的部分只剩下寂寞的中星市穹頂，每閃爍一下，就在召喚著月亮與它同眠。穹頂正對著月亮的一面，如一片淡淡的湖面玉宇澄清，隨便在上面畫上什么，都會隨著波紋慢慢消逝。

這正如A090此刻的心境一般，將世間萬物和地球所在的宇宙都抹去，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夜，不再作任何擾亂心神的思考。A090呼出的每一口氣都化成了駘蕩的春風，吹向野生森林區的那片原野，喚醒沉睡的小草。

能夠影響到A090產生如此意境的只有一個人，他受AI工廠的指派剛剛通過地下鐵的傳送門，坐了不到十秒鐘的電梯升到地面上來。這座城市是他既陌生又熟悉的，千里之外的AI工廠附屬居民區十年前曾經是他的家，聽說被AI工廠收購后，自己開心了好一陣。現在，他真的要回家了。

“B231，請等一等。”是那位一路上對他照顧有加的車站管理員，他應該不過四十歲的年紀，半邊的頭發染成了老人白。說起話來總是笑瞇瞇的，一路上說了一些關于地下站臺的故事。聽說，前段時間有兩個人來到這里拜托一位管理員搭乘參觀旅行車到AI廣場從此再也沒有回來的事說了一路，不知從哪里道聽途說那兩個人已經被推進器的火焰燒得尸骨無存了。B231耐心地聽了一路完全是因為這位管理員送了一杯熱茶給自己喝，其實，這位管理員說了這么多無非是想從B231的嘴里套出一些工廠的內部消息而已。

B231說那不過是別人編來唬人的，讓這位管理員不要相信。那位管理員不依不饒，說是自己在車站工作多年，從來沒見過其他管理員，即便是接替自己換班的人也都是在一個居民區住著的，從來沒聽說其中哪位接觸過那位神秘的退休科學家。

“等一等，您的一份文件忘記拿了。”那位管理員奔跑著將文件遞到B231手上。B231仔細看了看管理員的頭部，工廠內最近引以為榮的記憶轉變技術使用起來毫無外在痕跡，頭上一個疤痕都沒有。這位管理員已經忘記了有關AI工廠的一切，他重新做回一個普通的管理員是最好的選擇。可他如此關心那件“傳說”，讓B231憂心不已，經過自己最后加固的技術存在漏洞也說不定，還好自己不用再做查缺補漏的工作，等到完成這項任務，他就可以如愿升級為A級別的工程師了。

飛車從兩百年前的故宮上空飛過，下面那片殿宇被厚厚的玻璃罩罩住。由于兩百年前掀起的禁止歷史古建筑成為商業化地帶的抗議行動取得了圓滿的成功，故宮禁止人們參觀后相關的虛擬場景在一百五十年前得以百分之百的復原。故宮的虛擬場景旅行從個人獨游發展成為了最新的冒險游戲，B231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回到兩百年前，但那終歸是一個夢。

這次的夢境實驗就是要讓每個人的夢想得以實現。B231對于那位A級別老工程師的夢境實驗了解不多，讓人做夢很容易，幫助人們在夢中實現一個個的愿望也不是難事。可如此大費周章的讓自己這個箱子送到試驗品的家中，實在是讓B231匪夷所思。

面對A01的親自授命，想不接受這個任務很難，更何況有可以快速晉升的機會。B231還可以回自己的房子看一看，那張木制桌子一定還在。

A090還在門口站著，心里似乎期待著今晚有讓自己高興的事發生。他的這種期待似乎和直覺有關，與頭腦中的一個聲音有關，那聲音叮囑他站在門口會有好事發生，和過去的人對于眼皮跳來判斷吉兇有相似之處。

首先照進院子的是車頭燈，將近宵禁的時間還有飛車在空中行駛，駛來的方向就是AI工廠附屬居民區。竇強被遠光燈的強光吸引到屋外，原來A090也對晚上冒險上路的飛車好奇站在門口觀看那輛直線過來的車。

“九哥，小心！”竇強跳過柵欄撲倒A090，兩個人站起來的時候發現那輛車沒有落進A090的院子，而是剛好停在街道上，將那輛垃圾桶撞倒，里面的垃圾灑了一地。

B231擋住鼻子從車里下來，找到地圖上標記的位置。那兩個人其中有一個人是自己認識的，而且是突然闖入自己家門的鄰居。

“竇強？”

“鄭一斗！九哥，我的老鄰居回來了？”

“就是我。”B231走進小院和竇強這位兄弟相擁。A090莫名覺得竇強以前的這位鄰居很眼熟，和人工區的那個對自己充滿敵意的青年有幾分相似，如果今天沒見到B231，A090絕對不會將這兩個人連想到一起，那個青年看樣子比這位B級別工程師小十幾歲，兩個人的眉眼幾乎一模一樣。只是B231的嘴曾經在一次實驗中因為爆炸受了傷，一道深深的疤痕使得他的嘴變了形，A090看到B231擋著下半張臉的時候，真的以為他就是那個青年。

“你真的是鄭一斗？為什么你的嘴變成這個樣子了，比以前丑多了，不對不對？你不是在人工區嗎？我在食堂見過你，和你吃飯你還不怎么理我呢。”

“你在說什么？竇強，我走了才十年，你就不認得我了，你和我的關系，不認識我真不應該。”

“過去的事別提了，都是意外，你的嘴到底怎么了？上個月還那么年輕帥氣呢，這變化也太快了。”

“十年過去了，你和我都已經三十幾歲了，也快要步入中年了。”B231向站在門口的A090走去，和A090握手，“09工程師您好，幾個月不見，不知道喝茶的興趣您培養的怎么樣了。”

“茶很苦，我開始培養做飯這一興趣。”A090請原屋主進家門，B231對屋子里的陳設很感興趣，不停地撫摸那張圓桌。

“現在好了，原屋主和現屋主聚到一起了，鄭一斗，你回來不是跟九哥搶房子的吧？”

“怎么會，我是受工廠指派將一份文件和箱子交給09工程師的。”B231將箱子放在桌子上，另一份文件也放在上面。等候A090的查驗，A090沒有輕易動那兩樣東西，如果自己真的去過工廠，那場夢里的冰火經歷如果是真的怎么辦呢？自己身處一個巨大的陰謀中該如何是好呢？

面前站著兩個談笑的朋友，可沒有一個能與之交流心里話，即便說出自己的這些充滿被迫害妄想癥的陰謀論，竇強也不會相信。至于這位在工廠對自己尊敬有加現在也沒有任何改變的B級別工程師聽到自己的話，也會認為這是一位半老的退休員工的胡言亂語。

“沒有希望了。”A090無力地坐在沙發上，覺得自己再沒有可能回到A工廠工作。看著B231對自己的態度，明顯不是來迎接自己回去的，倒像是一個在職員工下基層慰問老職員。B231恭恭敬敬地站在桌子邊等待著，這位B級別員工和這位想的甚多的A級別員工一樣，絲毫沒有察覺到他們兩個和所有的工廠員工一樣，失去了一樣至關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