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課下課鈴聲響起，還沒等老師走出教室，蘇聞江便站了起來，徑直朝著顏未的座位走去，同學們都看著他的動作，竟然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只有宋佳然不甘心地剁了剁腳，滿臉怨恨。

“顏未，剛才你沒事吧？有沒有被嚇到。”

蘇聞江是踩著上課鈴聲進教室的，所以并沒有看見那一幕，可是同桌在他進教室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告訴了他，他繪聲繪色地描述了當時的場面有多么可怕、顏未的反應有多么激烈。

顏未聽見聲音，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邊的座位。安安仍然沒有回來，蘇聞江占據了她的位置，正一臉關切地看著自己，他眼底的擔心不似作假。

平心而論，顏未并不討厭有人關心自己的感覺，可是，無論是何曉瑤還好，還是蘇聞江也罷，她總覺得他們的關心，有一種讓自己毛骨悚然的感覺。

遠遠沒有岑閑一臉冷淡地說出來的每一句話讓她覺得心安。

“嗯......我沒事。”顏未悶聲答到。

“我今天早上起晚了，都是踩著點進教室的，要不然......”

“班長，你其實不用解釋的。”

蘇聞江的話突然被打斷，顏未仍然沒有忘記昨天岑閑和自己說過的那些話，她沒有辦法平心靜氣地面對一個可能跟蹤過自己的人。

當然，讓岑閑挨了一頓打的事情，也足以讓顏未記仇很久。只不過，顏未并不想和某一個人撕破臉，所以蘇聞江和何曉瑤，她一個都不想和他們當面對質。

她喜歡在面對事情的時候，縮在自己的殼里，不做改變，不想前進一步。然而，這其實是大多數人的常態。

“顏未，不要這樣好嗎？”蘇聞江的眼睛里流露出受傷的神情，“你明明知道我喜歡......”

“你們知道周老師為什么辭職了嗎？”

安靜的教室里面突然響起了一道聲音，打破了這一份靜謐，蘇聞江深情的告白卡在喉嚨里，他和那些同學一樣紛紛朝著那個方向看過去。

宋佳然站在第一排的位置上面，她的臉上揚著笑意，一派天真無辜的模樣，就好像她在說一個類似于“今天天氣很好”這樣的無關緊要的話題。

顏未漠然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回過頭去看她，她盡量挺直著自己的背脊，努力讓自己坐得更加端正。

“佳然，別說了......”宋佳然的同桌扯了扯她的衣袖，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好像是不適應有這么多人朝著她們這個方向看過來。

宋佳然甩開了她的手。

“周老師啊，被這個女人的媽媽勾引。”宋佳然一邊說著，一邊向著顏未走過來，“然后被騙上了床，還讓學校給知道了。”

她指著顏未，嫉妒正在一寸一寸地將她吞噬，她再也不管自己說出的話有多么惡毒，也不再記得自己的身份：

“就是你，你的媽媽婚內出軌勾引了周老師，然后你現在又吊著高二十班的岑閑，還來靠近班長！腳踏兩只船，你惡不惡心啊......”

宋佳然的話音剛落地，周圍人的臉色果然就變了，他們看著顏未的表情更加顏未厭惡，尤其是女生，那一雙雙帶著厭惡的眼睛背后還藏著扭曲的嫉妒。

在這個年紀，腳踏兩只船與大惡不赦之間掛著等號，而上一輩留下的罪孽，很自然地就落在了子女的身上。

“好惡心啊，班長瞎了眼吧......”

“你們男生是不是都認不出來綠茶婊啊？”

“顏未她媽媽居然跟老周那個過，我的天，惡心死了。”

周遭漸漸響起竊竊私語，他們以為自己壓低了聲音，可這些惡意一點不剩地灌進了顏未的耳朵里面。

她好想捂住耳朵，但是她沒有，她裝作無事發生一樣坐在座位上面，將雙手藏在桌子下面，一點一點地白色的紙張撕碎。

宋佳然站在她的面前，臉上掛著勝利的笑容。

“好了，那又不是顏未的錯！”蘇聞江突然站起來大吼了一聲，“她媽媽的事，跟顏未一點關系都沒有。還有，我喜歡顏未，跟她喜不喜歡我，也一點關系都沒有。”

教室突然安靜了三秒。

雖然同學們早就有了猜測，可是聽見當事人親口說出來的時候，第一個反應仍然是震驚。

在青春的時候，喜歡都是秘密，是藏在胸腔里面不能說的心事，是臉頰緋紅卻脫口而出的謊。

他們也許從來沒有想過，蘇聞江會這樣大膽而熱烈地向顏未告白，在少女被所有人討厭的時候。

宋佳然的勝利都崩塌了。

可顏未也沒覺得好過，蘇聞江這樣說，只會讓她的處境更難過一分。

她有時候真的不懂蘇聞江是真心想幫她，還是誠心想害她，他那么聰明難道看不出來她變成這樣，有大半功勞都是他嗎！

顏未從來沒有過，像這一刻這么想把蘇聞江推開的時候。

她看著宋佳然那張逐漸猙獰的臉，胸腔中的恐懼更多了一分。高中畢業還有一年，她應該怎么熬過這一年？

“叮鈴鈴......”

沒想到拯救顏未的竟然是她一向討厭的上課鈴聲，余笙伴隨著鈴聲走進教室，所有人的劍拔弩張在這一刻都銷聲匿跡，他們乖乖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上。

宋佳然臨走之前狠狠地瞪了顏未一眼。

余笙走到講臺上，翻開了教科書：

“今天我們講唐代詩人張籍的《節婦吟》，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

她剛念了一句，宋佳然就“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全班同學都默契地知道了她這聲笑里面暗含的深意，于是他們都跟著笑了起來，余笙怎么喊也停不下來。

顏未沒笑，她把語文書翻到了有《節婦吟》的那一頁，眼睛死死地盯著這首詩的最后兩句。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她哆嗦著手將簽字筆從書包里面拿了出來，咬著牙惡狠狠地把那句話劃掉，一遍又一便。

就好像劃掉了馮麗曾經在她生命中出現過的痕跡。

又好像劃掉了這情深意重又求而不得的親情誼，她妄想著沒有這首《節婦吟》來嘲笑馮麗罪孽，妄想著自己不被這些惡意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