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名思義，糧舍就是儲存另做他用的靈糧之地，還兼具之前那些二分境的仆役的居所之用。

“公子，我扶你。”

匆忙間，楊若宇一不小心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卻被紫衣女子扶住。

“好，多謝紫姨。”

愣了一會，最終他沒有反感她的幫助。

紫姨聞言頓時喜笑顏開，整個人瞬間輕松了不少。

楊若宇不光不反對她扶著，而且還稱呼她為紫姨，原諒她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

但眾人沒有察覺的是，陌雨在眾人轉向后便遠遠落了后。

似是有什么東西縛住了腳一般，她望著眾人的背影面有驚慌，步速慢得驚人，完全不似急于避雨的狀態。

但最終她還是選擇跟了上來，可卻把頭埋得很低，好像生怕別人認出她一般。

谷牧和楊若宇都看在眼里，可兩人的表現卻不相同。

谷牧是知道她如此模樣的原因的，只是他面有難色，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化解她的驚慌。

而楊若宇則是一無所知了，他想不明白這里會有什么會讓一個文院的冰霜美人恐慌如此的物事。

答案，也許就在前面。

越過遠處大地隆起之處，巨大的谷倉模樣建筑出現在眼前，高聳的尖頂圓身谷倉一旁，是相比之下低矮破舊得可憐的小屋。

要不是因為這場大雨，除卻那些仆役，是不會有世家之人來這破舊不堪的塵氣之地的。

當他們趕到此處時，仆役們搶收露天暴曬之靈糧的行動已經進入尾聲，完全不會想到會有世家子弟前來避雨。

“賤奴該死，不知道眾位大人光臨，才以這等蓬頭垢面之身……”

停下手中搶收各種靈糧的活計，數百卑微仆役都連忙趕上前來跪在眾人面前。

這些人的灰衣上皆是塵土，個個蓬頭垢面的，看來是因為搶收靈糧導致的了。

“咳咳咳”

眾鮮衣子弟吸入了大風從奴仆身上吹散的灰塵，紛紛咳嗽起來。

下意識靈力外化，阻止了灰塵繼續入口，眾人飛速閃到了一旁小屋的屋檐下，準備躲雨，并無人理會眾仆。

現在還在原地的，只有似乎對這塵土漫天免疫的楊陌二人。

楊若宇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沒有咳嗽，他甚至都沒有刻意屏住呼吸。

陌雨卻是滿臉柔情地看著一眾跪立的仆役，分明有想要扶起眾人之意，可最終還是沒有那樣做。

沒人理會，一群人慌了神，不知道是該繼續跪著還是接著搶收靈糧。

損壞靈糧和忤逆世族那可都是死罪，他們一時不知道怎么選，只好繼續跪著了。

見世族公子們一臉嫌棄的表情，也沒人敢再次出言請示。

眾仆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三三兩兩的雨滴已經開始從天空落下，可對于眾仆來說，這哪是雨水，分明就是血水，即將從自己身體里放出的血水。

眾仆身后不遠處，平鋪在地上金燦燦的靈糧正被這血水浸潤，似要將這靈糧和眾仆一道，裹入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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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此狀況，谷牧終于發現了問題所在，正準備出聲呢，卻被人搶了話頭。

“繼續收糧吧。”

陌雨似有難言之隱，楊若宇只好試試他文院首席子弟身份的效力了。

“是是是”

眾仆如死里逃生一般，飛速轉身去搶收那已經被雨水浸濕的靈糧。

很多人還因為跑得太急而摔倒在地，可他們根本顧不上疼痛和灰塵滿身，爬起來又沖向了靈糧所在地。

話頭被搶，谷牧也只能尷尬一笑，掩飾了自己正欲出言的想法。

“過來。”

雨滴砸在臉上，楊若宇一把拉過失神的陌雨，來到了眾人避雨的屋檐下。

似是有些不相信他敢如此粗暴對待自己，可她也不好出言責備人家拉過自己避雨的善意。

而她也還沒有從他無視塵土，直命眾仆的震撼中走出來呢。

這時從眾人身后的小屋里出來了一男一女，二人的裝束與眾仆并無什么不同，只是奇怪的是二人并沒有和其他人一樣去搶收靈糧。

“噗噗”

“大人們請坐，請坐，請坐……”

二人跪在地上，使盡力氣吹了吹搬過的破舊長凳，又用全無灰塵的灰衣擦了擦，才敢讓這些錦衣大人坐下。

“嗯”

第一個坐下的居然是陌雨，只見她一反常態地輕嗯一聲，然后便坐了下來。

她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低頭垂眼的二人，眼中有些說不出的親切意味。

可其他人只是瞥了那坑坑洼洼的破爛長凳一眼，便再沒了興趣，紛紛一臉不屑地轉過頭去。

就連楊若宇也擔心那長凳會把自己的云衣劃破，也沒敢坐下。

場面有些尷尬，自己夫二人搬出的算是整個糧舍最好的長凳也被眾子弟嫌棄，二人只好知趣地退入了屋中。

大雨已經嘩嘩從天空砸下，而冒著大雨搶糧的仆役仍然不在少數，他們搶的不是糧，而是自己的命。

如果沒有這幫子弟的攪擾，在大雨來臨之前搶收完畢是完全沒有問題的，可這些仆役顯然沒有責怪的眾子弟的底氣。

甚至連令人無法察覺的怨氣也不曾有絲毫，好像剛剛發生的事眾人都忘記了一般。

最后靈糧終于搶收完畢，一眾仆役也成了雨人。

沒人敢拖著一身泥水靠近這些世家子弟，除非不想活了。

他們紛紛散入了谷倉一旁的眾多小屋之中。

陌雨早在之前便不動聲色地跟著那二人入了身后的小屋，谷牧只當做沒看見，楊若宇卻滿是好奇地跟了進去。

“爹，娘，今天做的什么吃的啊？”

悄悄入得屋內，她揭開一個冒著熱氣，足以燒出幾百人飯菜的大鍋道。

那原本正在燒火做菜的一男一女聞言，才發現不知何時灶前已經站了一個錦衣公子。

“大人，大人，廚地油穢得很，臟了大人衣裝，賤奴擔待不起啊……”

噗通一聲跪下，兩人驚恐至極，連連向陌雨叩頭道。

“爹娘，你們二人總是這樣，一家人見面就不能像我小時候那樣……”

“賤奴不敢，賤奴不敢呀，賤奴怎敢和大人亂套近乎……”

原來他們不是不知陌雨是自己女兒，而是這就是作為父母的二人見自己女兒的常態。

被自己爹娘越發厲害的叩頭動靜嚇得后退了好幾步，她預備扶起二人的雙手也停在了空中。

“我……我好不容易回來看次爹娘，你們就讓女兒這樣見你們么？”

她是被嚇哭的，天地親師，任何一個都受得自己一跪，可要是受他們其中任何哪怕半跪，也沒人受得了。

她是傷心哭的，哪一次見面她沒有讓二老以常禮待她呢，可二老沒有一次不是三跪九叩，以頭搶地。

此處所謂常禮，乃是世家之中，雙雙脫得奴籍的父母和子女的見面禮儀，父母為長尊的禮儀。

可在這個父母身在奴籍女兒卻一躍成為文院子弟的三口之家中，尊卑親禮完全顛倒了。

陌雨不止一次請求文老和靈谷，想讓父母也脫離奴籍，可縱使文者光環在外，文有大成之前，終究也只是虛名而已，并不能讓靈谷為她破例。

此時的陌雨梨花帶雨的模樣和屋外大雨，一如當年她出生之時：

陌雨陌雨，陌上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