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鷗兒強打精神，收起眼淚，扳著唐雀兒厲聲問道：“為何先帝會賜死我娘？！我娘死前可發生了什么？！”

宋嬤嬤心里一個激靈。

梅娘死前，她派人對她動過私刑……可這和賜死應該沒有關系吧……唐鷗兒如今是宮嬪，雖然沒聽說有多得寵，可畢竟是剛剛入宮的主子……這要是她給光武帝吹吹枕邊風……

想到這里，宋嬤嬤和李嬤嬤對視一眼，都是毛骨悚然。

這后宮嬪妃治死奴才還是易如反掌的。她們不想死，更不想死在唐家丫頭手里。

先發制人，宋嬤嬤忙磕了頭，搶在唐雀兒之前，“唐美人容稟，梅娘之死確實奇怪?！?

唐鷗兒瞪大了眼睛，心往下沉。

再看唐雀兒和蘇娘掩不住的怪異，唐鷗兒疑心起來。

宋嬤嬤說要密談，唐鷗兒也不知道怎地，就鬼使神差地跟著宋嬤嬤進了屋子。

她覺得應該先聽唐雀兒母女說的，她們才是自己的親人，宋嬤嬤可不是好人。

“回稟唐美人，梅娘她死得慘，一杯鴆酒下去，沒有半柱香的功夫，人都涼透了，血從眼睛里都流出來，痛苦極了……”宋嬤嬤成功喚起了唐鷗兒的悲憤，看著她顫抖流淚，宋嬤嬤接著道：“臨死，梅娘對著雀兒那丫頭說什么，不能對自己盡心，要對你姐姐盡心的話，這里面是有隱情的?！?

“什么隱情？”

“梅娘可以不死的，只要你那個妹子去求了九王爺，九王爺再去求先帝，梅娘就可以不用死，可惜啊，你那妹子為了自己的姻緣，并沒有梅娘求情，可惜，可惜，你娘臨死真是痛苦……”

九王爺？如今的襄王以奔？

“雀兒和九王爺怎么會……認識？”

宋嬤嬤一笑。宮中的事就怕有個影兒，有影兒比證據確鑿都厲害，更容易讓人胡思亂想。

九王爺和唐雀兒的事，她也是聽楚貴妃生前說的。后來她留意唐雀兒和一個膳房小太監暗自有往來，一查就查到這小太監是九王爺的眼線，這樣一來，唐雀兒不是和九王爺有私情是什么？！

添油加醋的，宋嬤嬤就把唐雀兒見死不救的事跟唐鷗兒說了一遍。

借著唐鷗兒被悲憤蒙蔽心智，渾身惱怒之際，宋嬤嬤稍稍放心：這下沒人會想起追究她私刑梅娘的事了吧。

“嬤嬤說雀兒和襄王之事，可有其他人知道？”

宋嬤嬤信誓旦旦，“此事事關重大，老奴哪里敢說出去?！?

唐鷗兒低頭沉思，拿不定主意的樣子。

宋嬤嬤心里冷笑，倒底是小小年紀，得知喪母后，分寸大亂，這一次離間她們姐妹必能成功。

唐氏丫頭只有窩里斗，她隔岸觀火，才能保個平安。不然光是過去她苛待她們姐妹的恩怨，她一個掖庭管事，對上的不是皇帝的女人，就是王爺的女人，如何斗得過呢。

唐鷗兒昏昏然跟著宋嬤嬤從昏暗的屋子里出來，鼻尖的霉味一散，只覺得口中一陣腥甜。娘親臨死也是這般感受嗎？娘真的是慘死嗎？

唐雀兒看見失魂落魄的唐鷗兒，暗自覺得要壞事，忙拉著唐鷗兒的手，“七姐……你和宋嬤嬤說什么了……”

唐鷗兒冷冷甩開唐雀兒的手，慢慢地向大門口走去，找娘不成，她的心卻逐漸定了下來。

“唐雀兒，你送我披芳閣。”

這是有話要說。

蘇娘想跟著一起去，宋嬤嬤厲聲喝道：“唐美人可沒邀你！”

在宋嬤嬤揣測、竊喜的她們姐妹反目的神色里，唐雀兒心里惴惴地跟著唐鷗兒往披芳閣的方向走。

穿暖花開，一路顏色好看。唐鷗兒卻早沒了來時的心情，沉重黯然地思索，路途不長，她走得極慢，唬得唐雀兒跟在后面不敢出聲。

直到披芳閣盡在眼前，唐鷗兒并不進去，一個轉身，就帶著唐雀兒往湖邊去。

這個湖叫漣漪園，因為養了許多野鴨子，十分呱噪所以起名漣漪，地處后宮偏僻處，四下獷達，不易藏耳目，倒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唐鷗兒一改剛剛的冰冷，悲傷地問：“雀兒可知這世上，還有多少姓唐之人？”

“這如何數得過來?！碧迫竷恒露螞r她大字不識一個，也不像七姐從小讀書，還識得算籌。

唐鷗兒搖頭，知道唐雀兒是個沒城府的。“天下男子，姓唐不得入仕；天下女子，姓唐不得為正室。天下皆以姓唐為恥，所以，姓唐之人少矣?！?

短短十數年，唐姓凋敝，天下人皆以先帝喜好為喜好。先帝喜歡有學識的女子，天下百姓就都以才女為美；先帝不喜唐仲晉一族，天下人就都詬病唐姓。

世俗民情，當真可怕。

“你我皆為唐氏女，還是這后宮中的唐氏女，你可以知道，日子有多難過，如果你我姐妹不同心，像宋嬤嬤之流，必將把你我玩弄于鼓掌，那等老貨，也配？！”

這下唐雀兒不止是聽懂了，簡直醍醐灌頂。

七姐假裝信了宋嬤嬤的花言巧語，再帶唐雀兒出來假意對質，其實，她們姐妹還有一段交心話要說。

“七姐問你，你和九王爺是不是真有私情？”

先是一番言辭懇切，再來一句咄咄逼問，唐雀兒不是對手，低頭認下。

唐鷗兒五味雜陳，多少有點羨慕唐雀兒，九王爺，王孫貴胄，那是她命定的良人，能得王爺青睞，想必入府，哪怕為侍妾，也能被捧在掌心里吧。

“你們……可曾……有肌膚之親？”

唐雀兒瞬間滿臉緋紅，忙忙說不，“七姐是不是聽宋嬤嬤亂說的？！我、我和九王爺一直有禮……”

一想起什么親啊抱啊的，唐雀兒更是羞得口舌結巴。

唐鷗兒看到這幅小女嬌態，心下突然生出一股嫉妒。

她相信唐雀兒不會對梅娘見死不救，她也相信唐雀兒和九王爺早已相識，但，令她羨慕嫉妒的是唐雀兒和九王爺竟然兩廂情愿。

竟然兩情相悅！

天家無情，夫妻、父子，不是滿眼的算計、滿眼的陷害嗎？！

為什么九王爺會對唐雀兒留情了？！

不對，現在應該叫端王。

以奔的品階在有了封號后，升了一級，固然尊貴，可比天子，不是還差了一截嗎？！

唐鷗兒有了另一種想法。“雀兒——”

“七姐，你不要怪九王爺不救梅娘，他說他去求先帝，不管用的……”唐雀兒一心回護以奔，卻暗暗堅定了唐鷗兒剛剛冒頭的主意。

“現在應該叫端王殿下了?！碧弃t兒糾正。

看著唐雀兒烏突突的一張臉，她突然意識到這應該是一張很好看的臉才對，雖然這個妹子頑皮，總把自己弄得一副小狗樣，可看她幼白的下巴，纖而柔美的頸子，這分明是個美人，這樣的美人兒，僅僅是給不得志的端王做個侍妾，莫不是可惜了？！

唐雀兒渾然不覺，一笑，并未察覺唐鷗兒的思緒。

“七姐你不怪端王就好了，我還怕你聽了宋嬤嬤什么話呢……”唐雀兒放下擔憂，話也多起來，“七姐，你還沒說八王爺，不對，皇上對你好不好呢，看你，這衣服穿得多好看?！?

唐鷗兒苦笑，過得不好才是真的，皇上薄情，她連見都不超過三面，要想在這內宮生存，沒有寵愛怎么行，娘的死不就是血的教訓。

她想要寵愛，想要子嗣，也許，還有更多。比如，當不了皇后……可以做太后……當今太后之前是貴妃，可貴妃不也是先帝的一個妾嗎……

冒出這種想法，把唐鷗兒自己也嚇了一跳。

轉過頭，再問唐雀兒梅娘死前的事，楚貴妃如何派人傳話的，宋嬤嬤如何整治梅娘的，最后是御前誰來送的鴆酒，都一一了解過后，唐鷗兒仿佛經歷了一番親娘的生死掙扎，淚流滿面，恨恨說道：“那老貨必要死在我手里的！”

唐鷗兒以為梅娘之死是楚貴妃的手筆，可楚貴妃已死，她只能遷怒宋嬤嬤。

這一恨，也引得唐雀兒同仇敵愾，“七姐莫急，咱們總有機會?！?

“你倒長進了?！碧弃t兒稱贊。

唐雀兒出人意料的不再浮躁，這也是成長的痕跡。

端王以奔憑空消失了兩個多月，往來遞信都是靠膳房太監小秦，不學會避人耳目可不行。王爺告訴她要等，她鐵了心要跟著王爺，自然是要沉住氣的。

只是，唐雀兒不知道，這一等，要等到什么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