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九沉沉睡著，絲毫感覺不到夙洛在她面上輕輕撫娑的冰涼手溫。

她睡得很好，仿佛這一次沒有被夢魘糾纏。而夙洛卻在榻邊凝了目光愣愣瞧她。

夙洛承認自己打算進入令九的夢中一探究竟，但令九的夢魘之外卻有一層蓋他靈力之上的結界死死守著，似乎不打算讓任何人窺探到屬于她的秘密。

可是下一瞬，令九緊緊皺起的眉又是為了什么，她究竟夢見了什么？

每次看見令九，夙洛心中難免泛起一陣莫名熟悉卻又悲痛的感覺，似乎他和令九很早之前就認識了，但是他卻清楚地記得云霄殿外的那一次見面是他第一次見到令九。

夙洛下意識伸手欲撫平她因夢而擰緊的眉，但令九卻在下一瞬先睜開了眼，他的手懸在半空。

“醒了。”他問得異常平淡。

令九看見夙洛離她額間不遠的手卻是腦中一懵，“二殿下，怎么了？”

夙洛的神色依舊復雜，復雜到讓令九心中為他疼。每次看著夙洛，就好像是看見了他所有令人惋惜又痛心的過往。

可是夙洛的過往是什么，令九卻不知道的。

“你做夢了，夢到了什么？”他直接問，眼中的神色仍舊是那樣寒意森森，但卻夾雜出一縷轉瞬即逝的哀傷。

是的，令九是做夢了，可是她忘了。

“小仙有個怪毛病，每次醒來都不記得自己究竟夢見了什么……”令九一笑：“小仙該不會是得罪了夢魘大人吧。”

“其實你一直都很像一個人。”夙洛忽然另起話題，卻又像是自嘲一般接著說下去：“可笑的是，我卻從來都記不起這個人。”

“二殿下……”令九爬起身來直直看著夙洛的眼，“二殿下想找的人是誰？”

夙洛亦是起身，腰間的兩把玉劍碰撞出一聲輕微的脆響，“不知道，可能是時間太久，久到我已經(jīng)記不得那個人的樣子了。”

他的話語明明帶著無限的感傷，卻又偏偏給人一種風輕云淡的感覺。

“你很像她，我卻記不起她，很可笑是不是？”不是問令九，更多的像是在自問自答。

令九站去他身后，視線中的兩把玉劍上出現(xiàn)的是一朵遇水而生的小白蓮，她道：“二殿下記不起的那個人，喜歡小白蓮？”

夙洛轉身瞧她，眼神中的深意卻是無人能懂：“一切都記不得了，這些微不足道的痕跡只當作是我對那個人的一份惦念。”

“二殿下的想法未免過于消極。”令九語氣輕輕：“想找一個人就放手去找啊，六道輪回這么多世，若是現(xiàn)在不找，等以后找到的機會不是更加渺茫？”

“她，或許已經(jīng)輪回了很多世。”夙洛淡淡吐出一句話，語氣淺的好像這根本就是別人的事。

令九見夙洛的神色不好，連忙又道一句：“既然二殿下覺得小仙像那個故人，不如就將小仙當作她的影子好了。”

當成夙洛心中那個人的影子這句話，令九自己都不知道是吃了什么豹子膽才敢說出這樣一句沒皮沒臉的話來。

然夙洛一怔之后卻是回答：“好。”

他的這個好字，帶著淺淡的笑，驚起令九心中一池春水。

窗之外卻有一個曼妙的身姿隱隱顯出。

跟在那位神仙后頭的仙侍瞧她臉色鐵青，只敢小聲問上一句：“殿下，夜已經(jīng)很深了，不若我們明日再來？”

冰夷的臉色已拉到極點，手中那株水仙花已經(jīng)被捏得不像樣子，驚得身后的仙侍一語過后不敢多言。

冰夷注視著窗紙上映出的兩個人影，無疑是夙洛與令九。

看著夙洛現(xiàn)在待令九這樣好，冰夷心中泛起無數(shù)聲要將令九碎尸萬段的聲音。她是東海殿下，是未來的東海的領袖，她向來都是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但現(xiàn)在卻要被令九這樣身份低下的種花小仙左右。以冰夷的自尊心來說，她絕對無法容忍這樣的事情發(fā)生。

“令九那小狐媚的前世今生，給我一個不漏的查出來。”冰夷的聲音冷到極點，身后仙侍連忙應聲。

“究竟是不是那個人，究竟該不該斷了這本不該有的仙骨，他決定不了便讓我來做！”冰夷的眼神中更多的是恐懼。

在東海見令九的第一眼，冰夷便覺著她眼熟，像極了兩百年前她身邊的那株小白蓮。只是后來那株小白蓮不知所蹤，直到最后冰夷才曉得它原是去了夙洛的身邊。

不過，兩百年前的那株小白蓮最后落得被烈火焚身的下場，也算是解了她的心頭恨。

但冰夷不得不承認，她是害怕的。害怕夙洛會認出令九，更害怕自己，斗不過令九……

這么多年過去了，夙洛待她的好她記在心里，但是總歸他心中還是有人的。

在蠻荒的那兩百年，夙洛是不是已經(jīng)將那朵小白蓮忘得干凈了？蠻荒里的禁術，究竟能困住夙洛的記憶多久？這些都沒人知道。

當晚冰夷就帶著仙侍下界回東海。

結界口處，忽而傳出一個清雋的聲音。冰夷尋了個借口先行屏退身邊的仙侍，再是出言：“高人何不現(xiàn)身一見？”

那聲音處傳來兩聲淺笑，“冰夷殿下心情不好？”

“敢在九重天上裝神弄鬼，你的膽子倒是不小！”冰夷指尖已有幽藍靈力泛出。

那聲音卻不以為然：“殿下好大的火氣，小仙不過是來同殿下做交易的。為了樁買賣就要搭上小仙的命，小仙還是覺得不值。”

聽那人絲毫不懼的聲音，冰夷收上指尖靈力。

隔空傳音，想來那人的仙術靈力定不會比她弱了去，甚至有可能在她之上。

不過冰夷卻道：“買賣？本殿同你，有什么買賣可做？”

“九重二殿下。”那聲音淺淺傳來，竟像是世外仙人一般空靈，叫人實在難辨男女：“冰夷殿下不就是想要這個人么？”

冰夷一笑倒不否認：“這么說來，這位高人是對二殿下身邊的小仙有意思了？”

那聲音傳來處有一瞬間隱了動靜。

“怎么，被我說中了？”冰夷嗤笑：“也不知那位種花的小仙有什么好，高人們竟然都不放過她。”言語之中，滿是諷刺。

“那種花的仙人好壞與否就不勞殿下憂心了，還問殿下是否與小仙合作共謀大事？”那聲音依舊清雋，不染絲毫塵囂。

“高人這么不急不躁，就不擔心本殿會將高人的不軌告知于眾？”

“呵——殿下不會。”那聲音卻斷言：“買賣怎樣做才最得利的道理，想來殿下是知道的。況且，小仙要殿下做的，不過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高人又是想得到什么？難道真是為了一個小狐媚子？”

那聲音忽而沉下：“小仙想要什么，不勞殿下操心，殿下只需對小仙將行之事置之不理便是最好。如此，小仙便會將殿下想要的，原原本本帶給殿下。”

那聲音漸逝，冰夷并未作答但答案卻已明了。

這樣一樁買賣，她自然是不會放過。

九重天上偏處，一語重心長的聲音傳出。

“此番你可是想好了？出弓沒有回頭箭，這是一條不歸路。”老者的聲音很嘶啞。

另一個好聽卻決然的聲音堪堪響起：“打從謀劃這件事的第一天開始，我就明白，走下去便是萬劫不復。”

老者一聲輕嘆。

那好聽的聲音再響起：“但若是無動于衷，恐怕這漫漫永生，我都不會安心。”

“也罷也罷，都是前輩子的債，這輩子卻要你來背……”老者微顫走兩步，似是要離開。

“您無需擔心我，我素來如此孤注一擲，不成功便成仁。事到如今，除了這條命，我亦是沒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老者不言。

那聲音的主人再是自嘲一聲：“只可惜，于我而言，這條命，卻也怎么值錢……”

旭日初升，老者不見人影。

那人帶上一面銀色面具，從隱蔽處緩步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