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武德殿，早朝。

高階上，承帝端坐在髹金雕龍椅上，接受階下群臣行跪拜大禮。階下，左右相領文臣立于左邊，定國候文老國公領武將立于右邊。

承帝居高臨下，聽著眾臣議事，神色莫測。待到尾聲，見殿中紛擾歸于寂靜，方緩聲道：“眾卿，過了年節，便是太后六十六的壽辰。昨日，毓榮長公主修書至，請求回京為太后拜壽。眾卿認為，當允，還是不當允？”

殿下先是一靜，繼而又沸騰起來。承帝眸光微暗，先是掃過站在右邊前列的定國候顧淵，繼而轉到左邊的右相寧旭，最后落在左相晏鳴身上，眸光又沉了沉。

未幾，只見右相寧旭上前，恭聲稟道：“皇上，毓榮長公主身為北齊王后，進京之舉，于私講，是為太后拜壽，于公講，則是一國王后來訪，兩者不可相提并論。故不能單純以為太后拜壽論之！”

承帝聽罷，未置可否，輕敲御案，目光轉到左相晏鳴身上：“左相，你如何看待此事？”

晏鳴緩步而出，雙眸微垂：“稟皇上，還望陛下告知，不知毓榮長公主信中可有言明，是毓榮長公主一人進京，還是與北齊王一同進京？”

承帝輕輕一笑，意味不明的道：“毓榮信中所言，攜婿入京......”此言一出，殿下眾臣又是一陣沸騰。

只見晏鳴沉吟一瞬，緩聲道：“既如此，毓榮長公主想是以出嫁女之身份攜婿進京為母祝壽。而不是以北齊王和北齊王后的身份來訪。”

略略一頓，又接著道：“只是，毓榮長公主作為一國王后，身份畢竟敏感。且近年來，北齊與我帝國接壤處的駐軍時屢有摩擦，北齊王進京之舉，不可不防。”

立于一側的右相寧旭高聲道：“皇上，毓榮長公主雖是帝國公主，更是北齊王后。遠嫁北齊二十載，如今與北齊王一同來訪，此為國事，不可單純以出嫁女返京祝壽而論，而當以一國王后來訪論之。且北齊王同來，定非單純為了祝壽，北齊王來意不明，應當慎重對待。”

承帝聽罷，目光掃過左右相，再轉向殿中眾人：“眾卿以為然否？”

戶部尚書程楷越眾而出，稟道：“皇上，近年來，北齊已逐漸減少朝貢，且一年少于一年。我朝屢次與北齊交涉，北齊均以連年旱災推托之。但據我朝探查，北齊近年并無大旱之事發生。故，北齊王此次，即使以帝國女婿之身份進京祝壽，亦不可不防。”

文老國公亦大步踏出，聲若洪鐘：“陛下，北齊王姬世周繼位二十多年來，大力改革軍隊，整頓兵力，北齊兵力達到空前強盛。這姬世周更是北齊數代國主中少有的文武兼備之才，其人野心，定不限于一個北齊。陛下，此人日后，必是帝國大患，不可不防呀！”

文老國公話音剛落，諸臣之間已嗡聲四起。

承帝聞言，面色頓時陰沉下來，立即轉向定國候顧淵：“定國候，你和顧家軍長期駐守北齊邊境。依你看，北齊如今兵力，比之其他二國，如何？比之我天照帝國，又如何？”

顧淵聞言，大步踏出，沉聲道：“皇上，臣觀北齊近年兵力，迅猛發展。三國之中，北齊兵力最盛，西凌次之，南詔最弱。與帝國相比，自是不及。”頓了頓，繼續道：“但是，北齊兵力雖遜于帝國，所差亦不遠矣。”

此言一出，石破天驚，群臣俱面面相窺，震驚當場。高階上的承帝，已面沉如水。

右相寧旭率先反應過來，驚呼道：“定國候，我帝國兵力強盛，顧家軍更是勇猛之師，天下難及。定國候你身為帝國一軍主帥，切莫危言聳聽，以免擾亂人心，引起紛亂。”

殿中瞬時響起嗡嗡聲一片，眾臣紛紛附言，顧淵身如淵渟岳峙，一動不動。

承帝抬手示意，立于案下的閔來福抱在懷里的拂塵輕輕一揚，高聲道：“肅靜！”聲音尖細刺耳，穿透大殿，殿中瞬間靜默下來。

承帝目光轉向階下，雙眸一瞬不瞬的盯著顧淵，聲音暗沉：“定國候，你細細說來。”

顧淵默了一瞬，方揚聲道：“這一代的北齊王姬世周，自即位以來，厲兵秣馬二十載，且北齊戰馬歷來強悍，舉世皆知。據在北齊的探子回報，如今的北齊兵力已在五十萬，其中騎軍更達二十萬。”

“這十多年來，北齊已收復北方各族，更是屢侵西域諸國。接壤西凌，南詔的國土也有波及。”顧淵揚起左手，五指一張：“北齊如今的國土較之二十年前，已多擴展了五分之一。”

殿中一時寂靜無聲。

承帝沉默半晌，忽然道：“定國候，你認為，北齊王姬世周，其人......如何？”

顧淵目光炯炯，直視方的承帝：“回陛下，北齊王姬世周，雄心勃勃，乃是梟雄之相。”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高階之上，承帝的臉已陰沉得要滴出水來。只不知這股陰沉是沖著北齊王來的，還是沖著階下身姿挺得筆直的顧淵而來。

顧淵環顧四周，朗聲道：“陛下，北齊日益強大，近年與我邊境守軍屢有摩擦，多番試探挑釁，損我國威，我帝國豈能安然待之。”

“陛下！”顧淵伏地而拜：“望陛下明鑒，臣今日所言，并非危言聳聽，但豺狼在側，豈能安睡？帝國上下唯有嚴陣以待，方可絕北齊狼子野心。”

左邊，文臣寂靜無聲。右邊，文老國公與身后武將一列，紛紛叩拜：“望陛下明鑒！”聲震響徹大殿。

高階上，承帝臉色變幻莫測，良久，方歸于平靜。眾臣只見承帝慢慢站起身，緩緩步下臺階：“定國候所言，雖言過其實，倒也非危言聳聽。定國候一心為國，堪為表率。”

承帝踱到顧淵身前，親自將顧淵扶起。繼而，又扶起伏于一旁的文老國公。然后轉向朝臣，左手一揚：“眾卿請起吧。”

言罷，旋身返回，復又踏上高階，立于御案之前：“顧卿所言甚是。我天照帝國，國土遼闊，物產豐饒，自立國兩百余年，雖一直凌駕于諸國之上，但也難免有宵小之輩在旁窺探，蠢蠢欲動。我帝國雖無懼，卻也不可等閑視之。”

階下，眾臣附言：“陛下圣明！”

高階上，承帝俯視群臣：“太后大壽將至，禮部著手準備吧。至于毓榮，既言明是攜婿進京拜壽為母祝壽，禮部就按此操辦吧。”

緩了緩，接著道：“至于其他各部，各司其職。禁衛軍加強宮中，京城的布防，京兆尹加強京中各處巡查，加強各處的控制和管理。京中上下，務必確保毓榮一行在京期間的安全穩定！”

禮部尚書溫浩與被點名的諸臣領命而出。眾臣齊呼：“謹尊陛下旨意！”

承帝再次俯視殿中眾臣，淡聲：“眾卿可還有事要稟？”

階下一片寂靜，卻只見右相寧旭步出，略作躊躇：“陛下，臣有一言，如今太后久病不起，如此操辦大壽，是否有不相宜之處？”

殿中諸臣一窒，紛紛看向右相，寧旭卻恍似不覺，只抬頭望向階上的天子。

只見天子立于階上，臉上笑容意味不明，緩聲道：“正因太后鳳體抱恙，更宜大辦來沖喜。且如今離太后大壽尚有二月，說不得太后的'病'，在大壽前就好了呢！”說到‘病’字時，似是重重咬了一下語音。

言罷，承帝一揮衣袖，離開武德殿，留下滿殿心思各異的大臣。