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何時起，艾瑞克的臉上起了帶狀皰疹，像老友一樣隔三差五地過來問候；下巴那兒也常有又痛又腫的大疙瘩，今日消明日起；還有，他有時一連兩三天都忘了自己竟沒有排泄。這瑣碎的小毛病礙不了生活，卻總是給他種種不好的暗示，無論怎么自我安慰，都沒用。

艾瑞克站在致遠中路與玉龍路的交匯口，能看到遠處的豪宅區。一處是高檔住宅，一處是區域較大的別墅區。遠遠就能看到那高檔住宅的頂樓上，有一口超大的紅色鐘。早年上帖子時網上說那里的風水不好，背后山巒有作祟的東西，所以這一處開發的很晚。后來開發后，地產商專門請了很多風水師來化解，最后建了一口大鐘放在頂層以鎮壓。

網上傳聞，在深圳有幾處很出名的地方都有風水問題。市中心有一片區，說是住在那里的人很多都出了事，不是瘋了就是死了，重新開發后，地產商將所有的樓群通體染成血紅色，并在所有的入口放置兩頭大石獅子。另一處是在南山，地皮很火，因為風水問題這幾年才開發，那一處據說是在樓群的正中央建了巨大的湖水并拉來巨型泰山石來鎮著，即便如此，房價較周邊也低很多。

但凡聽到這樣風水不好的地方，想必中國人里面沒有幾個膽子大的敢去買那里的房子。說來很奇怪，若問今人“你相信鬼神嗎”，大家都會理直氣壯地否定，并說個頭頭是道。艾瑞克也常思考，若這世上真有鬼魂，死一生靈便多一鬼魂，那地球的陸地上，任何十公里內，都有一百個人的鬼魂，兩百頭牛羊的游魂，五百頭豬的野魂，七百只雞鴨鵝的小魂，還有那數不清楚的樹怪、石“仙”、蟲魔、海妖……這么多的大鬼小怪，任是誰出門買個菜上個班都要被捉弄幾下，可現實中哪有這回事兒？所以人們理直氣壯地否定鬼怪的存在。那為什么國人不敢買風水差的房子？因為害怕。為什么會害怕？因為人們又潛意識地相信了鬼怪的存在。

艾瑞克和他們一樣，從不相信這世界上有妖魔鬼怪，可一聽這里風水不好，他離得近了都會瘆得起雞皮疙瘩，為什么，因為他無意識地認定了鬼魂妖孽的存在。可見，恐懼出賣了他的邏輯或信奉。這一點，很多人倒不如艾瑞克的奶奶。奶奶相信一切妖魔鬼怪的存在，但是她從來不害怕。

只要是善的，奶奶都信仰。當她認為家里有大鼠作怪時，她祈禱二郎犬；當家里起了火時，她拜四海龍王；小孩身體不好她說是碰到了不干凈的東西，于是跑去村里的觀音廟里求助。她認為是她向神明的求助見效了，所以事后她又再來感恩神明，如此反復循環了一生。因為她堅定地認為她信奉的一切大帝、小神、女仙、瑞獸都在保護著她，所以她不恐懼。

因此，艾瑞克一邊嘲笑奶奶，一邊又羨慕奶奶，嘲笑她胡亂迷信，羨慕她無所可怖。

從艾瑞克記事起，奶奶就在嘮叨這些事兒。她交代叔伯們給孩子取名，切忌不要沖撞先人名諱；她叮囑子孫們本命年一定要穿紅衣扎紅腰帶；她跟鄰里再三強調藥罐子只能借不能還；她訓斥女孩們要溫柔、男孩子要敦厚；她認為姑娘家喳喳呼呼將來婚姻不幸、小伙子不懂禮數娶不來好媳婦……如今艾瑞克才明白，奶奶不過是要為兒孫避禍。

奶奶的信仰里有一類是信節氣、天時。每年二月二，奶奶和她的老姊妹們五七人相約一塊去土地廟拜土地神；清明節她督促著叔伯們提著面條、果品、紙錢給先人上墳；鬼節到了她指揮家里人去給祖宗們燒紙；除夕、春節的飯雖不豪華，但一定要先端到祖宗牌位前給祖宗先嘗……諸如此類的日常信奉多得數不勝數，艾瑞克每年都要聽奶奶普及一次，剛開始新鮮，后來暗自嘲笑，如今反倒意欲承襲。

家里有了小孩奶奶要請人打長命鎖，寓意長命百歲、長命富貴。給孩子取名也有講究，女孩子參考節令、仙女、名花，男孩取名優先考量排行、出生地、愿望等等。小孩過生日要做長壽面，老人過壽外嫁的女兒、外甥女要做壽桃送糕點。家里一旦有親人去世，兒女們分工明確，外嫁的女兒準備什么、侄子侄女準備什么農村都有一套規矩。那個時代的婚配更是精致，有嚴格的規矩，即便在偏僻的農村，這規矩數百年來也沒有改過。那完整的流程艾瑞克不怎么清楚，但小時候也曾見過下聘禮、擇吉日、哭嫁、拜天地這些環節，如今回憶覺神圣得很。由此想來，奶奶也是信仰習俗的。

為了家人每一天的安康順遂，奶奶的堅守太多了，艾瑞克常困惑一個人如何能記得住并嚴格遵守這么多的規矩、原則。務必要除夕那天貼春聯換桃符；黃花閨女嫁人之后頭發一定要扎髻挽起來；朝勿講夢，夜勿講鬼；吃飯時老人、當家人、媳婦兒、小孩坐在哪兒、做什么都有規矩；家里招待客人時準備什么、怎么招呼都是有講究的；到了哪個節氣要做什么事兒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奶奶如此謹小慎微，如此純潔虔敬，就算有鬼怪纏她一世，她也相信她的神會護佑她一世、她的信念會救她一生。

諸如此類的件件事情，大多是奶奶做姑娘和媳婦時學到的，奉行了一輩子。只可惜時代變了，她曾經為她的父母、公婆、舅姑所付出的、祈禱的、祝福的，無法指望在她身上重現了。即便奶奶再怎么抱怨、再如何回憶往昔，時代終究變了，她辛辛苦苦灌輸給兒孫兩輩的習俗、規矩、講究、信仰，最后一股腦地成了尷尬的民俗故事。在這一點上，老一輩人是失落的。

奶奶真的無所恐懼嗎？也不見得。她怕死后進地獄，可見她相信這世界上有十八層地獄的存在。因為她有所恐懼，所以她才如此虔敬。奶奶也相信生死輪回，她認為死并不是一種終止，和生一樣，是人從一種形式轉化成另一種形式，由此她認同因果報應，害怕兒孫們作惡。

《搜神記》里有這樣的說法：“寄生因夫高木，女蘿托乎茯苓，木株于土，萍植于水，鳥排虛而飛，獸跖實而走，蟲土閉而蟄，魚淵潛而處。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本乎時者親旁：各從其類也”，“天地鬼神，與我并生者也；氣分則性異，域別則形殊，莫能相兼也”，也許干寶的看法能勉強概括奶奶的，但也不那么精準、全面，畢竟奶奶也信仰孔夫子、毛主席、觀音菩薩……

老一輩人相信一切宏大的、偉大的、善意的、美好的事物，他們信仰的動機，除了恐懼，還有臣服。他們臣服于飄渺的神明，也臣服于可見的造物主。他們認為自然界的一切現象、奇觀和災害，如果不是神明顯跡，那就是造物主的自然生發。他們從神明那里得到精神安慰和寄托，在造物主這里得到安定和理智。

經過一代又一代的探索和積累，他們的信仰從寡淡變得豐滿，既有感性又有理智，既有高貴又有野蠻。這豐滿的東西，滿足了他們對生活和生命的所有追求——生命安康、生活幸福、消減苦難、砍斷嗜欲、遏制恐懼、取悅靈魂、美化死亡……艾瑞克相信，奶奶的信仰是一種出乎本能的言行。

信仰帶給人的回報是遠遠多于付出的，它是一種不會虧本的投入。若艾瑞克是哲學家，那他一定要勸說世人要有所信，信仰善惡輪回，信仰真善美，信仰宙斯、耶穌、女媧，信仰理智的心靈，信仰必然性的力量，信仰不可見的宏大，信仰不可說明的未知，信仰構造世界的神圣設計者……艾瑞克羨慕一切有美好信仰的人。

反觀艾瑞克，他相信民主與自由，也相信金錢和權力；他相信理智、進化論、自我實現，也相信耶和華、真主和鬼魂；他相信圣誕老人、藍精靈和中國龍，也嘲笑相信這些的人。相信一切，并反對一切——在這個時代，大家都這樣，這個社會也這樣。當代人自以為學得來些西學，就敢反對一切、無所敬畏，著實狂妄。

所以，當這個時代的人們被卑鄙、荒謬、低俗、恐怖、攀比、虛榮攻擊時，他們沒有能力解決外部攻擊或駕馭這種攻擊，也沒有強大到回避或緩和這種攻擊，亦無充足的智慧調整自我心緒妥協于這種攻擊，最后，只能深陷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