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這樣的素質不是所有人都有的。

哪怕是駱斯泰和時之慧，兩人也并不是對這些無法想象的事情一下子就接受了的，只是因為自己深陷其中，不得已而向前邊走邊看。

等閑下來的時候，也常常自省。

一陣熱風穿過林蔭道，拂起時之慧的長發。

“前天，袁曉老師留下來的資料，我看完了……”

“有什么收獲?”

因為牽涉到越來越多的機密，哪怕駱斯泰還在實習考察期，也不得不提供更多的情報。

想要駱斯泰沉下心來做事，必要的準備還是有的。

只可惜，駱斯泰畢竟是“野路子”出身，思維敏捷、邏輯也不差。就是基礎太薄弱，碰到太過艱澀的理論就有些抓瞎了。

“野狐禪”到底只是“野狐禪”，比不得真正德高望重的僧侶。

好在身邊還有時之慧這么一個正兒八經的高材生，而且還精通心理學理論。

觸類旁通，關于倫理與哲學上的問題，在駱斯泰看來，時之慧應該能看出更多的東西。

“倒是明白了一些東西，但……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那還真是讓人遺憾。”

如果不是事情危機到一定程度，倫理理事會也不會如此大力干涉社會秩序，驅逐不懷好意的“念力”覺醒者。

“將觸犯了禁忌，淪為‘人類之敵’的‘涸澤之蛇’放在一邊暫且不論，倫理理事會本身也陷入了內憂外患的窘境。

‘革正團’的行動越來越放肆，倫理理事會有些捉襟見肘，‘天啟’的人我行我素，基本不搭理倫理理事會，連一向和睦的‘十字’也不甘寂寞。

最大的麻煩，還是倫理理事會本身，極端保守派與革新勢力的沖突越來越激烈了。”

“挺亂的……”

駱斯泰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

“那個‘永恒樂園’計劃的負面影響我也能猜出一二成，可它的破壞力真有那么可怕?”

“比你想象中還麻煩。”

時之慧答道，

“‘最大快樂原則’是古典功利主義的基本公式，這和倫理理事會現有的行事作風完全背道而馳。”

“什么‘快樂原則’，‘功利主義’……”

駱斯泰面露尷尬之色，

“很不好的苗頭?”

知道駱斯泰聽不懂，時之慧并沒有深入講解，

“功利主義抬頭，容易造成極為不好的后果。現在倫理理事會一般尊崇‘最終目的原則’，就是說人類在生命中某個偶然事件中，必須提出和回答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這樣的思想或者行動，對于達成終極目標而言，會有什么樣的貢獻或阻礙！”

“這跟功利主義不一樣嗎?不都是為了實現‘堅守人類驕傲的智慧’這一目標?”

時之慧笑著搖搖頭，

“差別大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以減輕痛苦增加幸福判定為倫理上的善良，其實模糊了最終目的，反而不斷強調用各種手段加強幸福感，完全是本末倒置。”

聽起來有點像是一群人登山，結果發現山路太高太陡，攀登到山頂不知道會到猴年馬月，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于是有一小撮人就‘勾肩搭背’開始欣賞沿途風景，以至于流連忘返。至于勇攀高峰的目標，順其自然吧。

“為什么倫理理事會會出現這樣的派別?”

“不太好說。”

時之慧想了想之后答道，

“我覺得，應該是看不到希望吧！”

“也許不全是。”

駱斯泰用右手撫摸了一下左手臂，上面墨綠色的紋路已經很淡了。

“他們在害怕，在畏懼，被嚇破了膽。”

春江水暖鴨先知。

掌控著人類權柄的倫理理事會高層，是最先知道人類面臨的危機的。

“這個說法有點意思。”

不遠處的小廣場，幾個小孩子被大人帶著玩耍，借著不時襲來的微風放著風箏，跑著跳著，陣陣歡聲笑語不絕于耳。

“看那邊?”

駱斯泰指著半空中搖搖晃晃的蝴蝶風箏，

“人類能夠觸摸到的高度是有限的，我們能看得更高，所以用放風箏的方式接近天空，但這并不是我們真的夠得著這么高，而是借著手里的風箏線，勉強維持著現狀。

風箏越飛越高，風也越來越大，也許會有小孩子拽不住的時候；也許風箏線會被拉扯斷。”

人類的科技水平就是我們手腳夠得著的高度，飛上天的風箏就是“念力”的力量，維系科技與“念力”之間脆弱的風箏線支撐不住，這個系統將會徹底崩潰。

倫理理事會的人不是傻子，肯定早就明白這個道理。

靠“念力”為先驅，再以科學逆向破解，這當然是好辦法，現有的不少尖端技術就是這么來的，但這能萬無一失嗎?

“我明白你的意思。”

時之慧若有所悟，

“袁曉老師提供的資料里面。也有這種趨勢。我們人類的科技水平，漸漸跟不上‘念力’運用理論的發展了。”

秉持各種理念的結社層出不窮，稀奇古怪卻行之有效的“念力”運用手段出現的頻次越來越快。

以各種未經證實的神秘學理論搭建的“念力”體系越來越完善，已經有自成一體的苗頭了。

不說別的，駱斯泰左手臂中的東西，出現類似的現象越來越多了。

“倫理理事會靠科技與‘念力’兩條腿走路的平衡格局，快維持不住了，一種有別于我們人類掌握的自然科學的‘念力’科學正在發展壯大，兩者之間脆弱的聯系搖搖欲墜，痛點就是我們人類本身能力的限制。”

所以古典功利主義這種早該進入歷史垃圾堆的倫理學說才會再度抬頭，并迅速走向極端。

“樂園計劃”本質上是建立一個超穩定的社會體系，壓制即將躁動不安的各方力量，為找到解決辦法爭取時間的非常規手段。

但潘多拉魔盒一旦打開，還能再關上么?

駱斯泰依稀看到了未來終結者與黑客帝國的影子。

“成也‘念力’、敗也‘念力’，不知道它會將我們帶往何方。”

也許是詛咒，是對我們傲慢的懲罰；也許……是我們突破桎梏的唯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