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一字號雅間。

案上茶水已冷，季懷瑾取過一側紅泥小爐上燒得的沸騰的熱水，重新注水烹茶。顧卓靜坐一側，凝眉不語。程易則罕見的沒有說話，坐在一旁發呆。

季懷瑾正忙著分茶，卻聽得耳邊傳來顧卓清淡的嗓音：“我在想，毓榮長公主攜婿進京為母祝壽，此舉，是否與晏家......不，是否與這晏家小姐脫不了干系？”

季懷瑾手一抖，壺中熱水灑落了幾滴，忙端穩水壺，重新放回紅泥小爐上。程易此時也已回過神來，雙目圓張，驚詫的望著顧卓。

季懷瑾執起茶盞：“不至于吧，毓榮長公主母家雖出自晏家，但現如今晏家與太后的關系淡薄，且不久前太后才坑了這晏家小姐一把。更遑論這毓榮長公主身在北齊，貴為北齊王后，與晏長青更是八桿子打不著一塊兒。”

“我也不相信這兩人之間的關聯。”一旁的程易也贊同的點頭：“你若硬要說與晏家小姐有關系，我且問你，這毓榮長公主回京，對晏家有什么好處？依我看，只有壞處，沒有半點好處吧。”

顧卓劍眉一軒：“眼下，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眼下各方關系錯蹤復雜，皇上與太后關系如此緊張之際，稍有不慎，就會危及晏家，晏家不可能沒有動作。再者，這晏長青，不似那等坐以待斃之人。”

“你呀，自護國寺后山一見后，你對這晏家小姐，都有些敏感過度了。”季懷瑾心念一轉：“哎，顧卓，我忽然發覺，這二十多年來，你還是首次對一個女子投入如此多的關注呢？”

“對，對，對！”程易也來了精神：“我認識你這么多年，還是第一次發現從你口中說出一個女子的名字。更是第一次發現你竟如此關注一個女子。”

顧卓不為所動，淡淡的看著季程二人：“我曾跟你們說過，這晏長青，不簡單。這女子雖聰慧過人，但性狡如狐，心思多變，世間少有。若她在京中做下什么驚世駭俗的事情，我都不會覺得詫異。”

季懷瑾不置可否：“我看，你就是對晏家小姐有成見，我倒是挺欣賞她的。況且，我也不相信這堂堂相門小姐，望舒先生親自教養撫育長大的人，會是那等狡詐之輩。”

程易附議：“我也不信，我雖只遠遠看了一眼。亦覺得這晏家小姐，面相和善，觀之可親，不似那等心懷厄測之人。”

顧卓沉默下來，不再說話，只默默的喝著盞中茶水。

季程二人十分了解這打記事起便在一起朝夕相處十數年的同伴的性子。便也不再說話，只慢慢的品著這難得的極品毛尖。

“話說。”季懷瑾推了推一旁的程易：“你不是說要認識這晏家小姐么。要不，借此機會，好好認識一番，也好從中了解清楚，看這晏家小姐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如何？”

最后一句話，卻是對著顧卓說的。

程易馬上舉手贊成。顧卓未置可否，但也并不出言反對。程易見此，忙快步走出雅間，招來三樓駐守的伙計，矚咐一番。

一樓大廳，晏長青姐妹倆正吃得歡快。晏長安小孩樣兒，邊吃邊偶爾抬頭好奇的打量四周，忽然發覺對面桌子多出來三個人，抬眼便望了過去。這一看，竟不由得頓住了手中的箸子。

晏長青察覺有異，卻并不抬頭，只繼續著手中的動作：“長安，怎么了？”

晏長安忙收回目光，半伏下身子，靠近長姐，悄消聲道：“長姐，咱們對面桌子新進來了三個人，長得真是好看。尤其是那個穿紅裳的哥哥，長得最好看了。”頓了頓，又補上一句：“比二哥三哥長得還要好看！”

晏家老二的一對雙生子，自小便生得粉雕玉琢，玉雪可愛，長到十來歲，更是出落成一雙翩翩美少年。雙生子本就少見，何況是生得這樣漂亮相貌一致的雙生子，兄弟倆但凡出門，俱是眾人追逐和關注的焦點，實是不堪其擾。

“你不是一直說，你二哥三哥才是這世上長得最好看的人么。”晏長青不為所動：“怎么，出來一趟，就改變主意啦。要是讓你二哥三哥知道了，會傷心的。”

“才不會呢。二哥三哥最不喜旁人說他們好看。我每次說，他們都不高興的。”晏長安翹起小嘴，又忍不住好奇，偷偷瞄了瞄對面的人，又忍不住繼續與長姐咬耳朵：“長姐，他真的長得很好看，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了。”

“你才多大點兒，見過的人又有多少？”晏長青瞄了幼妹一眼，慢悠悠道：“這天底下，長得好看的人，多了去了。”

“況且，小妹，切勿貌取人。”晏長青停下箸子，望著幼妹，一本正經的低語：“你要明白，這世上，越是好看的事物，越是有毒。你莫要被它美麗的外表所迷惑了，小心它趁你不注意，張開血盆大口，一口把你給吞到肚子里去了！”

晏長安正聽得入神，忽聞對面傳來一聲咳嗽，忍不住抬頭看過去，嚇得手中的箸子差點掉落案桌上：“長姐，是那個紅衣裳的哥哥在咳嗽，他好像聽到我們說話了。”

“無妨。”晏長青輕拍了下細妹的小手，淡定如斯：“你又怎知，長姐不是故意說與他們聽的？”

對面又傳來一聲輕咳，姐妹倆只見眼前紅衣一晃，桌案旁已立著一個人。雙雙抬頭望去，此人身材修長，正是她們方才口中所言的紅裳男子。

紅裳男子，不是別人，正是方才從三樓一字號雅間轉下來的程易。至于另外兩人，自然便是與程易秤不離砣的顧卓與季懷瑾。

只見程易微彎下身子，笑瞇瞇的對晏長安道：“小妹妹，莫要怕。哥哥跟你說，這世上美麗的事物，除了極少部分是有毒的以外，絕大多數是沒有毒的。愛美乃人之天性，若看到好看的事物就要躲開，那人生豈不是無趣的很，你說是吧。”

晏長安睜著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望著程易，也笑瞇瞇：“哥哥，你長得這樣好看，那你到底是有毒的那種呢，還是沒有毒的那種呢？”

程易忍不住又輕咳一聲，一雙漂亮得過份的眼睛極其真摯的看著晏長安：“哥哥當然是沒有毒的，哥哥是大好人，是大大的好人。”

“可是，我長姐說，一般自詡自己是好人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晏長安不為所動，支著小下巴：“因為，我長姐說，真正的好人，是從來都不說自己是好人的。就比如，真正的壞人，從來不說自己是壞人是一樣的。”

程易一窒，呆呆看著面前這小小女童，忽然說不出來話來。

有生以來，第一次，程大公子被窒說得啞口無言，而且，對方還是一個只得八九歲的小女童。程大公子表示很受傷，簡直生無可戀。

站在姐妹倆身后的素心與碧心，忙低下頭，掩去唇邊的笑紋。而晏長青，除最初抬頭望了程易一眼外，由始至終不發一言。只素手執盞，面容平靜，姿態嫻雅的啜著盞中茶。除此以外，再無多余的動作與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