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瀟腳步一頓，沒再說話。
這倒像是她父親能做出來的事。
馬車一路駛向東宮，除了一個駕車的車夫玄御之外，隨行的侍從都是沐清桐親自安排，全是沐家養出來的高手。
沐清裕騎馬跟在馬車旁邊，隔著一道簾子和沐瀟說話：“我聽說蘇策已經見過你了，那你的身份其他幾家應該都已經知道了？”
“他們遲早都要知道，這種事沒必要瞞著。”
沐清裕偏頭看著那紗簾，仿佛玩笑一般漫不經心的開口，“若不是知道你沒必要那么做，我幾乎都要懷疑阿九你是不是在有意與家族劃開界限了。你突然恢復女兒身，給了所有人一個猝不及防，又將身邊的侍從換上了自己的心腹，是認為沐氏家臣能力不夠，還是覺得他們忠心不夠？”
“因為我自己的人用著更順手。”沐瀟倚著窗臺，語氣平靜：“我突然發現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父親讓你來洛邑是因為我給他去了信，我確實有些想法，不過這想法能不能成還需要我再想想。”
沐清裕深吸了一口氣，握著韁繩的手下意識的抓緊了些，有些無奈的苦笑：“少族長，有些玩笑開不得。”
沐瀟抬手掀開簾子，一手搭在窗臺上，寬廣的袖口沿著馬車車廂垂落，露出一小截手腕，腕上細細的鏈條在陽光下閃爍著零碎光芒：“你看，除了你，誰都沒覺得我讓你來洛邑有什么不對。”
她抬眼看著沐清裕，淡聲道：“我當初和父親說，我欠了樁情債，情債難償。”
“那就用沐家少族長，未來的族長之位來償？”
“我自有理由。”
她望著眼前的人，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有空在這里看卿卿不順眼，倒不如想想待會兒若是我被攔在東宮外該怎么辦。”
聽他們說話聽得似懂非懂的沐清麒聞言笑道：“怎么可能會有這么荒謬的事。”
沐瀟反問：“真的不會有嗎？”
沐清裕笑不出來。
阿九就這么走出去，誰敢相信她會是沐家那位少族長？
君卿猶豫道：“要不我讓侍女來給你換個妝容？”
沐瀟看著他：“卿卿，這和妝容沒有關系。”
君卿垂眸思索了一陣，看了看馬車外跟著的幾個人，又看了看沐瀟，倏然伸手把簾子給放了下來，又把車廂的門窗都關好，這才在沐瀟對面跪坐下來。
“卿卿？”
君卿伸手撫上她的衣擺，指尖靈力漫上衣裙，絳紅的顏色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她慣常穿的銀白色，月白的流云紋鎖邊，裙上的梅花也漸漸化作白色的冰霜花圖案。
他低聲道：“這條裙子是我花了大價錢請鮫人定制的，除了他們那一族的鮫綃之外，還融入了一些其他的煉器材料，為了讓裙子顏色光澤更漂亮，我請人織云霞為錦，這裙上的溶溶碎光是云霞留下的光芒。”
“弦歌，這是一件護身法器，你不喜歡紅色，它也可以隨你心意變換顏色款式，認主之后，只有你能穿上它。”
沐瀟道：“我知道，我也沒有不喜歡紅色。”
她傾身過去，勾著君卿下頜在他唇上落下一吻，眸中劃過一抹笑意：“你不想要我和你穿同款了？”
君卿伸手攬著她，神色郁悶，“你第一次穿女裝露面，還是不要讓他們太驚訝了比較好。”
他頓了頓，說話的聲音特意大了些：“外頭那個已經看我不順眼了，他連個眼神都不落在我身上，再這樣下去，我就成了那個把沐家清貴無雙的少族長拉下神壇還迷得暈頭轉向的狐貍精了。”
馬蹄踏在地面的聲音更近了些，馬車車廂被人敲了敲，外頭青年語氣嚴肅：“不要空口白牙的污蔑我們，咱們家沒人看你不順眼。”
君卿不信，“真的沒有嗎？”
“當然沒有。”沐清裕不緊不慢的開口：“不過，再說下去就有了。”
“阿九，我們到了。”
話音剛落，馬車停了下來。
東宮外，大大小小的馬車停滿了這片區域，玄御將馬車趕到特地給沐家留出來的位置上，不動聲色的瞥了眼周圍，果不其然看到了許多隱晦投來的目光。
太子確實顧忌著沒把沐家往死里得罪，沒出去宣揚沐家少族長是個姑娘家，但蘇策自打知道了沐瀟不在意這件事之后，毫不顧忌的借著談生意的機會把這件事情宣揚了出去。
蘇策知道了，蘇家老一輩也就知道了，就這么人傳人一個傳一個，洛邑頂級權貴之家幾乎都知道沐家這幾年掌權的人是個姑娘家。
沐長風在朝堂上沒少聽人嘲笑沐家年輕一輩不行叫個女人騎在頭上，被他挨個懟了回去。
畢竟被沐家阿九風頭壓得死死的人不止沐家幾個年輕人，其他家都一樣。
洛邑年輕一輩風云人物這幾天日子都不大好過，以前見到他們都還算滿意的長輩這幾天看他們的眼神都不對了，那種恨鐵不成鋼的神情，那種越看他們越糟心的態度，讓他們恍然以為自己是不是真的是個廢物。
都怪沐家阿九。
要不是她也沒這糟心事。
所以今天來的人甭管來得早還是來得晚，各家公子都在這兒等著見她。
玄御搬了個馬凳放在車前，剛退到一邊站好就見旁邊馬車旁跪了一個人，車上青年踩著那人的脊背從從容容的下了馬車，而后毫不猶豫的朝著這邊走來。
玄御下意識的皺起眉，他常年駐守在虛淵和那種惡心玩意兒打交道，對人的善惡感知那可太敏銳了。
這個人對他的主人抱有極大的惡意。
玄御剛想上前，沐清桐已經淡定的伸手攔住了他：“程二公子，請止步。”
程良浩停在他面前，抬眼掃了一圈馬車旁幾個人，似笑非笑道，“一個沐家少族長就出動你們四位掌權的公子護送，今日這宴會要是出點什么事將你們沐家年輕一輩掌權之人一網打盡，你們沐家是不是得完蛋了？”
“你想多了，指著沐家完蛋還不如回去做夢，夢里什么都有。”
沐清麒站在馬車旁邊，手中的馬鞭繞了幾圈又在空中甩了甩，滿不在乎的開口：“我說程二，人太子殿下設宴，主人家都還沒出來迎客，你這個客人卻還特意來迎接我們，怎么想的？”
看著對方難看的臉色，沐三公子一拍腦袋，恍然大悟一般，點頭道：“哦，我懂，我知道你敬仰我們家少族長，但同為世家，大家地位都差不多，你真的不必這么殷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