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的老牛

王艷麗蹲在灶臺前添柴時，婆婆的罵聲又像冰雹似的砸過來：“燒這么多柴，是想把家底都燒光嗎？你公公就是頭不會算賬的老牛，買柴時專挑貴的買！“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響，映著公公低頭劈柴的身影。老人握著斧頭的手青筋凸起，木柴在他膝間斷成兩截，木屑濺在藍布褂子上，像撒了把碎雪。婆婆站在屋檐下，手里攥著根晾衣繩，數落的話一句接一句：“年輕時候就傻，人家賣菜的多找五塊錢，非要追二里地還回去；現在更傻，隔壁張嬸讓幫忙修水管，從早忙到晚，連口水都沒喝上......“

公公把劈好的柴碼成整齊的垛，斧頭靠在柴堆上，木柄被磨得發亮。他抬頭沖婆婆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成朵菊花：“快做飯吧，男男該放學了。“這是他被罵了半個鐘頭后，說的第一句話，聲音里沒半點火氣，像曬過太陽的棉花，軟軟的。

王艷麗往鍋里添水，聽見婆婆還在念叨：“要不是我攔著，你怕是連房子都要送給別人！“她想起上周，公公幫對門李奶奶扛煤氣罐，不小心摔了跤，膝蓋磕出塊淤青，回來被婆婆指著額頭罵了半夜，他就坐在小馬扎上聽著，手里默默剝著給男男吃的橘子。

吃飯時，婆婆嫌炒的青菜太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看看你買的鹽，顆粒粗得像沙子，能不咸嗎？“公公趕緊端起盤子：“我去加點水再炒炒。“王艷麗想攔，卻被他用眼神制止了。老人轉身進廚房時，她看見他后頸的汗濕了片，像塊深色的補丁。

“爸，我來吧。“她跟進去，看見公公正往鍋里加水，動作慢騰騰的，膝蓋大概還疼。“沒事，“他笑著說，“你媽就是嘴快，心不壞。“青菜在鍋里咕嘟作響，他突然低聲說：“年輕時她跟著我受了不少罪，現在讓她罵兩句，心里舒坦。“

王艷麗的手頓了頓。她見過公公的舊照片，二十多歲的青年穿著的確良襯衫，眉眼清亮，不像現在這樣沉默。婆婆常說，當年她是十里八鄉最俊的姑娘，卻跟著窮小子公公住土坯房，冬天漏風，夏天漏雨，懷著丈夫時，連塊紅糖都舍不得買。

下午下雨，院子里的柴火被淋濕了。婆婆叉著腰站在廊下罵：“讓你蓋塑料布，你偏說不用，現在好了，晚上燒濕柴，嗆死人！“公公沒吭聲，披著雨衣蹲在柴堆前，把濕柴一根根搬到屋檐下，手指凍得通紅，像熟透的櫻桃。

王艷麗拿了塊干布想給他擦手，卻看見婆婆悄悄回屋，把公公的棉襖拿出來放在廊下，還往里面塞了個熱水袋。雨停時，公公抱著最后一捆柴進來，婆婆別過臉說：“還愣著干啥？趕緊換衣服，凍感冒了又要花錢買藥。“

晚飯是玉米糊糊，就著咸菜。公公剛拿起碗，婆婆突然把個煮雞蛋放在他碗里：“快吃，下午淋了雨，補補。“老人抬頭看她，眼睛亮閃閃的，像藏著星星。“看我干啥？“婆婆別過臉，往王艷麗碗里也放了個雞蛋，“你也吃，天天看書費腦子。“

夜里，王艷麗聽見公婆屋里傳來說話聲。“明天我去趕集，給你買兩斤五花肉。“是婆婆的聲音，比白天柔和多了。“不用，“公公說，“省著點，給男男買奶粉。“沉默了會兒，又聽見婆婆說：“你膝蓋好點沒？我給你貼了膏藥。“

她想起剛嫁過來時，有人跟她說：“你公公就是頭老牛，被你婆婆使喚了一輩子。“當時她信了，現在才明白，那不是使喚，是兩個老人過日子的方式——他懂她的刀子嘴，她疼他的豆腐心，罵聲里藏著牽掛，沉默里裹著心疼。

第二天早上，公公背著竹筐去趕集，背影在晨光里有點駝，卻走得穩穩的。婆婆站在門口，看著他拐過巷口，才轉身回屋，把他昨晚換下的衣服泡在盆里，搓衣板“嘎吱“響，節奏里都帶著股說不出的溫柔。

王艷麗看著晾在繩上的藍布褂子，被風吹得輕輕晃，突然覺得這屋檐下的日子，就像公公劈柴的節奏，看似磕磕絆絆，卻藏著最實在的安穩。那些罵聲也好，沉默也罷，都是歲月熬出的滋味，有點咸，有點辣，細品之下，卻帶著讓人踏實的暖。

王艷麗的鬧鐘還沒響，就聽見院子里傳來“啪嗒啪嗒“的聲響。披衣走到窗邊，看見婆婆正在打太極，絳紅色的運動服在晨光里像團跳動的火，動作慢悠悠的，手腕上的玉鐲晃出細碎的光。

廚房的煙囪已經冒起了煙。她推開房門，看見公公系著藍布圍裙，正蹲在灶臺前添柴，火苗從灶膛里竄出來，映得他側臉發紅。案板上擺著切好的青菜，碼得整整齊齊，旁邊是三個白胖的饅頭，冒著熱氣，是男男最愛吃的紅糖餡。

“醒了？“公公抬頭看見她，手里的火鉗往灶膛里送了送，“鍋里煮著雞蛋，等會兒吃。“他的袖口沾著面粉，是揉面時蹭的，額角的汗順著皺紋往下淌，滴在布滿劃痕的灶臺上。

“爸，我來吧。“王艷麗想接過他手里的鍋鏟，老人卻往旁邊躲：“你再睡會兒，早飯我來就行。“話音剛落，院門口傳來婆婆的聲音，帶著運動后的微喘：“水呢？渴死了！“

公公趕緊擦了擦手，從暖壺里倒出杯溫水，又往里面加了勺蜂蜜：“剛晾好的，不燙。“婆婆接過水杯，喝了兩口突然皺眉：“蜂蜜放多了，甜得發膩，你就不會少放點兒？“

公公的手頓了頓，笑著說：“下次少放。“他轉身回廚房時，王艷麗看見他耳根有點紅，大概是被說臊了。可等婆婆走進來，他又趕緊把剛蒸好的南瓜餅端出來：“你愛吃的，多吃兩塊。“

吃飯時，婆婆嫌粥太稀：“跟水似的，怎么填肚子？“公公立刻說：“我再給你煮個荷包蛋。“他剛要起身，被王艷麗按住了：“爸，我去。“她往鍋里磕雞蛋時，聽見婆婆跟公公說：“昨天的扇子忘在外面了，你吃完飯去拿回來。“

“好。“公公扒著饅頭，聲音含糊不清。王艷麗看著他碗里的咸菜，突然想起昨天買了塊醬肉，趕緊去冰箱里取出來，切成薄片放在公公碗里：“爸，吃這個。“

婆婆瞥了一眼：“就你孝順。“話雖這么說，卻往公公碗里也夾了片肉。公公笑得眼睛瞇成條縫，左手悄悄在桌下碰了碰婆婆的手，像個討糖吃的孩子。

上午王艷麗去買菜，回來時看見公公在修自行車，是婆婆晨練騎的那輛。車鏈條掉了，他蹲在地上擺弄著，手指被油污染得發黑。婆婆站在旁邊指揮：“往左邊推推，笨手笨腳的。“

“快好了。“公公抬頭沖她笑，臉上沾了塊黑油，像只小花貓。王艷麗剛要拿紙巾給他擦，婆婆已經掏出帕子，嘴上罵著“臟死了“，手卻輕輕擦著他的臉。

中午做飯，公公把米淘好放進電飯煲，轉身去擇菜。婆婆走進來，看見他擇的菠菜葉子上帶了點黃斑，立刻奪過籃子：“你看你擇的啥？黃葉子都留著，想毒死誰？“

公公站在旁邊，像個做錯事的學生，看著婆婆重新擇菜，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裙帶子。等婆婆擇完菜，他又趕緊拿去洗，水龍頭開得小，水流細細的，他總說這樣省水。

“爸，我幫您燒火。“王艷麗蹲在灶臺前，看見灶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像公公的脾氣，看著溫和，卻一直穩穩地燃著。“你媽年輕時候可能干了，“公公突然說，“織布、繡花，樣樣都行，就是嫁給我后，啥粗活都得干。“

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騰“地竄起來：“那時候窮，她跟著我沒享過福，現在讓她罵兩句，我心里踏實。“王艷麗的鼻子突然有點酸，想起衣柜里婆婆那件舊棉襖，肘部磨出了洞，卻總也舍不得扔，說是公公年輕時給她買的第一件新衣服。

下午公公去外面拿扇子，回來時手里還攥著束野菊花，黃燦燦的，帶著露水。他把花插進玻璃瓶里，放在婆婆常坐的沙發旁：“路上看見的，挺好看。“

婆婆嘴上說“瞎花錢“，眼睛卻一直盯著花看，嘴角偷偷翹著。王艷麗看著他們，突然覺得這日子就像公公煮的粥，看似平平淡淡，卻藏著熬了一輩子的甜。

傍晚，公公在廚房煎魚，油星濺了一身，卻笑得格外開心。婆婆站在門口指揮：“少放點辣椒，我最近上火。“

“知道了。“公公的聲音裹在魚香里，暖融融的。王艷麗靠在門框上，看著晨光里忙碌的老人，看著他們之間那些罵聲里的牽掛，突然明白，有些愛從不說出口，卻像灶膛里的火，一直安安穩穩地燃著，把每個尋常日子，都烤得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