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富態的中年男人正帶著幾分得意，在仆人的陪同下巡視他的財產。

這個面色紅潤、有著精心打理成微微翹曲狀的漂亮胡子的男人叫克勞利·貝茨，克勞利·羅伯特的外侄。在之前克勞利與巴羅的爭斗中扯羅伯特后腿的，眾多支族中數他最活躍。沒別的，就因為他的領地之富饒，在所有支族中也是一枝獨秀，五座伐木場、兩座礦山、成片的上等田地和草場以及數之不盡的為他工作的佃農。

等到托馬斯收拾了那個老家伙，我就是王國的公爵了，看著眼前堆成小山的上等木料，貝茨心中得意。

突然，他懷里的微型電話蟲響了起來，這讓他心里一蹬。這只電話蟲是專門用來與他在白塔中安插的一位大臣聯系的，貝茨當初費盡心思將他捧上去，幾乎為他打點好了一切。但是隨著身份的改變，這個破落戶已經漸漸掙脫了他的掌控，言辭態度早已不復當初的謙恭。

“貝茨大人，你可不能說我不念舊恩，趁來得及你趕快跑！”

“嘟嘟嘟……”

貝茨的臉色變得煞白，不是因他變本加厲的無禮而憤慨，而是因為不遠處傳來的隆隆馬蹄聲。他猛地回頭望向聲音的源頭，恰好，此時一個身穿白甲的騎手小心地伏著身子駕馭坐騎從林中鉆了出來。

是托馬斯的軍隊！

為什么？他們為什么不走去克勞利城堡的正路，而是出現在這里？

不，不會的，我幫了托馬斯那小子那么多，他總不至于，不該的……

他極力想否定腦子里的可怕猜想，然而理智又不容許他如此自欺。

這個一直以自己的果決而自傲，以自己的銳意進取而自夸的男人，這個毫不拖泥帶水地拋棄累贅的羅伯特，并在暗中不斷挑撥其他支族與主家的關系的男人，此刻卻顯得十分虛弱，往日充斥在他腦子里的毒計像是入春后的冰雪一般消融，只留下一灘惡心的泥濘。

他向著向他沖來的騎兵拱拱手，口中嘟囔著一些連他自己也聽不分明的求饒的話。但那個騎兵根本不加理會，在他看來，這個臉上冒著鼻涕泡的男人實在和地位尊崇的公爵毫不相似，多半只是普通的管家之流，經過他身邊時順手就是一刀，于是前程遠大的貝茨先生就帶著僅剩的半張臉在地上抽搐。

這座城鎮沒有名字，它的存在是為了接待往來收購木材，以及森林中其他一切產出的眾多商人，鎮中設有一處軍營，每天會有數個隊伍在它附近四處巡邏。

“敵襲！敵襲！”

一個年輕的士兵正向軍營奔去，他扯著嗓子狂吼，一只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帽子以免它在疾馳中掉落，另一只手提著來不及系起的褲腰帶。

他的話立刻讓這座城鎮有了反應。

一個士兵吹響了號叫召集隊伍，塔樓上的瞭望者敲響了代表警戒、避難的鐘聲。穿著合身的皮制軍官服的金發青年聽見動靜，立即從軍營中央的房子中沖了出來，他一把抓住剛剛到達，正佝僂著身子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士兵的肩膀搖晃：

“敵人從哪來？是不是松木河邊的那個伐木場？！”

士兵用力地按住帽子，以免它因從這人手上傳來的更加劇烈的震蕩而掉落。

“不！長官！到處都是！他們到處都是！”

“松木河，云杉河，風車磨坊，到處都是托馬斯的軍隊！”

現在換他一把抓住聽完話后失魂落魄的男人搖晃，他不敢像青年一樣搖得那么用力，但是嗓門卻一點不見小，語氣也不比他更平靜：

“長官！我們得走啦！起碼有四千人沖著咱們來了，咱們必須得去城堡！”

“城堡？！”

小貝茨，當然了，現在是貝茨，因為誰也沒有必要和死人做個區分，突然用一種可怕的目光逼視著他，但是這個士兵居然毫不畏懼，眼神中沒有一絲躲閃地向他盯了回去。貝茨吐了口氣，拍拍他的肩，然后從他身邊走開，沖著正一臉茫然的士兵喊道：“快爬上你們該死的馬！”

“我們走！”

……

羅伯特放下手中的電話蟲，和桌上的另一只湊成了一對，它倆蹭蹭觸角打了個招呼，然后靠在一起安詳地閉上了眼睛。這兩只電話蟲，一個向他傳達了馬修帶來的援軍已經登陸的消息，另一個則告訴他托馬斯的軍隊剛離開王城不久，現在正在掃蕩克勞利的支族。

他看向面前的兩個年輕人。

喬伊正自得其樂地抖著二郎腿，手中把玩著一支精巧的匕首，這小玩意兒僅有他一指長，費了雙手蒲扇似的紅發鐵匠老大的勁兒才做出來，此刻正在他靈活的手指中飛來繞去，不見一絲停滯。而虎背熊腰的托蒙德也沉浸在他的小小樂趣之中，那就是吃—與霜月村中的飯館相比，城堡里廚子的手藝簡直是好的過分，來這兒之后就很少有人見他住嘴的樣子。

“兩位怎么看？”羅伯特顯得很客氣。

“國王的軍隊什么時候會到？”

“大概半小時后，他們肯定會緊緊地咬在我那些廢物族人的護衛后面。”

說到這個，羅伯特不禁痛心疾首—要是沒有鬧出分裂的話，家族何至于弄到今天這個地步，他的兒子更不會孤零零地死在巴羅夫城！

“那不就結了，”喬伊劈的一聲將匕首插進靴子邊的刀鞘里，然后看向羅伯特：“我和托蒙德來的時候從上岸到這里也只用了半小時，有你兒子帶路，比我們應該只快不慢。”喬伊放下腿，身子后仰伸了一個懶腰，語氣中的輕松令羅伯特皺眉，“我們只需要守住一小會兒就行啦~”

“我要出去一下。”

一直坐在一邊沉默不語的伊迪斯站起身就往外走。

“你哪都不能去！”羅伯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戰爭可不是在過家家！”

“我會醫術，求您了，讓我也出一份力吧，您說了等會兒會有家族的士兵回來這里的，一定有許多人受了傷，他們需要治療，求……”

“他們不會進來。”

羅伯特的話讓伊迪斯整個人都凝固了幾秒，她湛藍的眼睛圓睜，里面放出不可思議的光來：“您說什么？”

“你應該學會傾聽別人的話，伊迪斯，我剛剛說了，托馬斯的軍隊一定會跟在他們后面，他們怎么會好心好意地為我們提供人手呢？”

也許是御林軍這個名號引起的聯想刺痛了他，羅伯特的臉色幾乎稱得上猙獰，伊迪斯用力掙開這個讓自己感到陌生的男人，但羅伯特不打算就這么放過她：

“那些人，你怎么敢稱他們為克勞利的士兵？在馬修帶著軍隊回來向托馬斯討債之前，他們要先一步為自己的不忠付出代價！”

“這不對！”伊迪斯尖叫一聲，然后不愿意再看他，轉身低下頭去，肩膀一聳一聳，抽抽搭搭地低聲哭起來：“您怎么能，您怎么能……”

停下了手上三個制作精良的毒氣彈的旋轉和翻滾，然后手腕一動，不知道又將它們藏在了哪里，喬伊抬起頭來，好奇地瞥了一眼難過的伊迪斯，真是古怪的家伙。隨后他臉上又露出一個堪稱嘲諷的惡劣笑容來：“馬修可是和這老頭一樣，恨不得當初背叛他們的人都死個干凈才好，您這位貴族也太不像樣了吧。”

受克洛影響最深，對這些貴族喬伊一向十分看不上眼，言語中也殊無敬意，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連坐在一邊大吃大嚼的托蒙德聽了這話也要翻個白眼：我可還在吃他們的東西呢。

伊迪斯倒是沒有介意，她已經習慣了這個剃個光頭、眼神陰冷的奇怪家伙的無禮，她擦擦眼淚：“不是這樣的，那些士兵也是沒辦法才離開城堡，他們的家人都在各個領主的封地上，”她又轉向羅伯特，“當時不是您這樣告訴我們的嗎？”

“難道，您真的不能救救他們嗎？”

羅伯特的神色變得復雜，“伊迪斯……”

真是，奇怪啊……

喬伊瞧著伊迪斯，心里仍然不肯服輸，但眼中的戲謔已經消失。

“就按伊迪斯說的做吧，羅伯特--先生。”

“什么？”

祖孫兩人皆是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喬伊昂著頭身體后仰，把腿搭在桌上，僅靠兩跟椅腿維持平衡，然后才開口說道：“城堡現在有兩千士兵，我和托蒙德帶來的40個好手關鍵時刻勉強能頂一頂，但是國王的軍隊可是有整整一萬人。雖然我們還有400名名義上屬于我老大的海軍援兵，可是他甚至還沒見過這些人，如果情況實在惡劣的話，他們可不一定會出手啊。”

“到時候我和托蒙德倒是沒事，但你們兩個可就沒辦法了。”

“潰兵應該還有個一兩千吧，甚至就算只多幾百人上陣也是好的。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援軍及時到場可不太高明。”

“嗝~~~”

托蒙德總算把他面前的菜都消滅干凈了，他滿足地拍拍肚子，無視了一臉不滿的喬伊，他點點頭：“別，嗝~”

“呃~啊，嘿嘿嘿，不好意思。”

“別看這個沒頭發的笨蛋腦袋發青，但有時候也還會出些好主意呢。”

喬伊一把扯住托蒙德的衣領：“喂！你這個肉坨，發型還是被火燒出來的，對我的光頭有什么意見嗎？”

神經大條的托蒙德在打鐵時屢次燒著了自己的頭發，不過它們本來也是亂糟糟的，也看不出什么大的區別。

“啊？你說我的肌肉和紅頭發很帥，啊哈，啊哈哈哈哈，你這小子，不錯嘛！”

“……”

考慮之后認可了喬伊的說法的羅伯特正待說話，而伊迪斯則是一臉高興想要道謝，然而看著因為托蒙德拍喬伊的肩而演變成斗毆的事態，話到嘴邊，都化作了無言，他們無奈地看看彼此，然后一齊向外走去。

既然計劃有變，羅伯特就需要出去安排一下，而伊迪斯則要去組織城堡中的醫生和女仆為即將到來的傷員準備房間和藥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